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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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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琴行附近失过火的原因,纪蓼行担心丢姜绯一个人在那边并不安全,因此这之后的几天,都留她在家里住。
某天夜里,姜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纪老师担心她,把她捡回了家,那琴行里那些价格昂贵的六弦琴呢?假如那附近再失一次火,琴行无人,那些吉他岂不是会被烧个精光?
难道说,在纪蓼行心里,她的安全比他的心血还重要吗……
迷迷糊糊想着,姜绯眼睛不知不觉便阖上了,入梦后意识的眼睛却睁开来。
这夜的梦里,一场大火吞没了老琴行。那些经由纪蓼行之手的木制艺术品,被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而她站在不远处,烘烤的高温灼烧她的眼角,虽然并不能感觉到痛,但她觉得那应该是火辣辣的。
火将吉他烧成了灰烬,它们刚死去,便在她的梦里幻化出人形的鬼魂。一个一个,从废墟里挣脱出来,要找置身事外的她索命。
她猛地睁开眼睛,后知后觉自己满背的汗。
她偏头看了眼窗外——隔着卧室的窗帘,屋外隐隐有光透进来。想必天已大亮。
她支着身子想爬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只好又在床上躺了会儿才慢悠悠起床。
出了客卧,客厅和厨房都没寻到房子主人的踪迹。姜绯给自己倒了杯水,走到餐桌前,发现上面放着一只餐盘。餐盘里盛着一个形状煎得很好看的鸡蛋,以及两片吐司。
她拿起其中一片咬在嘴里,同时注意到桌子上还贴了一张便利贴:
「我走了
鸡蛋热一下再吃」
她认出这字的主人——早起、还给她做了早餐的,纪蓼行。
吃过早餐后,她一个人搭车去了琴行。
奇怪的是,琴行的卷闸门没人拉,厚厚一层,还将那些吉他关在里边。
她自言自语走近,“诶,纪老师没过来吗?”开了锁,里间并无人。
她立在门口,有些疑惑,环顾了一下四周,墙上地下一屋子的吉他正对着她,让她想起昨夜的梦。
这种时候,她不得不迷信,赶忙闭上眼,双手合十对着它们默默念祷起来,只希望这些吉他不要变成鬼魂,再来梦里找她麻烦——现实里也不要。
正在她祈祷之际,后脑有一掌袭来。
“——你发啥呆呢?“
姜绯捂住后脑勺,吃痛地回过头去,一张大脸映入眼帘,正是多日不见的华静。
“你干嘛?“姜绯一脸不满,“打我干嘛?好痛。”
“看你在犯什么傻呀。”华静惯爱逗她,玩笑后,又问,“月兔呢?”
姜绯本不想回答,闷了会儿,但还是朝柜台下抬了抬下巴,“喏。“
华静走进柜台内,弯腰便瞧见了趴在台子下边的月兔,顺势在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姜绯在柜台外问他:“纪老师去哪啦?他今天没来琴行。”
学不会好好回答他人问题的华静反问:“怎么?一晚上没见,你想他啦?”
姜绯愣了下,后反应迟钝地否认:“不是啊。”
华静说:“老师今天有事。”
“有什么事啊?”姜绯下意识接了一句,问完她却想,她从前就是这么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吗?
“他去电视台了。“华静说,“有个音乐节目请他,好像是请他过去讲古典吉他的发展史。”
“你怎么知道?!“姜绯很惊讶。
连跟纪老师同住一屋檐下的她都不清楚,只清楚纪老师早餐大约吃的也是鸡蛋搭配全麦吐司。
“你为什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啊,“华静打着游戏,眼睛也不看她,”他微信上跟我说的。“
“微信?”姜绯听到一个新名词,“微信是什么?“
这回轮到华静震惊了,他露出一副见到山顶动人的表情,“微信都不知道?土狗啊你。”
姜绯:“……“
姜绯撇撇嘴,说:“我又不玩手机。”
她郁闷地走到柜台里,同样找了把椅子,在华静旁边坐下。落座的地方,面前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琴谱,她又想到纪蓼行。
原来他参加节目去了……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在电视上看到纪老师了?”
华静点头,“以前也可以啊,老师上过很多节目。而且他的演奏视频你上网就能搜到,一大堆。“
说到这,他好像被触发了话匣子的开关,接着又说:“我老师以前可是很牛的——当然了,现在也很牛。”
听他说起以前,姜绯记起那晚,纪蓼行说他放弃演奏,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厌倦了古典乐圈子的清高和虚伪。后来又因为放不下古典吉他,所以开了这家琴行。
过去,他是众星捧月的吉他手;现在,他是小小的作坊里,一个常与木头作伴的匠人。
她转头看向门可罗雀的琴行大门,那处冷冷清清,最近几天几乎无客光顾。
她收回视线,又问:“诶,咱们琴行的生意分淡季和旺季吗?”
华静想了想,虽然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图,但还是回答:“不分吧,暑假买琴的人多些,怎么?”
姜绯双手托起下巴,“就感觉咱们店的生意不怎么样啊。”甚至可以说是惨淡,不过考虑到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清洁工,她把后面这句”甚至“给咽了回去。
华静说:“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是担心我老师不能按时给你发工资啊?”
“……不是啊。”好吧,的确有点担心。
华静伸手拍拍她的肩,安抚她道:“那你就放心吧,老师他很有钱。他开琴行也就是自己喜欢,这点盈亏,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安抚完,他感慨道:“想想,老师可真是完美啊——噢对了,他厨艺也很好,我很久以前吃过一次,至今都还想着那味道。”
这,姜绯知道——毕竟早上才见识过。
“老师他就是生活上有点难搞,洁癖那么严重,跟他待在一块儿,我总觉得束手束脚的。除了这一点,他哪里都好。“
“是么?“
姜绯倒不觉得。
她喜欢他在的时候,他在琴行的日子,时间似乎流逝得更慢一些。她只是有点想他。
她无端生出怃然的情绪,想找点事情做,于是伸手摸了摸口袋,从兜里掏出来一部手机。
被华静看见了,问她:“诶,你不是没手机吗?“
姜绯解释:“昨天有的,纪老师把他不用的给我了。“
他跟她说,有手机更方便联系,但好像也没什么用……她还是从华静这里,才知道他早起去了哪里。
旁边的华静不知道她心里那条情绪的过山车,继续说着:”就说老师完美吧,喏,对谁都这么大方。”
姜绯此时已没认真听他说话,她心里头莫名有些惆怅。
她往手机上插上了耳机,并将其中一只塞进了耳朵里。
华静的脑袋凑过来,觉得挺新奇,“你在听歌啊。”
姜绯嗯了声。
“你听什么?”
“RIOT,你知道他们吗?”她把手机上的专辑封面亮给他看。
华静看清楚歌手一栏,顿时失去了兴趣,语气有点嫌弃地说:“原来你喜欢听这种合成器啊?”
姜绯被这话气得一下站起来,据理力争道:“他们才不用合成器的好吧!他们是纯乐器的摇滚乐队。”
“切,”华静不屑,并下了个古典乐手的结论——“依我看,摇滚都是垃圾。“
姜绯往他胳膊上捶了一拳,咬牙切齿地说:“我觉得你不该叫华静。”
“啥意思?”
“你应该叫华闹。”姜绯扯着耳机,忿忿背过身去,“你太吵啦!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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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姜绯躺在沙发上看书消食,才读了没几页,便发起了饭困。
晴天的午后特别好睡。
她将书盖在脸上,用以遮挡阳光。很快,嗅着纸张的味道,她熟睡过去。
不知过了有多久,正在她的意识因久眠而昏昏沉沉时,耳边倏尔传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并且越来越清晰,等她以为她即将抓住时,脚步声消失了。
过了会儿,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线。
“你要把莫扎特从坟墓里气醒过来了。”说话人语气里含着很淡的笑意。
她以为是梦,动了动身子,脸上的书就跌落下去,但没听见书脊砸落地面发出的声响。
她撑开困倦的眼皮,视野里,有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接住了掉落的书,她还看见,书封印着的书名,《莫扎特音乐鉴赏方略》。
想要从午睡深眠中很费力,眼皮刚耷下去,她又强睁开。朦朦胧胧里,她看到了来人黑色西裤裤管下的一双男士皮鞋,再往上,往上……这人腿怎么这么长?
她不耐烦地皱了眉,终于看到那人的后背。
他一身黑西装的打扮,裁剪锋利的线条勾勒出宽肩窄腰。
这背影像从电影杂志上剪下来的一页明星,对来人的好奇与熟悉感令她从沙发上坐起。木然了会儿,她揉揉眼睛,再去看时,才认出那是自己想了一整天的人
但没见着正脸,她出声确认:“……纪老师?”
背影敛去了,只因那人回过头朝她看来,果然是纪蓼行。他的发型精心抓过,他原本有刘海,今日全被梳了上去,上头大概还喷了发胶加固,露出好看的额头。
他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硬挺,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胸口的领带跟外套同色,此时被扯得有些松垮,歪歪的,斜挂在喉结下方,有种不刻意的性感。
姜绯发觉自己又往他身上堆砌了这词……性感……
“小绯,你这副样子是睡醒还是没睡醒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华闹”很煞风景发出了声音,打断了她的内心戏。
姜绯往华静那儿看一眼,他正拿着一根火腿逗月兔。
琴行的门由她打理,日日锃亮,在光下,它变成一面镜子。
她看看月兔,又看看玻璃门上她的倒影,忽然就觉得月兔望着华静手里火腿的目光,和自己望着纪蓼行是一样的。
一样的,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