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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二十四 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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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任知受过一次伤,刚从昏睡中醒来,就看到谢回趴在他榻边睡着了,现在入冬,外头雪花飘着,一直不停,趴在他榻边的人披着他的大氅,脸也埋双臂里,只露出一小半。
他醒来后便打算下榻,军营里堆积的事务很多,需要他去处理,只是身子刚动,榻边的人就醒了。
谢回睡觉很浅,他抬起头时,眼底还带着些没睡醒的茫然。
俞任知从榻上下来,去取自己的大氅,朝谢回说:“上榻睡吧。”
谢回被他一句话说得清醒过来,却默不作声,看他一眼,默默爬上榻,缩在了一角。
俞任知拿大氅的手一顿,也不说话,拉过被子给谢回盖上,这大冬天的不盖被,是会冻死的。
谢回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却在看俞任知,看他穿好大氅,取过佩剑,走出军营。
营帐门被俞任知撩开,缓缓垂落的那刻,谢回像是叹了一声。
这一场战打得并不快,文成帝想彻底拿下小王爷,可小王爷守在宿州,不断征召新兵,可以说是直接用百姓的血肉来当一条驻守宿州的防线。
文成帝派军队驰援几次,便渐渐力有不逮,文国的士兵有守在边疆的,也有守在京城的,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很容易会让其他国家乘虚而入。
除非征召新兵,就跟小王爷的做法一样,用百姓的血,来阻止这一场小王爷的暴乱。
这场寒冬在内乱里走过一半时,俞任知并不好受。
他是统领,日日夜夜都需要前往战场,因此他受的伤并不少,日积月累下,竟然有些伤了身子。
文成帝跟小王爷好不容易歇战,是将近过年那会。
停战这事是小王爷提出来的,小王爷派了人在城门楼上大喊,说自己想过个喜庆的新年,不想见到打打杀杀,于是要求停战。
俞任知把这事转达给文成帝时,这个皇帝足足沉默了好半天,才点着头说好。
停战对于军队的士兵跟宿州的百姓都是好事,这就说明他们可以过一个暂时安稳的新年,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下一刻就暴尸荒野。
俞任知也松口气。
然后他就病倒了。
他病倒时,是谢回在照顾他。
谢回替他擦身,换衣,打理,俞任知撑过头两天,人清醒不少,就看着正在帮他换衣的谢回说:“我也这样照顾过你。”
谢回帮他整理衣服的手顿住了,却没说话。
俞任知忽地笑了,“你记不记得你傻了的时候,还喂过我吃饭。”
谢回垂着脑袋,不说话,没理他。
俞任知又说:“还有一次你喝醉了,傻乎乎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那会真的夹了夹自己屁股吗?”
俞任知大概是病糊涂了。
谢回听到这个问题,更不想理他,转过头走到旁边坐着,耳朵尖意外地有点红。
俞任知看了他好一会,才喃喃着:“谢回,要过年了……”
他这话让谢回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两人之间,再也没有话语。
俞任知躺在榻上,闭起眼。
俞任知不喜欢过年。
俞府就是在新年后不久出的事,那时的他还跟谢回贴着春联,挂着灯笼,甚至一起放过鞭炮,吃过饺子。
包着铜板的那一个饺子是谢回吃到的,说明往后的一年他会福气满满,当时的俞任知不知天高地厚,要抢谢回的福气,于是凑过去咬了谢回剩下的半个饺子。
当时围坐一起的人闹翻了,俞任平这个小屁孩也想要过年的福气,可剩下的半个饺子被俞任知抢了,他就只能委屈地哭着,鼻子一抽一抽,都哭红了。
俞任知的爹娘责他,说他没有为人兄长的样子,还抢弟弟们的吃食,那时候俞府很热闹,可等过完了年,那热闹就没了,只剩长阶流淌下的血,还有他找到谢回时,他看过来那个冰冷的眼神。
俞任知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人对自己,是不是有半点真心。
就算有,是不是也是装的。
就像他当年骗他一样。
俞任知忽地就在病中惊醒过来,外头是黑夜,刮着大风大雪,隐约间竟然还滚着雷声。
他视线在周围慌乱查找时,终于看到了谢回。
谢回坐在桌边,桌上有一盏燃着的灯,他没有睡,端着杯子在喝酒,幽幽的烛火照着他的脸,是一片通红。
俞任知从榻上下来了。
他没有穿鞋袜,脚踩在冰凉的地上,等走到谢回身边,两只脚早就冻得快麻木,他看一眼谢回手里的酒,“哪来的?”
谢回已经醉了,迷糊地看俞任知好一会,忽地笑起来,“是……从一只鹤……那里拿的。”
俞任知皱皱眉,拿过旁边的酒,一口气喝了半坛。
是烈酒。
这酒跟桂花酿不同,烈得很,他没想到谢回会喝这么烈的酒,不注意就把自己呛住,呛得眼泪落了下来。
喝醉的谢回看到他脸上的泪,也许是心疼了,也许是觉得碍眼,凑过来捧住他的脸舔了下,随即又痴痴地笑出声。
谢回醉得有些厉害,笑完之后又喊他的名字,在他耳边像挠痒似的念着:“任知……”
俞任知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他忍不住吻了谢回,谢回没有反抗,只是笑着,甚至他像是听到他在问:“俞任知,你是不是喜欢我?”
俞任知没有回答他。
他不敢回答他。
谢回又笑了,他闷在喉咙里的笑声像挠在俞任知的心尖,明明是轻柔的,痒痒的,却出乎意料地让他觉得痛。
新年刚过那段时间,雪停了,春联灯笼什么的挂了起来,军营里的大老爷们都很开心,也往俞任知营帐门上挂了两盏红彤彤的小灯笼,来彰显一下过年的喜庆。
只是俞任知仍然不喜欢过年。
不过他的心情有了些好转,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雪停了。
那是他大早上醒来时发现的,雪停了,还出了太阳,不过他伸手往旁边摸,没摸到谢回的人。
俞任知皱起眉,营帐里这个人也不在,那一瞬间他很慌,穿戴好衣服往外头寻,却很快在营帐门口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儿。
谢回正对着门口两盏挂着的小灯笼瞧,可能觉得新奇,脸上还带着笑。
这个人也曾在俞府,抬头看着灯笼出神,那时的谢回是傻的。
俞任知走了过去,给他披了件大氅。
其实不该是这样子的。
俞任知也许可以对傻了的谢回心存怜惜,可如今不傻的谢回,他居然也从心底生起几丝不舍与爱怜。
他本来应该是恨他的。
俞任知出神的时候,谢回的目光从灯笼移到身上的衣服上,大氅是俞任知披着出来的,这会换了主人,却依旧带着温度。
前方扁鹤走了过来,他看到俞任知,愤愤不平地说:“俞大人!你把我掳到这荒山野岭就算了!不让我回家过年就算了!居然还指使病人来偷我的酒!”
扁鹤的嗓门很大,一下子就把隔壁营帐的阿生吵醒了。
阿生出来看情况,意外地看到俞任知跟谢回站到一起,谢回身上还披着俞任知的大氅,他忽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扁鹤还在说:“那酒可是罕见货,我都还没尝一尝就被偷了,俞大人,你得赔钱!”
谢回往大氅里缩缩脑袋。
阿生已经应道:“赔!我家大人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