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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狩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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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初冬时节,室外严寒,旅人止步,但还未至滴水成冰的时刻。树木枝叶尽脱,天幕上沉重灰色已绵延了数日,却迟迟未雨,很多人在期待入冬的第一场雪。
漠北苦寒之地,广袤荒原上,一乘黑马独自驰行于枯衰荒草中。此地人迹罕至,万籁寂然,唯有马蹄声刚硬如雷霆,欲击响天鼓。
马上乘者衣着朴素干练,背负长弓,箭筒里羽箭俱是漆黑。若是单论这身装束,大概有人觉得那可能是个普通的猎户,但若是看了一眼那身装束的人,便绝对无人会起这个念头。那是一个颇为英俊的男人,但仅仅是注视着他,便令人感到刺骨的煞气,仿佛无形箭锋自虚无之处而来,刺穿一切挡在他身前之物。背后长弓微微闪烁着金光,有金丝缠于弓身,震慑弓下亡魂。而那双眼里是波澜不惊的深潭,似凝着不化的玄冰,此刻却有熔岩在冰下涌动。他冷漠地看着前方,看着空旷无垠的荒野,与天际尽头如一笔浓重墨色的山林。
庆国征北大都督燕小乙,此时并未留守沧州的征北大营,而是单骑北上,直入边境的丛林之中。
一声清亮的鹰唳响彻云际,一只黑鹰振翅而去,似一支黑色羽箭,直直刺破云霄。
三日前,一封奇怪的书信传入驻扎于沧州的庆国征北大营中,那书信写在一方匆匆撕下的丝帛之上,字体娟秀纤细,字句不过寥寥,但具体内容为何却是谁也不知。被大都督急令召见的副将与谋士互相打量对方,从眼中同样的迷茫确认了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燕大都督自京都平调至此还未满两年,却已牢牢握住了征北大军的军心。如此年轻便坐到这般高位,竟是无人不服。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大都督虽然才二十余岁,但军事能力极强,被庆帝赞为国之重将。他率十万精兵与北齐名将上杉虎对峙,几次交手下来,双方各有胜负,但庆国却是丝毫没有吃亏,如今北齐停战议和,庆国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若是论功行赏,征北大营功劳极重。
此时被紧急召来的副将与谋士均是跟随他东征西讨多年的心腹,深夜召见之前并非没有过,但均是在战事吃紧又或是大都督意图奇袭的时刻,可此时两国正计划商定议和事宜,两军各退二十里,并不是开战的好时机,大都督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们心里的揣测还未得出结论,只听见沉重的盔甲声响,黑袍黑甲的燕小乙走进了大帐之中。下属们躬身行礼,他点了点头,却未发一言,只是脸上不似以往冷硬。整个大帐中,只有极熟悉他的谋士才能从那张脸上捕捉到一丝罕见的热切神色,并非是战事有变情况紧急而忧虑,倒像是因为有了极吸引他的事而兴奋。
“大都督深夜召见我们,不知有何要事?”谋士先行开口了,他知道这位燕大都督一向不喜欢等待。
燕小乙沉默了一刻,缓缓说道:“我要北上打猎。”
“这个时节,不适合打猎啊。”谋士正惊讶自己是否听错了大都督的意思,心直口快的副将已经接话了,“春围秋狩,现在大冬天的,野兽都跑不见影子了,大都督您虽然箭法好,但是现在林子里也没东西让您射啊,岂不是白跑一趟。”
燕小乙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这位副将虽然勇猛善战,对他极为忠诚,指挥作战也是一流好手,但有时候就显得脑子过分简单了。
“不知大都督欲猎何物?”谋士已反应过来,沉声问道。
“鹿,一只鹿。”燕小乙语气淡淡,眼中却有笑意。
“大都督!”谋士却是跪在了地上,额头触地,语气发颤。
天下有鹿,而群雄共逐之。这个世界虽然无人写出《史记》,但逐鹿这个词的寓意却被奇妙地继承了下来。当燕小乙说出自己的猎物是一只鹿的时刻,谋士已想到了最不该想到的那个可能,深夜密谈,十万精兵尽在掌握,又是在两国议和的时刻,若是起大事,大都督这般年轻,又是天下名将,唯一的九品上神箭,距大宗师一线之隔,以他的谋略武功,若是蛰伏数年,甚至十余年以伺时机,是否存在一丝可能?他的手在颤抖,心头的血却渐渐热了。
副将见状也跪了下去,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打机锋,但从谋士的语气中也明白了些什么:“末将誓死追随大都督!”
但燕小乙却笑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你们想的太多,我并无此意。我想猎的虽然是鹿,却是一只外表柔柔弱弱的小鹿。我今夜召你们来,不过是想交代一些事情。”
谋士站起身来,只觉得脸红得厉害,方才自己虽然并未言明,但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若是传出,定是株连之罪,但是他却莫名觉得自己并未后悔。他声音仍有些颤抖:“大都督请说,属下定全力以赴。”
“我今夜便会离营,大概十日后方能回来。”燕小乙不再看他们,而是看着大帐中挂着的地图,“话说这次议和,你们信吗?”不等他们回应,他已自顾自做了回答,“哼,虚以委蛇罢了!陛下也陪着他们玩,想来大概确实好玩。”
又是大逆不道之言,但是从这位戍守边境的大将军口中说出,并不令人觉得有任何不对。
“议和期间,我南庆的军队定然不会主动攻击北齐,而他们却未必。上杉虎那只狡猾的老虎定然不会放过任何能够击败庆国的机会。我虽不惧,但也不得不防。我需离开十日,而他得到消息我不在军中,大概需两日。调兵遣将故作试探,又需两日。待他确定我当真不在,则又需要两日。布局整顿军备,仍需两日。若是这上杉虎还对他们北齐小皇帝有一丝敬畏,传信以求上谕,那么则需七日。”他稍微顿了顿,而谋士已答道:“属下领命。”副将竟也是懂了:“大都督放心!间谍传信和试探这两处,仅仅两日怎么够那上杉虎用,我们定然能拖到您回来!”
“有劳了。”燕小乙拱手行了一礼,未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大帐。
剩下的两个人继续他俩之前的面面相觑。
“你说大都督到底要去哪啊?真的打猎?还说的那么详细,柔柔弱弱的小鹿,我的天,这要到哪里去找啊?”副将倒是一点也不担忧自己的任务,身为一员猛将的他非常自信,但是现在他对自己万分敬仰的大都督的私事不禁产生了好奇。
而一向沉稳持重的谋士,同样作为燕大都督左膀右臂的好兄弟,脑子比副将好使太多,对自家大都督的私事自然也是了解得多一些,他微微叹了口气,“你还记得范若若这个名字吗?”
“当然记得啊,那个劳什子京都第一才女。之前好像还和大都督搞得有点不愉快?她哥哥范闲倒是护短,居然敢那样折辱大都督,要不是你拦着,我就直接带着兄弟们杀到范府去了!”提起当初在京都燕小乙给范若若下跪赔罪之事,这位性子耿直的兄弟还是极为忿忿不平,看起来恨不得把那个小白脸范闲撕成碎片。
“这种话你可别在大都督面前说,特别是他回来之后。”谋士摇摇头,想着头脑简单还真是轻松啊,像自己已经开始盘算着准备起之后的东西了,比如大雁什么的,将军那么善射,到时候再射一只也不迟吧。不过好像是要活的,那就麻烦了些。
“喂,你说为什么那时候大都督笑了呢?一点杀气都没有的笑,太少见了,就算是打猎,也该有点杀气吧?啊,如果你说那头鹿是指范若若,而我又不能在之后骂范闲,那大都督岂不是去接她了?”刚刚被他评价头脑简单的同伴突然快准狠地直击了背后的真相,竟震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看来人总是不能貌相,这句话换了时空依然适用。
还有一个时辰便到了。
知道接下来定是极耗心力的一场恶战,数日疾驰,坐骑也疲惫不堪,燕小乙虽然面上不显,内里已是心急如焚,但他不得不下马稍作休整。
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下,将怀中那片丝帛再次取出,他并没有翻看,只是盯着那片精致的丝织品,他认识上面零星的花骨朵,是那件黄色衫子上撕下的么?
燕小乙手中握着那片丝帛,握得极紧,但是他却不敢运起丝毫真气,否则这片薄薄的丝绸就会在他的手中化成粉末。丝帛上簪花小楷写得极秀美好看,寥寥数句,他早已熟记在心。等了快两年,他终于从她手中得到第一封信,只是没成想,第一封信内容便是惊险万分。
那只黑鹰在上空盘旋着,显得极为焦躁。他招了招手,令黑鹰停在他的肩上,鹰的翅膀两侧均有数个明显的白点,羽色不纯,这意味着那只鹰隼并没有高贵的血统,就像他一样。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他记得自己将这只猎鹰送给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内里却比男人更坚强的倔强小姑娘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容易找了个话头,见小姑娘眼里亮闪闪的光,他又补了句,“羽色不纯,杂有白点,虽然勇猛,但并不名贵。”
“我可不在乎名不名贵,我很喜欢它!”但这个连他都不知道究竟在指谁的解释并没有令小姑娘产生任何异样的情绪,她只是摸了摸猎鹰的羽毛,笑眯眯地说,“既然有白点,那就叫燕小白吧。”
理直气壮地给他孑然一人的家添了个新成员,还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向他邀功。
他倒是领教过那位小范大人的厚脸皮,却不成想原来有其兄必有其妹。
“嗯。”他点了点头,教她如何驯养这只鹰,心里想的却是希望这只鹰能好好替他陪伴她。
“若是有危险,就用它传信,我会来寻你。”
现在想来,怕是话说得太严重,忘了补一句,若是没有危险,也可以给我写信。
四日前,他终于收到了第一封信。
她给他七日前来寻她,那他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