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三个逗号

2、第 2 章

　　慕青双手枕着后脑勺，躺在房顶上。很遗憾，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慕青不知道视线的焦点要放在哪里，只好就那样放空着。
　　皈依盘腿，双手合十，正襟危坐的样子，让人感觉他不是在房顶上，而是在禅房里。
　　说起来，明明和皈依是在很久以前认识，也只有一个月的缘分，这么些年来谁知道情分还剩下多少，但慕青在决定寻找幕僚时第一个便想到了他。皈依身在太初寺，又是太初大师亲传弟子，收服皈依自然容易让他得到太初寺的助力，但慕青知道，远远不止如此。
　　当年的小皈依循规蹈矩，外冷内热，清水一样淡的一个人，清澈透明，一眼便见了底。那样的人对在尔虞我诈中成长起来的慕青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皇位争夺，本就是你死我活之战，挑拨陷害，脏污手段数不胜数，慕青虽已做好了准备，但他来找皈依，或许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现在看来，皈依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常年练武的缘故，身形比慕青挺拔了不少，眉眼十分硬朗，没有因佛教的熏陶柔和下来，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漠。和皈依比起来，慕青若换上了女子服装，就像是个不小心长高了的飒爽姑娘。
　　慕青的视线有了焦点。
　　他这次来是一定要带走皈依的，即便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但他还有底牌。
　　“你当真不跟我走？”，慕青问。
　　“当真。”
　　皈依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向慕青。
　　寻常人不做某件事都有理由，皈依却没有。事实上太初师父并没有说过他不能下山，也没有让他和朝中之人保持距离，他似乎给了皈依很大的自由，但皈依始终未答应慕青的邀请，就像恪守着某个他也并不清楚的戒律。
　　因着这个戒律，皈依不能去问太初他能否下山，甚至不能让太初知道慕青来找他，即便他动心了。
　　是的，动心了。虽然皈依表面上很坚持，或者说毫不在意，但慕青于他而言很特殊。皈依从记事起便在太初寺，说来可笑，他还未来得及入世便已出世。他每日念经、悟禅、练剑，却不知念的什么经、悟的什么禅、练的什么剑，以至于一片落叶、一阵风都能吸引他。
　　师兄弟们念叨着看破红尘，他却看也不曾看过，待询问何为红尘时，师兄们只说红尘之心是最要不得的东西，而那之后的数天，师兄们总会以最大的热情和耐性和他探讨佛理。皈依接连试过几次，待发现这个规律后，他便再也不想问了。
　　对皈依来说，慕青便是他的万丈红尘，这个人带着一股野性闯入他的世界，是他初时对红尘最美好的设想，从来未曾变过。但他想，这次过后，他们便将止步于此。
　　“皈依，我给你讲个故事。”
　　皈依没看过话本子，他不知道这样的开头意味着什么。
　　慕青继续说:
　　“十四年前，梁州盘踞着一窝土匪，老大名为赵策，这帮土匪定期烧杀抢掠，肆意为祸百姓。朝廷曾多次派人剿匪，但因梁州官员勾结匪帮，剿匪一直未能成功。直至当地寺院十五个武功高强的和尚自发潜入土匪盘踞的山头，为民除害。那天，山下的官兵配合山上的和尚，里应外合，所有土匪横尸荒野，除了赵策的五岁孩子。”
　　“和尚的领头人带走了那个孩子，将他禁锢在寺里，为他爹和死去的十四个和尚赎罪，并和寺里人约定，一旦他有了下山的念头，即便杀了他，也不能放虎归山。”
　　太初寺便在梁州，故事里的人听起来很熟悉。
　　皈依对太初是敬畏的，他一向把太初的教导当做不能违背的信条，他收束自己的言行、身心，当做是对师父的感激和回报，如今却得知一切都只是为了赎罪。
　　“有何凭据？”
　　皈依知道慕青不会骗他，但他还是这样问。
　　“我可以把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你，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慕青看着皈依，知道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甚至太初都答应了，你都不肯跟我下山，无论是察觉到什么，还是其他的原因，源头都是这件事。很幸运，我查到了。”
　　的确，皈依拒绝慕青，一是因为他心里知道太初不喜欢他接触寺外的事物，他尊敬太初，不愿违逆他，二是因为他对俗世的兴趣在师兄弟们的脑里就像一根紧绷的弦，一旦这根弦出现了异动，就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
　　如今第一个原因得到解决，第二个原因有了答案，他也没有留在太初寺的理由了。
　　皈依一个翻身，跳下了房顶。
　　“我去找师父问问。”
　　慕青笑了，也跃下房顶，
　　“我和你一起去。”
　　这个时间，寺里的弟子基本都睡了，皈依举着灯走到太初房前，慕青跟在他身后。
　　“师父，您睡了吗？”
　　屋里并没有人应答。
　　皈依放大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回应。
　　皈依将灯笼交给了慕青，推开门走了进去，由此看来这件事对皈依的震动实在不小，他平常不会如此失礼。
　　慕青站在屋外，没有跟进去，灯笼只在门口幻出光影。
　　“师父？”
　　皈依试探的喊着，屋里很静，连呼吸声也没有。
　　啪嗒！
　　啪嗒！
　　有水滴落的声音。
　　皈依朝门口望去，慕青的身影藏在光影下，外面并没有下雨。
　　啪嗒！
　　皈依走近了，桌上的茶盏倒了，茶水顺着桌沿流下，滴在地上。
　　啪嗒！
　　皈依接住，已经凉透了。
　　灯笼暗了，风刮起来，房间被照的明明灭灭。
　　太初倒在一旁，双目圆睁，很愤怒的样子。
　　皈依去试探太初的鼻息，突然肩膀被一把拉住，
　　“有人来了，快走！”
　　慕青神色严肃，灭了灯笼，拉起皈依就跑。
　　“你们是谁！”
　　迎面来了一个小和尚，指着皈依和慕青，那神情就像在说有刺客。
　　慕青听着声音，后面明显还有一大帮人正在赶来这个地方。他当机立断敲晕了面前的小和尚，还有魂飞天外的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