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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燕归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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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时光稍纵即逝,征北大军已于三日前抵达京都。上级将官先行入城,士兵于城外扎营。北方经年战事不断,将士面上均满是风霜之色,只待天子封赏敕令下达,便拔营北归。
而靡靡京都与苍茫北疆截然不同,自抵达之日起,便有人屡屡暗中挑拨北大营与京都守备军之间的关系,明面上则是守备军仗着自己是地头蛇便对外来的北大营各种找茬刁难,占道、扰马诸多小动作不断。三番五次下来,征北军中颇有忿忿之声,但北大营军纪严明,几次小摩擦均被带队校尉制止。第三日深夜,被燕小乙留于军中坐镇的副将召各校官于帐中会谈,次日副将亲自出手,三拳两脚将上门故意挑衅闹事一行五人打翻在地,而后将他们绑于营门前各打了五十鞭子,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打完后于城门外示众,未留半分情面。
那五人中为首那人原是京都守备军的一名都尉,示众不过半个时辰,营中便来了说客,软硬皆施,意图放人。但副将不为所动,只言明按北大营军法,扰乱军心者当重责军棍一百,示众三日,若是战时可立斩当场,现在已算是从轻发落了。
消息传入枢密院时,京都守备统领叶重并未说什么,征北大都督燕小乙同样不置一词。叶重自知那都尉挑衅在先,怕是受了旁人煽动,又或者本就是埋在京都守备军中的钉子,能做出如此愚蠢之事,这样的下属也没有出面作保的必要,但这件事终究是丢了他叶家的颜面,他语气寻常,缓缓开口道:“北大营不愧是我庆国最精锐的边军。”
燕小乙颔首道:“叶大人过誉了,定州、燕京和沧州三路边军二十年来一向并称,想来定州边军中定然不会有刻意破坏两军和睦的别有用心之人。”
叶重大他将近三十岁,算是军中前辈,任京都守备统领一职已有二十余年,此刻又是京都地界,两人虽是平级,他尊叶重一声叶大人,已是极限,别的事不会退让半分。至于副将鞭打都尉杀鸡儆猴之举,前一夜便已提前通报与他,他只回了如此甚好四字,让副将放手去做。北大营在沧州抛头颅洒热血,为守卫大庆边疆前赴后继,死而后已,回来却受这般憋屈,为何要忍?
“哈哈哈,军中大家都是自己人,就算有些误会也无伤大雅。对了,燕大都督此次立下如此大功,不知道陛下会有什么封赏啊。”见场面已有些僵硬,秦家二公子秦恒急忙笑着岔开话题。
“陛下圣意,我等岂敢妄加揣测?”叶重淡淡道,“燕都督难得回京,可要在京都多耽些时日?”
“京都景致比沧州好上太多,若不仔细看看,难免日后会觉得遗憾。”燕小乙知叶家一向是陛下心腹,叶重更是城府极深,一句寻常寒暄也说得话里有话,不知是否带着来自龙椅上的试探之意。
“燕大都督可是意有所指?”叶重不动声色道,“叶某在京都任职了二十余年,算起来在这天子脚下一共待了也有四十年。若是燕都督想去京都哪处闲游,叶某倒可自荐当个向导。”
“说也奇怪,才回京不久,想为我指路的向导却已然不少了。”燕小乙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是京都有名的去处实在有些多了,这几日恰逢旧疾复发,恐怕要忙于养病,无暇分身了。”
不一日,宫中正式宣召各位将军觐见封赏。
燕小乙作为征北军的主帅,进爵到二等侯,调任枢密院副枢密使,除此之外还赏赐了许多良田与财物。自他以下,有功将士各有赏赐。
他官职明面上虽是降了,但庆帝的态度很明显,任枢密院正枢密使的秦老爷子四年前起称病不朝在家种地,燕小乙此刻调任副枢密使,便是领了待秦老爷子卸职后接任正枢密使并统领整个枢密院的圣意。
只是,燕小乙在领旨谢恩时,心中却不禁冷笑。皇帝陛下这般作态,是觉得会有人对这所谓的未来安排信以为真么?秦老爷子不信,叶重也不会信,他当然也不信,只是看着庆帝颇为赞许的笑容,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变得更为强烈。
“臣谢陛下恩典。”他下跪叩首,避开了与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睛对视。
龙椅上遥遥传来“国之栋梁”“军中猛将”等等赞许,仿佛来自极远之处,在并不存在的风中被刮散成支离破碎的词句。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从很久之前起便深埋心中的念头霎时雪亮,自己十余年的南征北战其实都毫无意义,再大的功绩终抵不过天子一纸诏书,轻描淡写三言两语。
虽然出身低微,但他从未觉得猎户的儿子与皇帝的儿子有何分别,后者便高贵些么?所谓的上天便能遮住所有人的眼么?
倘若没有若若,或许正如他曾经的谋士所期望一般,他终会选择走上一条更决绝惨烈的路。
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未效忠于任何人,长公主不行,皇帝陛下也不行,他只忠诚于他自己的心。
当他终于走出大殿,只见天光明亮,尽洗阴暗压抑之气。他迎面碰见了殿外等候庆帝召见的范闲,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未发一言,心照不宣地错身而过。
是夜,长竹居。
四年前门前冷落的酒楼已被盘出改做了客栈,新掌柜是个心思活络的商人,门路广阔,手腕也灵活,将二楼拨了几间屋子出来做包厢,墙壁地板隔音效果极佳,这京都里请客吃饭又不想谈话被有心人听去的人倒有不少会选在此处。
这一夜范闲请燕小乙吃饭,若若作陪。
这半月中除了燕小乙刚到京都那一夜,之后两人便都有意无意地避免见面。在京都绝大多数人眼中,小范大人和燕大都督的私交极差,除非有地位崇高份量极重的人压阵,他俩怕是会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句话其实并没有错。
这次有若若小姑娘坐在他俩中间,气氛顿时显得其乐融融起来。虽然毫无军事才能,但对领军打仗还是有些向往的范闲向燕小乙请教了两个布阵的问题,燕小乙一一作答。接着久在边关远离政治中心的燕小乙称赞了范闲肃清官场的铁血手腕,范闲谦逊道不敢不敢。
最后他们无话可说,便听若若谈起她最近看的话本,心里都觉得这个话题最好。
范闲这顿饭是打着为庆贺燕小乙进宫受陛下封赏的名头,三人中倒是有两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而若若虽然被瞒得严严实实,却也察觉到了不对,联想到那一日入宫之后回来燕小乙心情不佳,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只是哥哥与他都不在她面前提起,她知他俩不想她也卷入其中,她不愿燕小乙为难,便也不问。
这时她喝了两杯,脸庞微微泛红,知燕小乙与兄长定然有话要谈,便说要先歇息一会,在暖阁的软榻上睡了,将外场留给他俩。
“……征北军明日便开拔返回沧州,想来此刻定是军心不稳,主将被滞留京中,你不担心会起哗变?”范闲放下筷子,抬头看他。
“军队是不能乱的,陛下很清楚这点。”燕小乙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波动,“若是发生哗变,正是给了朝廷清洗的机会。陛下有自信我不会让它发生。”
“而在相对平静的环境中,权力更迭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你才能给我三年,对么?”范闲自斟一杯,慢悠悠地说道。
“小范大人会让我失望么?”燕小乙反问道。
“哈哈哈!我目前还没让别人失望过,你对我有期望,说实在的,我很意外。”范闲坦白说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你固然可以告诉我只是为了若若,我信,但不会全信。”
“你觉得我在效忠你吗?”燕小乙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范闲,李家人都是疯子,我希望你疯的方向和他们有所区别,这就是原因。”
“感觉你在拐着弯骂我,不过我其实挺同意你的看法。”范闲耸耸肩,“话说,既然陛下没有开口赐婚,你是不是该准备来提亲了?你和若若的事我家上下都知道了,但我爹他不肯发表任何意见,看来是要和你友好面谈。”
“在此之前,我还有事没有做完。”燕小乙满上一杯酒,忽地笑了,“有债必还可是个好习惯,只是有些人却还不懂,便只能我亲自去讨了。这个热闹,你先别告诉若若,她定然不会同意。”
接下来半个月一切如常,燕小乙虽然领了副枢密使的职位,但枢密院乃是秦家浸润了数十年的军方权力机构,并不会因此改变什么。秦家邀他赴宴,一场酒宴下来,虽是什么也未说,但似乎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协议。
他十日去枢密院点卯一次,处理各地调拨器械粮草的文书,其余时间仍然日日来医馆报道。
若若在前堂行医问诊,他便在后院帮忙抓药煎药,一开始不认识各类药材还会有些忙乱,一月下来,已是愈发熟练,从未出错。他在外人面前向来是一张冷冰冰的脸,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三分万千性命皆在我手的风范,与和蔼可亲的若若医女比起来,倒似医馆的主人是他一般。
若若笑他堂堂大将军窝在医馆里给她打下手,不如跟着自己当学徒,“月钱二两银子。”小姑娘认认真真道。
燕小乙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若若小姐一日付我两个,早晚各一个,便可成交。”
“厚脸皮。”若若搬了小板凳在他旁边坐着,看他淡定地扇着火,不紧不徐,仿佛在做什么极为严肃的事情,想起两年前在征北大营里见他对下属下达命令时也是这般神情,不禁抿嘴而笑。
“若若小姐在笑什么?”燕小乙虽然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但身旁小姑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瞧得清清楚楚。
“咳,我笑某个人做什么都一股子破阵杀敌的气势。”若若扁扁嘴,“不知道北齐会不会有燕大都督能治小儿夜啼的故事。”
“请问,范家小姐可是已经回府了?”燕小乙还未答话,便听见医馆外传来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嗓音,若若无奈地站起身来,厌烦道:“贺大学士又来了。”
在燕小乙还未回京时,贺宗纬在下朝之后,每日都会来医馆向她问好。她虽然不喜,但她当街行医,贺宗纬依礼相见,竟是谁都挑不出错来。指婚的传言也因此越演越烈,虽然庆帝并未正式下旨,已足够令小姑娘烦心不已,又惦念远在沧州的那个人,原本便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没几日便因为憔悴显得更小了。范闲看不过去,表示让哥去打贺宗纬一顿让那家伙死了这条心,毕竟他当初也打过郭保坤,算是有那么几分经验。但是若若怎么可能点头让自家兄长为自己做这种事,她骨子里执拗,平日待人却很是随和,贺宗纬知道这一点,竟是从来没提过半点关于婚事的内容,让她连拒绝也无从拒绝起。他若是非要每日来医馆问好,若若也只能随他去了。而燕小乙回来这一月,朝廷因为北齐求和之事上下忙碌不休,除了入宫召见那次,他和燕小乙竟是一次照面也未有过。
燕小乙坐着不动,道:“我今晚有点事,待会收拾完就自己回去了,不必等我了。”
“嗯……”若若看着他,显然有些失望。
“我明日再来。”燕小乙站起身来,亲了亲若若的额头,轻声道,“一点小事,不用担心。”
这一日天色并不好,还未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天空便已显出一片昏黑的困倦。
离开有间医馆的贺宗纬觉得今日的范家小姐与之前相比有很大不同,一月未见,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神采奕奕,虽然对自己的语气仍是礼貌疏离的,但他也能看出,她一定是有非常开心的事。
是什么事呢?难道是因为大庆打败了北齐,弘扬国威,所以范家小姐很高兴?
与众多官员住在繁华的南城不同,贺宗纬住在新槐巷的一座老宅,地理位置偏僻,与闹市相隔甚远,很是安静。今日不知为何,自他从医馆中出来,原本该候在门外的马车却不见踪影。他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再临时雇一辆马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回去,一边在路上思考如今的朝廷形势。当他经过一条阴森的巷弄时,眼角余光闪过一道黑影,似是有人影飞快掠过。
是什么人?他下意识地朝巷子看去,眼前骤然一黑,一个麻袋迎面而来,将他的脑袋连同半个身体都罩在里面。那人手速极快,一晃一拉,袋口收紧,已将他紧紧缚住,拖入了小巷之中。
他张口欲喊,但那人似乎连与他对话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掐住了他的喉咙,将那一声喊叫变作了含糊的呻吟。
那只手冰冷残酷又稳定有力,慢慢收紧,令他渐渐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又在恐惧中煎熬。他使劲踢着双腿,想要还击。但明明距离很近,他却根本碰不到那个人,就仿佛那人是鬼魅一般。
对方是真的想杀自己,他彻底喘不过气了,在窒息的痛苦中脑海飞快地闪过可能要杀自己的人名,是谁?是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谋杀朝廷大员,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他不想死。
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他喉咙沙哑已说不出话来,不住地剧烈咳嗽,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眼前漆黑一团,也不知是麻袋不见光的缘故还是因为在濒死的边缘差点晕厥。
他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又拼命地挣扎着一边努力起身一边往前爬,求生的欲望大过了一切,他什么也不想要了,这个时刻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想要活命。
贴着一侧墙壁,他终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这对于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来说已是极为不易,对方似乎也有些吃惊,啧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他嘶声说,开口说话令他呼吸顿时变得艰难,连带着泪水滚滚而下,但他已顾不了许多,他知道对方的武力远远超过自己,如果能谈一谈,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对方冷冷地笑了一声,倏然一腿扫过,喀剌脆响,他摔倒在地,两条大腿骨齐齐折了。
剧痛令他不住地发抖,大腿内侧有温热的液体淌下,羞耻与疼痛搅在一起,他脑中如闪电般闪过一月之前的一句话:“小范大人托我告诉您一声,若是再敢来有间医馆骚扰范家小姐,他就会把你打成猪头,他说到做到。”
范闲!他在心里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剜出血来,但他已然感觉不到痛了,森冷的风再次袭来,后脑又猛地挨了一下重击,他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