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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狩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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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七年十月十七夜,京都大雪。
据文书记载,那是二十年来京都最大的一场雪。
半个月后,北齐使团浩浩荡荡地离京北归,北上的马车在尚未化尽的积雪中拖出两道乌黑的车辙,像史官嘲讽的笔锋。所有人对这个结局都心知肚明,或许他们在这场虚情假意的谈判争执中得到了什么,又或者没有,在心照不宣中,北齐与南庆的议和再次无疾而终。
京都与上京的两座深宫就像两口安静的深潭,没有任何相关消息传出,静水流深,知者不言。
虽然朝廷并没有给出明确态度,但随着和谈破裂,偃旗息鼓了两个月的边境形势再度紧张起来,摩擦之事时有发生,不见硝烟的紧张气氛在对垒双方的军营中弥漫。
战事将起,首当其冲的就是征北大都督燕小乙坐镇的沧州。
“大都督,那王启年已经在营门外候着了。”南庆沧州征北大营的主帐中,副将向俯身拨弄沙盘的男人汇报,男人没有披甲,整条右臂缠着极厚的绷带,听见这话他停下了动作,似是毫不在意地问道:“通报了若若小姐么?”
“是,若若小姐已经准备出发了。”副将低着头,不敢看大都督的脸色。
“你带一支长弓营,将他们护送到沧州。”燕小乙顿了一顿,又道,“替我告诉她一声,不用担心我的伤。还有,”他刚硬的脸庞柔和了几分,“没事也可以给我写信。”
“是!”副将退了下去。
站在一侧假装隐形人的谋士终于叹了口气:“大都督为何不亲自去和她说呢?”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燕小乙的手放在右臂厚厚的绷带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还能感到断骨处针刺般的痛意,但比看起来要好太多,以他的身体素质,恢复力自是绝非普通人可比,再修养数日便能好全,“聪明人不会总是明知故问。”
“恕属下直言,除了最后这两句,大都督该说的话可都已说过?”谋士想起那位慧眼如炬大智若愚的同袍不在,莫名松了口气,“京都的小范大人,不是好相与之辈。”
“我虽然不喜范闲,但不得不承认,面上虽然不显,但他的心机手段均是极强。太多的势力选择支持他,其中种种缘由我虽然只能靠猜测,却也能感觉得到,这个范闲,绝非池中之物。”燕小乙皱着眉头,显然,称赞自己讨厌的人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大都督可想好了日后相处之道?若是那小范大人咬死不松口,若若姑娘可是个非常在乎自己哥哥的好妹妹。”谋士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却知道自家大都督早已头疼了许多日,看平时冷硬如铁的男人为儿女情长的事情犯愁,真是颇为难得的体验。
“……对我而言,只要若若愿意就行。”燕小乙摩挲着那张缠金丝长弓,弓弦润泽有光,已是被细心补好,他唇边不经意间掠过一丝笑意,那一日焉勒城空弦一箭,虽然将最后的胡将击毙,但弓弦在那一射之力下铮然崩断。那张弓工艺复杂,修理起来极为不易。虽然是御赐的东西,危难之时毁便毁了,有何可惜。他倒是不在意,但若若偏偏在意得很,缠着他好久把那张废了的弓拿到自己帐里鼓弄,他没想到,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居然偷偷摸摸跑到沧州买了最好的兽筋,又请教了沧州城里最有名的工匠,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仅靠自己那一双纤细的小手将他的弓重新修好。
若是那范闲定要阻拦……
他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语气也变得冰冷刺骨,“两年前我一箭将范闲射下宫墙,他虽不认,也未能寻到证据,我却能断定是他。若是他不答应,偏要作死,那便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嘴上说的可怕,您真的敢吗?若若姑娘不和您拼命才怪。谋士微笑点头,觉得自己应该赶紧撤了。
他刚要躬身退下,但沉重如山的压力忽然压在他肩头,他呼吸一滞,只听见燕小乙话锋一转,语调微沉:“你来见我,是因为不赞同我的决定,现在还没问出答案,便想走了?”
谋士凛然,知道自己与帐下诸将的心思已被看穿,只能深深低下头:“属下不敢!”
“不敢?你有何不敢?”燕小乙冷冷地说,“在你们心中,我便是个不忠不义之人了?还是说,你们期盼着燕某行谋逆之事?”
这一声质问有如九天轰雷,谋士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庆国京都·范府。
范闲敲了敲门,然后等待,直到房内传来熟悉的应答声,他心中微微一颤,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第一眼他便看见了阔别两年的妹妹,若若捧着澹泊书局新出的话本,抬头看他,脸上犹有被故事牵动的笑意。
“若若,你回来了。”他忽然觉得酸涩之意无法抑制地自心底涌起,需要尽力克制,才不会突然落下泪来。在推开门的时刻,他仍有些踟躇,或许心软的若若并不会责怪他,但他却一直无法原谅自己。焉勒围杀之时他被困在京都无法脱身,虽然走漏消息的叛徒早已伏诛,但他仍是迟了一步。当来自征北大营的消息传来,呆立良久,他才惊觉冷汗浸透了里衣,夜夜噩梦终于有了尽头。而直到刚才,看见完好无损的若若正坐在窗前读书,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懂了当年那些长辈们明明手握滔天权势却救不了重要之人的锥心之痛。
若是当时真的未能来得及,他会如何?
他不曾想,也不敢去想。他虽然不信神,却不由自主地敬畏那无法预测的冥冥天意。
“哥!”若若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像是看懂了哥哥复杂难言的心绪,张开双手似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还是别了,我可害怕被一冷箭射穿。”范闲轻轻地敲了敲她的头,看见妹妹眉间已有了风霜之色,两年离家的辛苦,已令她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女,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哥!你别乱说。”若若的脸突然红了,站在房梁上的黑鹰侧着头,恶狠狠地盯着这个它非常讨厌的男人,喉中发出威胁的低鸣声。
“哎,你的鹰还是这么讨厌我,当年也就是欺负了一下它而已,两年都不够忘掉的么?抱歉啦小白兄,我还活得好好的呢~”范闲朝黑鹰招了招手,又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这脾气,也不知道是像谁。”
“哥你要是再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若若撅起嘴,作势要转过身去再不看他,范闲连忙正经道:“好好好,哥不提了,保证!”
“这还差不多。”若若转嗔为喜,转身从梳妆台下取出两只黑箱子,“我带了东西给哥哥。”
“一个是‘那个’,另一个呢?是什么?”范闲有些好奇,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被拆成数块的铁甲,其中一块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小点。
“据说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陨铁,他……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若若想了想又补充道,“是那一日在焉勒城围攻我们的胡人首领身上的内甲。”
若若可能还不懂燕小乙送这几块铁皮给范闲的意义,但范闲却很明白,铁甲上的那个坑怕就是被那家伙一箭射出来的,能抗住九品上的全力一箭,无论是不是陨铁,都可以说是极珍贵的宝物。居然送给他这种在箭下保命的装备,这是在表达自己的态度么?
一人破一城,当这消息通过层层密线传到范闲耳中的时刻,他并没有为燕小乙的强悍感到吃惊,在为若若劫后余生的后怕过去后,令他震惊的却是燕小乙对若若的态度。数百里奔袭,孤身入敌营,不惧生死斩近千人,只为救她。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能否接受这个人和若若在一起?
但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范闲很久,他尊重妹妹的心意,只要若若喜欢,就算是天王老子,他都要给妹妹拉过来,更何况也不是什么神话传说里那堆不存在的人物,就是个活生生的,他还打过几次交道的人而已。
那只鹰忽然张开翅膀飞了下来,它一侧翅膀受伤还没有好,飞起来歪歪斜斜,眼看要撞在桌上,若若忙接住了它,将它抱在怀里抚摸着那些漆黑的羽毛,凌厉又漂亮,就像那个人惯用的黑色箭羽。
鹰乖乖地任若若抱着,眼珠仍然盯着一旁的范闲,范闲被这视线看得有些好笑,便转过头去,正看见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茎干直立,叶片舒展,最近气温渐渐回暖,虽然要到夏季才能开花,但叶子已经褪了新绿,渐渐蓬□□来。之前窗台上的那些花卉都被撤去了,只留了这么一盆不合时令的花。
他想起自己在来之前曾问过王启年若若的态度,而那位油嘴滑舌的王大人突然正经起来,令他颇有些不习惯。
“王某虽然未曾见过那位燕大都督与若若小姐同处一室,故未能察言观色以得之。但若若小姐的营帐之中却有一物极为显眼,吸引了王某的注意。”
“是什么?”
“是一盆野草。准确地说,是一盆花。若若小姐极爱惜那盆花,竟然千里迢迢从沧州带回了京都,若是待会大人去见她,也定能见到。”
“那是什么花?”
“王某虽然对花卉之学并不精通,但却曾在小女的画册上见过,那花有个文雅的名字,叫做飞燕草。”
言尽于此,他俩都是聪明人,自然也不必再提。
既然如此,对方是长公主阵营的重要人物,若是要拉拢过来,却是不易,该想点什么狠招才行。
但是若若没让他继续思考下去,只见小姑娘极为腼腆笑了笑,声音也弱弱的,全不像往日在他面前活泼飒爽的模样:“哥……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哦,他之前让王启年带的已经够多了。”范闲板起脸,想着燕小乙那些似是讽刺又似是指责的话,心冷面冷的燕大都督的冷言冷语,虽然嘲讽力十足,但从王启年的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异。
“哥!”小姑娘好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差点被击散,眼看就要说不下去了,范闲作势要打自己一嘴巴:“哥的错。你继续说,哥洗耳恭听。”
“咳咳。他说,倘若有一日,你在京都无可用之兵,征北大营十万精兵,愿助你一臂之力。”若若模仿着燕小乙的口吻,一张俏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
对于小姑娘而言,心仪之人这番话,已是用情极重,但范闲却面色凝重起来,冷嘲道:“燕大都督这是向我投诚?他不是长公主的心腹么?”
“我也这样问他,而他说,长公主虽然行事疯狂,但是陛下的妹妹,又是婉儿嫂子的母亲,若非谋逆大罪,绝无性命之忧。”
“长公主殿下论谋略才学,并不输于男子,甚至胜过朝廷里绝大多数的人。但是她却赢不了陛下,甚至赢不了范闲。”燕小乙的嗓音依旧平淡,只是忽然变得很轻,“我并不想说她是一个疯子。我知道是疯狂的力量在支撑着她,但我却不想看到她去拼一个鱼死网破的结局,甚至可能连网的一根丝线也挣不断。她是我的恩人,如此大恩本该以命报之,我不介意她如何看我,但我真心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大都督。”谋士跪在地上,额头已磕出血痕。
“其他人不服,是因为范闲。而你却是因为殿下。我并未当你是殿下派来的卧底,我意已决,若是不服,尽可来挑战我。刻意挑起哗变的校官已尽被杖毙,今日种种,此间之事,不必再提。”燕小乙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战事在即,你去吧,记得代我向殿下辞行。”
“谢大都督。”谋士缓缓起身,转身离去,他走得很慢,他一直在等待冰冷的箭刺穿他的心脏,但是没有,那位燕大都督似乎是真的累了,良久,帐内未曾再传来声息。
范府中,两兄妹的对话仍在继续。
“他只说了这些?”
“嗯……”若若的脸已经像个熟透的番茄,但是看着兄长探究的眼神,为了兄长能支持自己,她心一横,要将最重要那句也说出来,但声音细如蚊蚋,范闲不得不凝神倾听,才听清自家妹妹的话,“他还说,他不过是猎户出身,想攀我们范家,只能用十万精兵作为聘礼了。”
“哈哈哈哈!看来我这妹夫早已做好了全盘谋划了,他可真相信我的能力。”范闲忍不住大笑起来,燕小乙的态度已明,只要长公主不死在自己手上,他便愿作为自己的军中助力,这番用心可谓良苦,但是疯子能不能懂,或是愿不愿意去懂,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畴内了。同时有一点他终于放下心来,看来在那位一箭惊天下的燕大都督心里,若若的地位远超任何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他最看重的一点。只有如此,他才愿意真正接受这位妹夫。
“哥,我还没说我愿意。”若若气鼓鼓地提醒他。
看来女人口是心非是通病,即便是自家妹妹也避免不了,看着那盆生机盎然的飞燕草,范闲正色道:“要是我妹妹不想嫁他,即便他那十万大军杀到咱们家门口,哥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哥这就去写一封言辞犀利的回信,好好骂骂这个痴心妄想之徒!”
“我也没说我不愿意……”若若眼巴巴地看着他,满脸写着哥不要,范闲知道不能再逗妹妹,呼出一口长气,爽快地笑道:“好了好了,哥再不逗你了。他什么时候上门提亲?我这就去和爹还有柳姨说这件事。”
“他答应我,等边境战事已定,他就会回来。”若若嘴上说着,目光却已不自觉地望向朔北沧州的方向,天远路长,小姑娘的心思似乎也飞到了那人身边。
“山中有鹿,我心悦之。”莫名地,仿佛心有所感,远在千里之外,独坐于寂寥的营帐中,似乎睡着了的燕小乙忽然睁开眼,便如同那日北上狩鹿一般,说了这样一句含义不明的话。
那张缠金丝长弓静静地躺在他的膝上,这是长公主赏赐给他的名弓,弦断弓殒,结局本该惨烈,却被一双纤嫩的手牢牢握住不肯放弃,耗尽心血仔仔细细地修好,如同重生。
那个幼时于山中狩猎为生的少年,出身卑贱,纵得贵人看中,亦是挣扎生存方至今日。当他初见那只小鹿,他便爱她。或许是骨子里终究流淌着属于狩猎者的血,他终以此身之所有,猎得心中之所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