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之春水煎茶》一两酒

3、第 3 章

　　草庐无药童，只范若若一人独居于此，她看着丹炉，神思又飘回了方才轻触的一瞬。传说中的上古杀气没伤着她，战神昏迷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凶么。
　　丹药将将炼成，范若若以玉瓶装好，正要给燕小乙送去。她穿过连廊时杏林外禁制有异动，范若若举目望去，便见一广袖长袍男子冲自己挥着手。范若若解开禁制，那男子疾步过来，拱手笑道：“若若妹妹。”
　　范若若避开不受这一礼，颔首还礼：“靖世真君。”
　　“喊这么生分作甚，说了多少回了，我二人以兄妹论，若若妹妹不弃，叫我弘成也可。”
　　“真君说笑了，不合礼数。”仙界之中哪有那样多规矩，不过范若若不愿应他，寻个借口罢了。两人谈话间，燕小乙居所隐有魔气浮动，想来他已醒了，此刻正与体内魔气相抗。范若若挂心着客舍中人，也不愿与李弘成多聊，正要找理由离开，李弘成已拧眉问：“若若妹妹，杏林近来可有异动或生人？此间竟有魔气，可是有魔物来寻若若妹妹麻烦？”
　　李弘成素来莽撞，说着，手中便幻出点缨长枪，全不顾范若若的阻拦，兀自提枪往那方向而去。
　　李家与范家乃是世交，范若若也不好真用术法拦他，只能以话劝阻，坦言客舍中有被魔族所伤之人，此时正在疗伤，莫要打扰。奈何她苦劝无果，眼睁睁看着李弘成右手执枪左手掐诀先她一步踏入客舍房门，而后，房中一片死寂。
　　范若若看着堵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了的李弘成，心里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还要打圆场道：“真君仰慕上仙已久，此番既是见过了，便请回罢。上仙现下不方便，真君若要讨教，还是过些日子再议。”范若若当然知道燕小乙让李弘成一只手也能将其打倒，然他此时方经历一场大战，重伤未愈，范若若很是担心刀枪无眼李弘成无心。
　　李弘成堵在门口，她又不好凑太近，故而对房中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听到李弘成说“外头纷吵不利养伤，幽羽真人既伤重，何不闭关”时，就想扶额。她深觉若论愣，这位靖世真君敢论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她以丹药助战神疗伤，不就是揣着自己那点私心，想让战神在自己这小地方多待一会儿么。李弘成这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要是把战神气走了，她非得跟哥哥告状不可。
　　范若若为着把战神留在自己这处，心思转得极快：“闭关清修虽好，辅以丹药更佳。真人镇守仙界太平，我自当尽一份力。”
　　房中人未曾说过话，仍是李弘成搭的腔：“既然若若妹妹有此心意，还望真人莫要辜负了若若妹妹。”他说完，收起长枪，转身出了房门，同她说：“若若妹妹，两家久未聚，家父设宴三日后，范伯伯和范闲都说来，你来吗？”
　　小聚倒是无碍，两家相熟带得二人也是自幼便认识了。然近来不知为何，宴上李伯伯总会隐晦提起她和李弘成年岁差不多这事，范若若推拒几回后便不胜其烦，仗着家人疼自己，已连拒了好些年的邀了。
　　她对李弘成并无男女之情，只是自小相识比旁人早认识些罢了。稍提男女之事，范若若就满脑子都是吃了几万年的粮的主角，哪还有心思考虑旁人。故长者有心撮合，她却只觉得推拒太多令她生厌。
　　她正在凝眉思索这回该用什么理由拒绝，房中突有咳嗽声响起。李弘成堵着门，她心里急也顾不上让李弘成让开，抬步间已瞬移至燕小乙床前。她见燕小乙掩唇咳了两声，指缝里渗出血来，连忙上前右掌覆其背，缓缓为他渡入仙气，急问：“上仙哪儿不舒服？”

　　燕小乙盘腿坐在床上，想知道她在做什么，又不敢去找她，好在他最是能耐住性子的，数万年也这般过来了，她未将他赶出去，他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她轻快的脚步再次响起，正向这头走来，燕小乙心中一松，如空中飘摇的杏花安然落地，静静等她踏入房门。
　　然轻快的脚步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周边有法力浮动，然后有个男声唤她“若若妹妹”。
　　放松下来的心忽变得警惕，两人说话处被墙柱相掩，燕小乙只能仗着耳力听着，却看不到。她一句客气的“靖世真君”稍稍安抚了警觉的燕小乙，但安抚不过一瞬，那男子一句“我二人以兄妹论，若若妹妹不弃，叫我弘成也可”令燕小乙按捺不住催动仙气放出神识去探查二人情形。
　　仙气催动与魔气相抗，些许魔气随着他运转仙气被逼出体外，他探查到她面上客气疏离的神情，令他安心。燕小乙原想看一眼便收回神识，然看了一眼，却移不开眼了。竹廊青青，杏花如雾，她于廊下亭亭而立。
　　靖世真君他是知道的，仙二代，天天游手好闲，前些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哭着喊着要做天将，最终靠着他父亲的关系圆了梦。天兵天将尽归燕小乙管，且因着范若若的关系，他听说靖世真君要做他部下时他还关注过此人。人挺努力，天赋不行，不过近来无战事，也无碍。
　　靖世真君这人燕小乙了解过，是以李弘成不听劝阻提着枪杀入房中燕小乙也并不意外。他未刻意收敛气势，盘坐于床淡然与这名不速之客对视，看着李弘成的面上诧异、思索、警惕等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警惕上。
　　男人那点心思，谁也别骗谁。
　　若目光有实质或小姑娘不在门外，燕小乙觉得李弘成已要扼住自己喉咙。不过很可惜，哪怕他重伤在身，李弘成的三脚猫把式他也不看在眼里，李弘成注定只能无能狂怒。
　　上杉虎的那一掌是他主动迎上的，伤到何处、伤势多重他皆有把握。再和上杉虎打一架不太行，打个李弘成，他便是再让一只手都不会输。
　　两人对垒，若有一人能云淡风轻将另一人的招式一一化解，已是胜了。但这不是普通的切磋斗法，燕小乙想把李弘成扔出她的地方，却在听到小姑娘说“真君仰慕上仙已久，此番既是见过了，便请回罢。上仙现下不方便，真君若要讨教，还是过些日子再议”时觉得自己输了一筹。她的话中对李弘成有回护之意，故他输了。
　　燕小乙看着李弘成对自己挑挑眉，面上不动，心下却恼。他也不知自己误会了范若若的意思，只恼纵自己能一根手指便将面前小将碾入山中又如何，终归这不是武斗场。遑论李弘成还顺杆上爬，当着他的面同她进言，想让他闭关清修。
　　这等伤势，他若闭关，这狼子野心之人怕不是要天天缠着她。燕小乙心中甚怒，到底也知道自己无甚立场开口。他怕他出言讥讽，令她不虞。他到底只是她医者仁心救回来的人，她救他不过是……因着他守了仙界数百万年，她想略尽一番心意罢了。
　　燕小乙当前第一大事乃是先在此处留下来，只要她不赶他走，大约就是放下些了。日久天长，他总能等到她彻底放下。他抑着怒火正要开口，又听李弘成在他面前炫耀李家与范家关系如何近。燕小乙哪听不出李弘成的言下之意，重伤之躯气急之下不由咳了出来。
　　他一咳，房中有法力浮动，她眨眼间已至他身畔。淡香拢鼻，她的手抚上他的背，有暖洋仙气被渡入体内。她一手撑床一手渡气，侧头问他时青丝垂床，眼中俱是紧张和关切。
　　有那么一瞬间，燕小乙想，她是不是不在意了，是不是在乎自己的。
　　不是因为少了自己仙界就缺了一员大将，而是仅仅，在乎他。
　　因她这一眼、这一问，燕小乙便觉得这回自己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