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狩鹿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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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勒城，得名于北方部落古语中的“雁归”之意，或许在数百年之前，这里还属于温暖的地域，但自有记载以来，焉勒一年中超过六个月的时日陷于漫长严寒，早已是飞禽走兽难以得见的贫瘠之地。
而如今，雁不归，人亦不归。
二十年前的一场大战，将这座城池变为死城，二十年过去，天下大势早定，但这座城并没有恢复生机，当年仅存的居民向南方更为繁华的城市迁移，而这里则变成了马匪流寇的临时据点。流寇之间摩擦向来频繁，交战亦是稀松平常，更长的时间里孤城寂寥无人，所余活物不过檐下几蓬秋草。半个月前，一队马匪在夜幕掩护下潜入这座孤城，天黑风高之夜，无人得知城内发生了什么。天明之后，前后来了数支马队在此驻扎，粗粗算来，集合之众已逾千人。
这伙马匪不像以往暂时留驻的贼寇那般匆匆来去，反而扎营安顿了下来，似乎要将这座城彻底作为自己帮派据点。那日午后，似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他们中约有百人骑马离开，向西而去。
城中很安静，偶尔起了风，吹起飞扬的尘土，城头战旗猎猎作响。若是这时有人踏入此城，定能在那满是沙尘的风中嗅到一丝怪异的气息。
这气息并不令人陌生，近来边境战事频起，战场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满了鲜血，和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散发出强烈的属于死亡的气味。
而在这座被占据了半月之久的荒城之中，依然有新鲜的血腥味在干涸的泥地上蔓延，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弥散，随着恣意往来的风飞往不知名的远处，直到被早有准备之人捕获。
血腥味最重的地方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大概是近期曾被精心维修过，与周遭缺少维缮而破败坍圮的房屋相比，还流露出几分活人居住的气息。但此刻院外墙头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显然都是刚死未久，伤口血迹未干，身下泥土已被染成深重褐色。
内院窗户紧闭，透过窗纱隐约可见窗台上摆着一盆花草，那是城外荒郊随处可见的野草，叶片细裂如线，它并没有同野地里的同类一般枯萎，依然倔强地显出一丝绿意。
小院南侧，隔着两排房屋的屋顶上站着两个马匪打扮的高大男人，其中一个面带忧色，正小声对旁边那人汇报着什么，而那人冷冷一笑，抬起头来，高鼻深目的长相，竟是西域胡人的血统。
“有何可急？那范闲的妹妹就被困在你我眼前不足二十丈的别院中，插翅难飞，我却不懂你们究竟在害怕什么！”
“可是，狄檀大统领您不知道，若不能速战速决，那范闲的人马，可已经在路上了。”焦虑的男人不敢强硬反驳这位名为狄檀的西域勇士，他知道若按照中原的武功评级，这位大统领已有九品的实力，手下更是有四五位八品上下的助力，在谁拳头大谁说话的荒原上，狄檀的话语权可谓极大。在狄檀看来，为抓住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出动这么多人，已经是大大折损了他的颜面，若不是对方开价太高，他根本懒得做这桩生意。至于那个赫赫有名的南庆诗仙小范大人，他倒是有所耳闻，但是范闲远在千里之外，手还没有那么长，这苍茫北疆可没有他说话的份。而且根据之前签订的合约，即便范闲派来了黑骑，也应当由他的雇主负责拦截。他的任务只不过是从范若若手里拿到一样东西，一样非常神秘又威力无比巨大的东西，据说装在一个黑箱子里面，至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却是谁也不曾看过，就连他的雇主也完全不知。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放任那范若若活到了今天。围困了近半个月，她身边的护卫折损惨重，但还没有死绝，而每当他按捺不住试图强攻时，南庆鉴察院三处出产的各种机关暗弩层出不穷，已经令他损失了近百名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下令一把火把那座看似并不坚固，却无论如何也攻不破的宅子给烧了，他对那个没见过面的小丫头早已恨之入骨，一把火烧成灰甚至不能解心头之恨。
可他却不能这样做，那样神秘的东西就掌握在范若若手里，倘若她死了，那箱子到底毁了没有，箱子里的东西究竟在哪，就彻底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谜。他需要完成那个协议，他需要雇主的那个承诺，那个足以令天下格局再起震荡的承诺！
现在他的雇主已经着急了，但他并不着急，那位小范大人派来的援兵距此处千里之遥，即便是天下突袭第一神速的黑骑，也至少需要七天时间，而那个范若若，怕是连三天都坚持不下去了。
“去转告那位大人，三天之内，我定然将东西交到他的手中。”他目中精光暴涨，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得一声极尖锐的暴鸣，如同戈壁上撕裂天际的狂风，挟雷电神谴之威，只一闪，他的面前忽地铺开了鲜艳的血色。
那个始终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联络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喉头汩汩流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支黑色的小箭径直穿过那人的喉咙，又刺穿了数枚瓦片，余力犹未绝，深深钉入后方的屋檐上，箭尾仍颤动不已。
箭？！是自城门的方位射来的，难道黑骑真能飞天遁地不成？他急回头望去，还未抬头，一道乌光刺破这已看惯的荒芜昏暗的景色，凌厉刺入他眼底。第二箭势若黑夜飞电，疾似长空流星，眨眼已到了他的面门。生死不过瞬息之间，他脑中已无闪避的念头，本能地伸手挡在眼前。那支箭深深刺穿他的掌心，撕裂他的皮肉，剧痛袭来，他一声暴喝，将箭头死死攥住，但那一箭蕴含着极大的力量，他不得不连续后退了三步，方才站定。此时他已站在房顶边缘，若是再退一步，便要直接摔落地上。
伴生的呼啸劲风如有形利刃刺入了他的眼睛，他眼前顿时一片水雾迷茫。
方才一场硬拼，他左手筋脉已毁，而那支箭终于定格在他手中，不再动弹。
一支比寻常箭支重上许多的黑色羽箭，已被血染成赤色。
他不顾鲜血淋漓的左手，心中俱是骇然，不知之后是否还会有第三第四支箭，急忙趁势从屋顶跃下。跃下同时他不忘看向那支黑色羽箭的来处，他看见城门上原本插着用于掩饰的马帮战旗的位置此刻站着一个人，那人手握一张黑色长弓，正静静注视着他。
仅仅是遥遥一瞥，被锁定的寒意令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比起愤怒与战意，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已经产生了名为畏惧的情绪。
此处与城门相距一百九十五丈，单凭一张弓，如何有这般威力？他方才已在生死边缘走过了一遭，而那双深沉的眼睛令他想到了草原上独自捕猎的孤狼，眼中不加掩饰的嗜血的杀意。
当他再次抬头望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震响，他感到足底的土地也在震动，如同轰隆战鼓擂响，那扇封闭已久的城门轰然洞开。
有敌来袭！虽然惊愕之情还未退去，但狄檀却已经冷静了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南庆援兵来得这么快，看来中原能人辈出，王上进攻中原的图谋或许阻力比之前推想还要大上许多，但那又如何？他心念已定，自己虽然伪装为马匪，但实际身份乃是统率西胡骑兵的大统领，若是此次交易不成，他如何有颜面回去面见信任他的王上？他那只完好的右手屈指一弹，一截遍体赤色的哨笛直冲云霄，在空中持续发出急促清脆的呜呜声。
这是召集部属全力格杀的号令，焉勒城完好的城门不过两处，而且城墙年久失修，已无抵御之能，但对方并不会从两处城门同时进攻，若非占绝对优势，攻城之时分散兵力乃是大忌。此时南门已开，这意味着自己派去警戒的得力手下木昆已经死了，他不知道木昆手下的百名亲卫是否也已被击杀，为何他一点异动也未曾察觉？若是来了一支军队，为何他连马蹄都未曾听见？
这念头刚一浮现，如同知晓他心中所想，远处传来不缓不急的马蹄声。
那马儿步履坚定，每一次落蹄都极稳，如同一只有力的手敲出的鼓点，奏响于焉勒城荒芜了二十年的土地上。
而之所以马蹄声如此分明，却是因为那援军人数与他心中预想截然不同。
只有一骑。
从大敞的城门外徐徐行来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男人。
方才一箭射废了他的左手的男人。
狄檀站在长街尽头的广场上一动未动，以全无防御的姿态等待着，仿佛在迎接他。
他知道既然男人选择了光明正大地大开城门骑马入城，那么他作为被挑战的一方，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气势。
两方都是如此。
当那一人一骑走得更近了些，狄檀终于可以仔细打量对方，那人极为年轻，甚至没穿盔甲，背着一张长弓，乍一眼看上去倒像个在大山中讨生活的猎户。但那双眼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能有的眼神，仿佛看尽千万人生死，只余漠然。
狄檀注意到他的马鞍旁挂着好几个箭囊，里面插满了羽箭。而且那箭囊看着眼熟，与他属下的弓箭手配发的那些很像。
守卫城门的弓箭手。
城门既破，他并不愿多想本该守住城门的下属的命运。
“你是何人？”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狭长的街道，长街两侧的民居里埋伏着两百名精兵。狄檀的身后还有三百五十名，剩下五十人则被安排继续包围着范若若的藏身之处，他并不想让那个女人趁乱逃走。并且，在另一处城门守卫的一百名士兵和队长傩布应当正迅速向着这里汇合。
“一个猎户而已。”那个背着长弓的男人平静地说道，他看着狄檀，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冷冷地微笑了，“军人未死于沙场之上，岂不可惜。”
可惜二字甫一落地，那匹黑马突然发足急奔，马背上男人弯弓搭箭，连珠羽箭如急雨般射向两侧的民居。
一秒十三箭。这便是他连射的速度，他不需要瞄准，那些士兵虽然强于常人，但根本不算习武之人，而他挟着真气的每一箭，都足已穿石破墙，哪怕仅是擦过，都能够造成皮肉炸开的创口，剥夺他们的性命。
他的坐骑还在狂奔，短短十几秒，他已经射空了六个箭囊。当他在城门处射杀守城将领时，他便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是所谓的马匪，即便他们刻意更改了装束，还在城头插了一面马帮的战旗，也无法掩饰他们均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这个事实。
草原上游荡的胡人又被聚拢起来了，没想到那位单于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两年他身在沧州征北大营对抗北齐，却也听过相关的情报，不过想来那该是陛下操心的事情，事不关己，他虽然有些感兴趣，但并没有太过在意。
但西胡精兵为何会进入北齐与南庆的边境？为何会围困范若若？
答案显而易见，定然又是那个范闲惹来的阴谋暗杀。
范闲是死是活，与他毫无关系，但把若若卷进危机之中，他却绝对无法容忍。
那范闲自诩疼爱自己妹妹，如今惹出这种事端，现在却不知身在何处！
想到此处，他内心怒火难以抑制，一支羽箭在他指间咔哒一声断成两截，他不禁微微一怔。
那是最后一支了。
从被他杀尽的弓箭手处带来的箭已经射尽，只剩下他背后箭筒的黑色羽箭。
他共携带了十三支长箭而来，此刻仅余四支。
这条长街他刚刚走完一半，身后的房屋均是千疮百孔，仿佛被飓风摧残过，屋内景象更是凄惨至极，土墙砖瓦无法阻挡带着死亡气息的箭矢，埋伏其后的两百名士兵竟没有一人能够走到长街之上。
这是他现在所能选择的最好的战术，以闪电般的姿态长驱直入，以压倒性的武力将所有敌人全部歼灭。
他没有选择隐在暗处在这座城里与对方周旋，虽然那大概是更稳妥的方式，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摸上城墙侦查之时，他发现这城内竟有近千名士兵，训练有素，这根本是一次早有预谋的军事行动，其后恐怕牵扯着北齐和胡人不可告人的隐秘，但这些他都不在意。北齐使团大概已经出发前往京都了，至于那个北齐小皇帝背后又在鼓捣什么，现在他根本毫不关心。
他只想知道若若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还好吗？
他很清楚，当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终于决定给自己写信的时候，怕是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既然将希望寄托于他身上，他便绝不能辜负她！
方才一轮疾射，短短时间毙敌两百余，已极大动摇了对方的军心，但他并不认为这便能吓退剩下的三百余人，而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早已决定。
他缓缓张弓，箭尖直指那个长街尽头的胡人，这支来自大漠的军队的首领，对方的左手还在流血，之前那一箭虽然被强行接住，但显然已经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乌黑的锋刃正指着狄檀的心脏，方才自两百丈之外射来的一箭，已是如此威势，此刻他们距离不足百丈，下一箭，他可有自信活下来？
狄檀背后的士兵们脸上都露出了惊惧之色，但没有首领的命令，他们便静静地原地等待。绝对服从军令，是这群士兵最大的特征。
狄檀并没有盯着那支箭，他需要知道的只是那支箭的目标是自己的心脏，便已足够了。
他冲这位自称猎户的年轻人以汉人的方式行了一礼，高声道：“原来是庆国的燕小乙燕大都督，传说中的庆国神弓，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我曾听说过你的威名，却没想到，燕大都督不在沧州驻地，却孤身来了北齐境内，不知道是想做什么呢？”
燕小乙并未回答，脸上却流露出讽刺的神色，都到了这个时刻，还要来一场文斗？
对方想要拖延时间，而他最缺的便是时间。
他振臂控弦，毫不迟疑地一箭直奔狄檀的心脏，同时策马驰前，他自然不信这胡人首领当真愚蠢到站着不动给他做靶子，但他却要试上一试，他想知道，狄檀凭什么挡他的箭？这世间没有人能站着不动受他一箭，即便是大宗师也不能！
可狄檀偏偏就这样做了。
只听见一声古怪的声响，似是金属与一种奇怪材质之物的撞击声，又似无数的蜜蜂嗡鸣，那声音激荡着，远远地传了出去。那支箭准确地射中了狄檀的心脏部位，但它并没有贯穿，而是在那古怪颤鸣后无力地跌落。狄檀伸出右手接住，双指一挟，将箭杆折成两截。
燕小乙距他还有五十丈，他口中忽然溢出一丝细细的血线，接着喷出一大口血来，方才那一箭的内劲终究是伤了他的肺腑，但他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而是狂笑道：“庆国神弓，果然名不虚传！但即便如此，你也射不穿来自天上的神铁！”
燕小乙面无表情，再次弯弓搭箭，这次他瞄准了狄檀的咽喉。
狄檀的笑意更深。
燕小乙再发一箭，但那一箭并没有朝狄檀射去，在最后一刻，他突然反手背射，朝似乎无人的屋顶射出一箭。破空之响还未止息，哗啦一声如巨石入潭水花四溅，一人跌倒在檐瓦之上，他手中握着弓箭，咽喉却被漆黑长箭贯穿，死得干脆利落。尸体从房顶上滚落下来，带落了数十片瓦片，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
这条长街的尽头聚集了数百之众，但此刻这街上却安静得过分，属于人的声息似乎都消失了，只有瓦片崩碎的劈啪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沉默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此时此刻，城中还能用弓的，唯有燕某一人。”燕小乙忽然勒马止步，他冷漠地看着狄檀，“若是此时你还想着另一处城门的驰援，大可不必再想了。”
狄檀的笑容有些僵硬，那一百余人的小队迟迟不至，他大概也料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没想到面前的男人居然如此强悍，这个男人并非只攻破了一处城门，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刻，两名得力下属，连同两支一百余人的精兵队伍，千人之中所有长弓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彻底抹杀。而死于方才一箭之下的，是自己的随身五名亲卫之一，西域境内赫赫有名的神射，可仍是比不过面前这位世上唯一的九品上箭手。
因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神箭，知道远程弓的厉害，所以才在进城之前便将长弓手全部除去么？
若是自己大概也会做出这般决断，只是对方的执行力居然如此可怕，相距数里的两处城门守卫全数被歼，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这便是九品上强者的实力么？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中原武功的品级划分，不禁神色有些黯然，自己原本也是九品的实力，但被那一箭伤了左手之后，余下实力怕只有八品，若非如此，待到那时，自己说不定便能捕捉到胜机。
燕小乙的箭全部用尽之时。
狄檀脑中思绪繁杂，但他双目却始终紧紧注视着燕小乙的一举一动，
而接下来燕小乙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燕小乙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示意它朝来时方向返回。那马儿懂得主人意思，一声长嘶，奋蹄朝城门驰去。
这是何意？连马都不要了，莫非是准备接应某人？
狄檀手指微动，已有五名士兵离开队伍，他们刻意绕了个远路，试图从距离燕小乙最远的路线朝那匹马围去。
燕小乙微微皱眉，并未犹豫，他的箭只余下最后两支，但他却为了他的马取了一支。
他在意的东西，岂能在他面前受伤。
一箭穿五人，余劲尚未消，箭尾没入一棵枯树之中。
燕小乙沉默地扫视着狄檀与他背后的兵士，脸上依旧平淡无波，心中却不禁想到，倘若除这五人之外，再来五人，不知自己是否能够一箭射穿十人？来日战场上定要一试。
虽然连珠疾射的恐怖乃是亲眼目睹，但一箭之威竟到了如此地步，却只有狄檀才亲身体会过，并因此受了重伤，不可战胜的畏惧终于开始在空气中无法抑制地传染开来。军心涣散，乃是败亡之兆，狄檀知今日已无幸免之理，但并无丝毫沮丧，只见他双眉一扬，运起真气喝道：“燕大都督好身手，只是今日，拼得我等殒命，怕也不能让燕大都督离开此处了！”
这几句话在内力加持下极为响亮，只怕城中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言既出，所有下属均明白了统领的意思，若是日后开战，面前此人既是南庆重将，定是西域王庭的大敌，即是如此，若能将他在此处除去，即便代价是所有人都死在此处，又有何妨？！
“杀！”他们齐齐呼喊，胡语虽与汉语迥然不同，但其中杀伐之意却是凛然相通，想必那人也定然听懂了。
而那位年轻的南庆大将军，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连回答都未给，薄唇微扬，扯出一个冷酷的笑来。
此时，那座三进的院落之中，正在进行一场比这半月以来的每一次都更为残酷的厮杀。对这支被拨来包围这座院子的五十人小队发号施令的男人嘴里咬着一根枯草，并未参与其中，而是坐在院外的一棵大树树杈上看着院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并不想踏进这座小院子，因为他讨厌受伤，这半月里只要踏入这院子的人，无一例外地死在了里面。
而就像有默契一般，对方从来不会主动出击，甚至留给了他们收拾尸体的时间。他也曾好奇过，这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院子，究竟是凭什么在他们这群凶悍的大漠铁骑围攻下坚守了如此之久。那个范若若又是何许人物，一个女人，被围困了将近半个月，居然没有崩溃，甚至依然指挥若定。虽然首领因为与北齐的协议不能直接杀了那范若若，要从她手中得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使他的任务变得束手束脚格外艰辛。至于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并不好奇，更不关心，他只是对攻破这座院子充满热情。他很想用火，但是首领不让，他也曾想直接拆毁这座院子，但在他们真要这么做的时候，对方的突袭令他们又留下了十余具尸体。粗略算起来，他们已经前后损失了近百人，依然毫无进展。
半个月过去，他已经厌烦了。他已经做了决定，若是那个范若若痛快地将那东西交出来，他就给她个不那么无聊的死法。
在这个时刻，他忽然听见了狄檀首领的声音，那声音悲壮又苍凉，却万分决绝，他听得分明，首领话语中已萌死志。
是怎样的强敌呢？他又有些好奇，但他却没有立刻赶往首领身边。
因为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已经从树上跳下，跨过了那个快被磨矮了一截的门槛，十余天的血腥惨战，门槛上已溅满了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
他终于踏入了这个院子。
他是首领手下的五将中最强的一人，距九品一步之遥。
他不知首领面对的究竟是何人，他也懒得去想这世上姓燕的大都督到底有几人，他只知道那人定是前来营救困在院中固守不出的范若若。那么，若是今日首领将死在此处，他便要那女人给首领陪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狩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