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柳永:叛逆的落魄文人 ——以《鹤冲天·黄金榜上》为中心 ...
-
摘要:柳永是文坛史上有名的浪子词人,其词作流传甚广,词作内容也有所开拓,为婉约词的发展做出重要贡献。柳永词作中对市民阶层,风尘女子以及功名利禄不同于一般文人的态度使他在当时备受争议,留下一个不同于传统文人的叛逆者形象,本文以《鹤冲天》为中心,对柳永的叛逆落魄文人形象进行论述,并分析其原因。
关键词:叛逆;柳永;落魄文人;女性意识;《鹤冲天》
落魄文人这一群体,随着隋唐科举制的出现而盛行。他们多以金榜题名,得志入宦为自己的毕生追求,但往往因各种原因潦倒失意,不得高中,沦落于社会的底层。仅宋一朝,因为科举制度的完备,国家重文轻武政策的实施,就涌现出无数的文人志士,这些文人大多经历坎坷,备受磨难:苏东坡一生奔波不断,黄州、惠州、儋州处处留迹;王安石两起两落,病逝钟山;秦观、黄庭坚也因朋党之祸仕途曲折……文人多磨好像是必备命运,但是在北宋众多大家中可以称得上落魄文人的,恐怕只有柳永一人。苏轼还有亲弟苏辙的接济;王安石晚年生活也是富足;秦观、黄庭坚亦有好友亲朋支撑。但柳永并非如此,他是真的落魄,真正的融于市井,真正的底层文人,他以歌姬为友,与红尘作伴,甚至去世后,都是由风尘女子合力安葬,留下了“群妓合金丧柳七”的佳话。
柳永其人,是北宋著名的婉约词人,可以说,他代表了北宋婉约词的巅峰,开拓了宋词的境界。他的词作传唱甚广,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黄口小儿,“凡井水处,人皆能唱柳词”。他的词作得以广泛的传播与歌姬的传唱有关,也与其词作内容的市井性有关,他的词大多通俗易懂,贴近百姓生活。有对于城市繁荣和市民生活的描写,比如《望海潮·东南形胜》,以极其华丽的辞藻展示了钱塘的地貌风景、钱塘江水的连绵不绝、钱塘百姓的闲适繁华,虽有阿谀奉承之意,但绝对是一篇优秀的写景词;柳永词中还多见的是对于男女感情的刻画:《雨霖铃》的无语凝噎,分离之痛、《蝶恋花》中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思念之愁;无疑不让人动容。除此之外,柳永词的创新大胆之初在于他直面风尘女子、歌姬的生活,《迷仙引·才过笄年》则是通过一位歌姬的自述,表现她的心理活动和对自由的向往。柳永在此类词中将这些底层女子的所思所想、爱恨情痴、真善美好等品质直观的表现出来,这是对宋词词境的开拓,也是他不同于传统儒士的女性观点的体现,他对风尘女子并非怀有鄙夷之情,反倒对她们的悲惨遭遇表示同情,对于她们勇敢追求自我、追求爱情表示赞赏。柳永对于风尘女子的赞赏亲近,在那个男尊女卑,讲究礼法的时代无疑是大逆不道的,是对传统儒家思想对文人第一要求“修身”的背离,惹怒了封建礼教的卫道士们。于是风流才子柳三变被后世评为“薄于操行,词语尘下”。于当时而言,柳永的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也为他招致灾祸。
柳永起初和北宋时期的大多数文人一样,积极参与科举,试图步入官场,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但是他的科举之路并不顺畅,或者说,他桀骜的性情不能被当时统治者所喜。他18岁上京参加科举,中途却被汴京的大好风光和如画美人迷住了双眼,近25岁才第一次参加科举,因“属辞浮靡”不中。此后他便一面沉浸于花街柳巷一面参加科举:31岁、34岁,40岁终于案卷再次传至皇帝案头,又因早年一首诗词,被皇帝亲批“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再次不中,后十年间,他便戏称自己是“奉旨填词”继续沉湎风尘,低吟浅唱。至于那首使得柳永遭受“旨意”的词作,正是著名的《鹤冲天·黄金榜上》: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首词作于柳永第一次榜上无名之时,许是文人求而不得的酸气,也可能是沉溺于歌舞升华的狂气,又或者是情不自禁的肺腑之言,在《鹤冲天》中,柳永将科举入仕的政治理想与歌舞升平的靡迷生活对比,竟得出浮名入仕不如在市井瓦舍作词唱曲的结论,柳永的恣意风流无疑是对儒家入世观和封建王朝的正统社会价值观的大胆挑战。自古以来,封建王朝中“士农工商”的阶层划分深入人心,儒家思想影响下的文人,大多“学而优则仕”,十年苦读,积极入世,力图在官场中表现自身的政治抱负,为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留得身后美名。即使有屡试不中或仕途受损者也多潇洒离去,寄情山水,或者悄无声息的暗淡离场。口出狂怨之言,并闻名天下的似乎仅有一个柳三变。明明并未得中黄金榜,却说自己只是偶然不慎才失去状元之名,不需科举证明,便自封自己是才子词人,白衣卿相。科举未中也不见哀怨失意之情,反倒再次提及烟花巷陌的畅快温柔乡,浮华功名不及美人风流。这种狂放姿态自然惹怒了封建统治者和推崇儒学入仕的文人,受到当时文人的排挤。这种叛逆成就了文人柳永却毁灭了他的政治前程。
但此后柳永并未因统治者的不喜和文人的鄙薄改变,反倒继续自己放浪形骸的生活和对市井生活,底层民众的书写,他的词作代底层民众抒情,代贵族女子抒情,代妓娼女子抒情。诗言志,词抒情,柳永的词中多见对于各种感情的抒发,最多的就是男女感情的描写。但是即使是男女感情,柳永也要写的与众不同。北宋其他文人,例如晏殊,他笔下的思念,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清丽雅致;柳永笔下的思念的确是“百态千娇,再三依偎,再三香滑”的香艳 。处于底层群众中的柳永在其词作中所表现的内容不可避免的带有市井之气,面向市民阶级,更加通俗易懂。这又是他不同于北宋多数文人的一点,他的词中少典籍引用,多地方俚语;少文人风骨,多狂傲艳气。这一创作倾向同样是对传统文人多高雅意趣的创作的一次突破,是对词景的开拓。
那么,同样是文人,为何柳永就有这么多的与众不同,这么多对于当时价值观念的叛逆背离?这与当时的北宋社会和柳永个人的性格遭遇有密切联系。首先,柳永词作中的市井气。源于北宋社会的经济发展和市民阶层的出现,北宋商品经济高度发达,市民阶层对于休闲娱乐的精神追求催生出瓦舍等娱乐场所 ,这就需要文人填词作曲,同时受限于市民阶层的文化修养,太过高深雅致的语言市民难以理解,于是为满足受众的需要和抒发自己的所见所闻,柳永的词作中就带有浓厚的市民性,更加通俗易懂,这是北宋那些处于庙堂之高的文人难以拥有的。其次,柳永词作中的女性意义源于柳永个人与歌姬女子的密切接触。柳永常年混迹于街头巷陌,与当年的几大名妓和许多普通风尘女子皆有接触,他为这些女子写词,他的词也通过这些女子传唱,在密切的交流接触和多年的见闻中,柳永更能明白这些风尘女子的悲惨遭遇,身不由己,见识到欢场男女的经历,更对这些身陷淤泥的女子更加同情,对他们勇敢追求自由和爱情的行为表示赞赏,他与这些女子为友,以平等之心待之,正是他女性意识的体现。最后,柳永对于儒家思想和社会正统文人价值观的叛逆,源自他所受到的排挤打压和个人的狂放品格。柳永在北宋词坛是备受排挤的存在,因他艳靡的写作风格和风流放浪的性格,为当时文人不喜,大量词作的传唱,更引得文人相轻局面的出现。《鹤冲天·黄金榜上》一词又受到当时统治者的厌恶,使他屡试不第,一系列的打击排挤,轻狂放恣的柳永走上了与传统思想的背离之路。
但是要认识到,柳永虽然对传统儒家思想有判逆性,但是这一背离本身是不彻底的,他本身仍是从属于封建社会的,正如他一生都未放弃科举一样。他一面在恣意一面也在积极的融入那个时代,他是矛盾的,孤独的,在中青年时代他寄情风尘,一面也在为入仕而争取,也会有“悔以文词先得名为己累”的思想,在晚年终于步入官场后,他却又放不下花红柳绿的生活,发出“这巧宦,不须多取”的感叹。总而言之,柳永是对封建儒家的某些观点具有叛逆精神,对于社会约定俗成的文人形象有所背离,但是身为封建士大夫的柳永并未彻底背离儒家思想,他一直在人间烟火与功名利禄中挣扎矛盾,不得所出。但对于北宋这一时代而言,他最终留下的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叛逆落魄文人形象。他的女性意识和通俗易懂利于市民传唱的词作,同样是这位落魄文人叛逆性的表现。
参考文献:
[1](宋)柳永撰,薛瑞生校注:《乐章集校注》,中华书局,1994版
[2]叶嘉莹:《唐宋词名家论稿》,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版
[3]周汝昌等:《柳永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21版
[4]杨海明:《唐宋词美学》,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版
[5]丰家骅:《柳永思想评价刍议》,《学术月刊》1985年第5期
[6]龙建国:《一首被误解了的词-——柳永<鹤冲天>赏析》,《名作欣赏》1998年第2期
[7]赵德坤:《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柳永<鹤冲天>的另类解读》,《名作欣赏》2009年第14期
[8]吕卓红:《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柳永及其词的异质性考察》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硕士论文,2000年4月
[9]唐圭璋,潘君昭:《论柳永词》,《徐州师范学院报》1979年第3期
[10]赵珊珊:《晏殊与柳永词风比较研究》山东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20年
[11]谢琰:《制造汴京:柳永词与都城文学话语的新开展》,《文学评论》2020年第4期
[12]张海鸥:《浪子词人柳永与正统君臣审美意识的冲突》,《学术研究》199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