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慕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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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皎提着豆浆和油条，走过清晨人流熙攘的市场，笑着同卖菜的爷爷打招呼。
“哟，陈陈呀，去流星家吗？”
陈皎不太习惯别人叫他“皎”字，像女孩子的名字，叫起来太亲密了。
当然，一个人除外——蒋流星。
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最藏不住的就是秘密。镇上的人们闲来无事爱凑在一起念叨些八卦消息，哪家女儿嫁人啦，儿子考上大学啦，老李得了什么病……
蒋流星就是他们闲聊时的话题之一。
据说，他的母亲是镇上的大美人，被他的父亲看上做了情妇，玩腻了被抛弃，回到小镇没多久就抑郁而终。
蒋流星是开杂货铺的老张养大的。老张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娃，不忍心看他饿死，收留了他，供他读书。
他高考以镇上的第一名，考进全国最好的大学B大。那时老张的身体不好，杂货铺无人经营，微薄的家产更难以凑足学费。镇上的人们劝他别去了，留在这里看铺照顾老人。
谁知他用一个暑假的时间赚够了学费，去了B城。人们背地里都说老张养了条白眼狼，骂蒋流星狠心、自私，连恩人都可以不管不顾。
他在B大读了一年，老张病重，他被迫辍学回家。老人没多久就走了，他对经营商铺不在行，因为人尽皆知的才华，被聘进一所私立中学教语文。
人们经常谈起他当年执意去B城的事，陈皎想，他或许也曾年少轻狂，肆意地追逐梦想，不被现实所困。可陈皎遇到蒋流星的时候，他早已是现在这样，对什么人都很温和，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大家把他的事当作谈资，笑一笑，也就这样了。可陈皎是真的为他心疼，心疼他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依然是个那样温柔的人。
——梦想的翅膀被生生折断，该有多疼啊。
想着想着，已走到一栋楼的门口，他上楼，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的男人淡淡一笑：“阿皎，快进来。”
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眼镜后是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眼睫毛长长的，垂下来的时候，斑驳的光就会映在浅白的脸颊上。他穿一件深黑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紧身长裤衬得他身材修长。
他比陈皎高好多，还很瘦，陈皎觉得他又瘦了。蒋流星开过门后，趿着拖鞋走到厨房，给自己温了碗粥，洗了些水果摆在盘里，一并端了出来。
陈皎手里提着他自己的饭。他来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和蒋流星一起吃早点。这个时候他妈妈已经去上班了，他放暑假难得这两天没课，赶紧跑来黏着蒋流星。
蒋流星无奈一笑：“阿皎，油条要少吃。”
陈皎眼睛刹那间亮了起来：“那……你可以做给我吃吗？”
蒋流星轻轻笑了，伸手抚上他的头，将头发揉得乱乱的：“叫哥哥。”他拿了个苹果，用水果刀削好皮，再切成一个个小块，用透明的碗盛着，递到陈皎面前：“慢点吃，别噎着。”
陈皎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哥哥。”
蒋流星的手一顿。
他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少年当了真。“本来就打算给你做，说吧，明天想吃什么。”
“……蛋炒饭！”
蒋流星轻叹了声：“你怎么这么好养呢。”
“流星哥做什么都好吃！”
“就你嘴甜。”
陈皎开学就要上高中了，他妈妈不放心，要给他报预科班。蒋流星高中时是陈皎父亲的学生，就帮他辅导。
别看他是语文老师，各科都没有他不会的题，简直是学神级别。陈皎作为中考全镇第六名，也不得不感慨多亏蒋流星和他不是一届。
今天是周末，不用辅导，蒋流星端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陈皎闲来无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人生最美是清欢》。
散文淡淡的，他看了没多久，神思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刚放假时蒋流星第一次到他家的时候。
那时他在屋里写小说，写两个主人公的第一次相遇。
他还记得看《红楼梦》宝黛初会时，自己确实被惊到了。
纳兰容若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可遇见这样美的事情，他却写得平平淡淡，就想——或许是因为自己这十五年里，还没有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吧。
这时母亲叫他：“陈皎，出来，蒋老师来了。”
蒋老师？
他还以为是什么补习班的人来推销，没好气地推开门，——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晚上风大，蒋流星披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灯光浅浅淡淡地笼罩着他，披尽万千光华。
他微微勾唇，冲陈皎伸出手：“你好。”
他抬眸注视着陈皎，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一下子就看进了陈皎的心。
陈皎一开始只觉得蒋流星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听他讲课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后来蒋流星给他带了张去年重点高中的月考卷，他才知道，这个人留在这样偏僻的小镇当真是屈才了。
自傲的尖子生陈皎彻底被他风趣的讲课方式和对考点的精准把握所折服，优秀的人总是会互相吸引，他开始期待每天的课程，送蒋流星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讨他开心。
蒋流星一般都是到陈皎家里，陈皎就想方设法让他多待一会。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亦或是让他喝完这杯茶再离开 。
蒋流星从不戳穿他的小心思。用陈皎的话说，他是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但日子久了就会发现，他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令陈皎看不透。
一天上课，陈皎一不小心撞翻了桌上摞的书，他写小说的那个本子落到地上，翻开了。
蒋流星弯下腰去捡，陈皎来不及阻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陈皎喜欢写小说。
和众多热爱文学的中二少年一样，他也是学校文学社的成员。
只不过，别人是光明正大地写，他只能偷偷摸摸的写。
原因无他，母亲不让他写。
他母亲是个文化水平不高的女人，从生下这个宝贝儿子就盼着他成才。陈皎从小先是被拴在琴凳上，考出了钢琴十级，接着又是各种各样的补习班。
母亲对于写小说极其不允许，她经常大喊大叫：“整天就知道写些没用的，你将来要靠它吃饭吗？”
陈皎很不赞同母亲的话。有次在英语课上，老师问同学“generation gap”（代沟）主要体现在哪里，陈皎站起来回答：“Attitude to life.”（对生活的态度）
说到底，母亲的目的是生计，可他追求的是爱好，是乐趣。
他喜欢安排一些人，创造他们的相遇、相知，让他们在他的安排下过完一生，去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爱与追求。
他和别人说这件事，他们大多不以为然——小孩子嘛，三分钟热度。
大家越不支持，越不赞同，就越坚定了陈皎的心，于是这个爱好就发展为梦想——他要出版自己的小说。
他甚至还定好目标，要考B大中文系。
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但的确执拗地以它来督促自己。
那天，他的秘密被蒋流星无意中发现，蒋流星问他：“这是你写的？”
陈皎其实挺害怕的，怕蒋流星告诉母亲，怕他说这样耽误时间。可蒋流星什么都没说，只是仔细地将本子合上，拭去上面的灰，很认真地问他：“我可以带回去看看吗？明天就还给你。”
他的表情里毫无戏弄的成分，他那么高，却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他给予了一个比他小九岁的孩子尊重。
这是对陈皎来说，最好的礼物。
陈皎不由得笑了：“当然可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盛满了星星，耀眼明艳。
蒋流星第二天带回来的本子里夹了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他的看法。有对人物的评价，有对方法的指导。
“这是我的一些小建议，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笑）。阿皎，我觉得你这个故事的主基调太沉闷了。生活的冷色调中会有暖色调的出现，要学会发现那些美好，并把它们记录到你的文字中去。”
“想一想那些你遇到过的给予你帮助的人，对他们心存感激。心里怀着一捧火，才会温暖照亮你的生活。”
“我写下这些话，不仅仅是为了让你的文字更活泼，阿皎，我更希望你快乐。”
便签纸的边缘被汗水微微浸湿，陈皎第一次听到有人在意他的快乐。
蒋流星在一旁把接下来陈皎要做的题先做了一遍，陈皎侧过头看向他，心里有种类似于感激的情绪，第一次想把自己的那些烦恼倾诉给他人。
他抱怨的过程中，蒋流星一直认真地听着，后来他说累了，向后一仰，听蒋流星说让他听妈妈的话，父母都是为了他好，他们只是希望他能有更广阔的未来。
但奇怪的是，蒋流星说这些陈皎一点都不讨厌，因为他从不曾指责谁对谁错，他只是建议他和母亲多一点沟通，让他在达到家庭的期望的同时不放弃自己的梦想。
“你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让你的文学才华有更大的空间施展。”蒋流星其实很少夸奖别人，但他顿了顿，然后说道，“陈皎，你是我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
陈皎觉得听他夸自己太尴尬了，连忙捂住他的嘴：“知道了知道了，蒋老干部 。”
话虽这么说，但刚才看到便签上写“那些给予你帮助的人”时，陈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蒋流星。
他真的太温柔了，陈皎想，他从没有遇到过这么温柔的人。
就像现在，天并不算很晴朗，但他就像一道光，照进了陈皎十五岁的夏天。
或许是从他教导他的时候，又或许是他们初见的时候，陈皎就开始仰慕着这样的一束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