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易七里

33、黑狐

　　接连几天，容玄都在南大和玄师学院两边跑。

　　回家时他会去逛逛菜市场。毕竟容渡险现在还没有完全变成普通人能看到的模样，一出门可能会把整个小区的住民都吓死。

　　不过……

　　容玄盯着海碗中的太白鸭，喃喃道：

　　“我昨天好像……没买鸭子回来？”

　　容渡险彼时正在厨房里洗锅。虽然容玄的声音不大，但厉鬼对外界的感知能力很强，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易倦送来的。”他说。

　　易倦送来的？

　　易倦已经消失六天了。

　　人也看不见，消息也不回。

　　虽然……这六天里容玄其实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易倦到底去干嘛了呢？

　　容玄想起住在山里的彭总夫妇，不禁猜测了一下：

　　易倦这回接了个深山老林里的单子？

　　第七天，易倦同样没有消息。

　　第八天。

　　傍晚天色昏暗，空气湿热，潮风满楼，有山雨欲来之势。

　　容玄听着楼外花雀的哀鸣，提着容渡险要的五花肉，在易倦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是一会儿，其实只有十五秒。

　　在这短短的十五秒中，他面对着那扇深色大门，任由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跃迁而过。

　　十多天以前，他第一次见到易倦。

　　容玄几乎没有朋友。他在此前的二十二年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那么些人，用短短的十来天，就能让他铭记一生。

　　从后往前数。

　　有个天天嚷嚷自家师父有多好的许卓诚。

　　有个喜欢摆着臭脸，看起来比他还要像逼.王的易醒。

　　有个和易醒一样臭脾气、不搭理人的褚白……

　　他在自己这十几天的记忆里往前走去。在尽头，他看见了易倦。

　　容玄闭了闭眼，转身打开了自家的门。

　　第九天早晨，外面下起了雨。容玄站在窗边，便看见室外雨幕从云端跌落，像碎银子一般在空气中闪烁。

　　雨天出门算得上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容玄叹了口气。他关门下了楼，正要去停车场，便听手机响了一声。

　　他打开微信，便看见一句——

　　【褚衡】：@所有人今日凌晨南国市市区有多数厉鬼现身，尚未完全抓捕，今日课程暂停。

　　容玄淡定地看完整条消息，优雅地收起了半开的折叠伞，而后转身上了楼。

　　不用上课了！

　　容玄打开家门，人还未进来，便听容渡险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难养吗？”

　　什么玩意难养？

　　容玄掀开门，垂眸便和沙发上坐着的易倦对上的视线。

　　养易倦？

　　下一刻，他被易倦怀中那一团黑色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只看起来皮毛柔软的黑狐。全身都是黑色软毛，深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它乖巧地卧在易倦膝上，毛绒绒的尾巴顺着易倦的小腿垂下，连尾尖也是黑色。

　　电视里还放着容渡险爱看的美食节目。

　　容玄同易倦对视片刻，问：

　　“你什么时候养的狗？”

　　易倦垂眸看了眼膝上的小家伙，一时莞尔：“这是狐狸。”

　　容玄知道这是狐狸。

　　但开口的那一刻，他就是想说那是狗。

　　没有理由。

　　或许有，但他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齐家送的。”易倦随口胡诌道，“我觉得它和你很像，都挺凶的，我镇不住。”

　　“送给你养，要不要？”

　　容玄：“……”

　　他垂眸，而黑狐恰好抬头，一人一狐对视了片刻。

　　容玄有些犹豫，道：“要不还是……”

　　他刚要说“算了吧”，就听那只黑狐可怜巴巴地“嘤”了一声。

　　容玄下意识应了句：

　　“好。”

　　易倦笑弯了眼，起身将黑狐抱了起来，递给了容玄：

　　“它身上有特殊的阵法，不用洗澡也不用喂食。”

　　撂下这么一句，他便掀开门，走了出去。

　　容玄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扇门打开又阖上。

　　怀中的黑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尖尖的小脸望向容玄，轻轻“嘤”了一声。

　　黑狐身上有一股异香，是一种闻起来就觉得很甜的味道。容玄略嗅了嗅，没有分辨出来。

　　但他总觉得……这味道有点似曾相识。

　　容渡险也投来了目光。他盯着黑狐，一向冷峻的脸上神情居然有些复杂。

　　“你想好给他取什么名字了吗？”容渡险望着黑狐晶亮的眼瞳，低声问。

　　这他可就不会了。

　　容玄习惯性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句“给狐狸取名”。

　　他点开搜索到的页面。

　　彤彤？

　　这是黑狐。

　　赤将军？

　　这是黑狐。

　　小雪？

　　容玄低头，看了看怀中通体黑色的狐狸。

　　狐狸抬起小脸，轻轻“嘤”了一声。

　　容玄淡淡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往下看。

　　绒绒？

　　这个名字……他叫不出口。

　　撒旦？

　　有点中二。

　　容玄视线一路往下，最后落在了“玄青”两个字上。

　　玄青，也指黑色。

　　容玄单手抱住狐狸，另一只手在它毛绒绒的黑色大尾巴上揉了一把：

　　“玄青。”

　　黑狐腼腆低头——

　　“……嘤。”

　　容玄嘴角弯了弯。

　　容玄索性没事做，便将玄青放在膝上，练习起了凝气。

　　黑狐很乖，只偶尔会娇羞万分地用尾巴蹭蹭他的腰侧，被发现后就会将头埋下去，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另一侧，南国市中心大街。

　　褚白前两天已变回了小男孩的模样，这会儿又成了少年身形。他站在雨里，墨发与白衣沾雨不湿，只有英俊的五官轮廓经雨水洗练后显出几分冰冷的白皙。

　　褚白穿梭在厉鬼群中，一拳便能锤散一只实力弱小的厉鬼。一团又一团黑色鬼气自他拳下爆开，将天色都渲染得近乎昏暗。

　　不远处，褚衡坐在公交车站的候车座上，静静地望着褚白与那些厉鬼。

　　褚白身手利落，但此地的厉鬼还有增多的趋势。再这样下去，褚白招架不住。

　　而且……

　　褚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手背遍布裂痕，虽不见血，但裂处显现出黑色，显然是鬼气所伤。

　　这不是哪只厉鬼所为，而是召术的侵蚀所导致。

　　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褚白能察觉到褚衡传给他的鬼气在逐渐消耗，供不及求，因而一时提了速，攻势更加凌厉迅猛起来。

　　“滴——”

　　一辆跑车居然穿过了玄师的封锁线，大喇喇地开到了公交车站旁。

　　褚衡投去了目光。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人。

　　这小子……

　　跑车在公交车站旁停住，车门未启，副驾驶座那边的窗却缓缓降了下去。

　　几道白色的小东西被人从里头抛了出来。定睛一看才能发现，那是几只纸折的小玩意。

　　折纸落地，刹那间身形暴涨，轮廓也变得真实起来，化成了几种动物。

　　一时有白蛇昂头，白犬嘶吠，白凤绕风而起，而白色的西方巨龙展开双翼腾空而起，冲着下方的厉鬼群发出了一声——

　　“汪！”

　　褚衡：“……”

　　西方巨龙是这么叫的？

　　车内，齐铮也被巨龙那雄浑霸气的一声“汪”给惊到了，一时有些尴尬。

　　下次还是不绘音阵了。

　　白蛇、白犬、白凤与白龙都睁着一双墨色眼眸，几乎同时冲向那群厉鬼，各自用自己的利爪或是锐齿撕扯着这些不被欢迎的客人。

　　有这四个帮手，褚白动起手来更加轻松，没过多久就扫清了此处所有厉鬼。

　　厉鬼被消灭后，白蛇、白犬、白凤与白龙身上同时亮起白色光芒。

　　下一刻，它们身形骤缩，又变成了折纸，跌落在水洼中。

　　齐铮叹了口气，打开车门，弯下腰拾起了这几只折纸，而后抬眸看向车站檐下的褚衡：

　　“……褚老师。”

　　褚衡其实很少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看到齐铮。

　　他知道齐铮没有走召术一道，而是另辟一径，将鬼气引入折纸，控制那些折纸化成的东西去对付厉鬼。

　　这能弥补召术的不足——对召术玄师身体的侵蚀。

　　但这种，被齐铮的祖父称为控术的道，同样有着自己的缺点。

　　控术的折纸，是一次性消耗品。

　　待到里头被注入的鬼气用完，折纸就会变成一张没有用的折纸。

　　但……

　　齐铮的成就依然让他觉得很意外。

　　也很惊喜。

　　但齐铮尚未成人，实力并不强，若是遇上强大些的厉鬼，会很危险。

　　要是出了事，褚衡可没法和齐隼交代。

　　“你不好好待在家，来这里干什么？”褚衡将重新变成小孩模样的褚白抱在怀中，淡淡问。

　　“我是一名玄师。”齐铮剑眉微蹙，道，“虽然我还没有什么大成就，但我记得我的使命。”

　　他五岁那年，刚开始进入玄师学校，学习凝气时，祖父就告诉过他。

　　玄师不是修仙的人，反复练习凝鬼气并不会让人长生不老，反而会让你死得更快。

　　玄师是所有人类的保镖。

　　作为保镖，他们当然可以向普通人类收取雇佣费，但他们永远不许忘记——

　　守护人类是玄师的使命。

　　他是要守护人类的，又怎能一直畏畏缩缩，躲在其他玄师身后止步不前呢？

　　齐铮敛了目光，道：“我同您一起去下一站。”

　　褚衡看着面前的少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日势必还要有几场苦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