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暗号》雪扶枝

6、第六章

　　脑袋沉的像灌了铅似的。

　　宋织醒过来的时候一阵眩晕，眸子愣怔，戚茫茫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空气里面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恍惚了一阵，她意识到这里是医务室。

　　“醒了。”医生的声音温和，白大褂挂着胸牌：周允。

　　三中的校医院是喻家注资投建，处处充斥着金钱搭建的味道，周遭俨然电视里面VIP病房的标配：阳光，鲜花，电视，落地窗。

　　但是她好像躺得太久了，天已经黑了，伶仃可见深蓝的夜幕之上，挂着的稀疏星子。

　　医生控制病床上抬，方便宋织坐起来。

　　“小姑娘，精神类药物不要多吃。我猜你是把我上次开给你的药都吃完了。小小年纪，有什么不能解决呢。”

　　宋织脸色微白，眸子微垂，启唇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话不多，言语里拒绝了对方的试探和关心。

　　“对了，这种情况，鉴于对学生的负责，我们调来了你的档案，联系了你的家长，还是回家里好好休息，最后一包盐水挂完你就可以回去了。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班主任。”

　　宋织道了声谢谢。并不担心别的。档案里监护人那一栏只有她已故的母亲，联系方式也只填了云云的号码。

　　宋织话少，醒来之后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些什么，静美安然的面上多了些焦急和不知所措，周医生莞尔笑了一声，笑声里面不掩揶揄，似乎对这种青春的悸动心照不宣，“是在找那个男孩子吗？”

　　“他一直没走呢。还是他帮忙找的档案，为你联系的家长。看着挺凶，实际上是非常细心温柔的男孩子呢。等着，我帮你叫他。”

　　细心温柔?
　　不会是喻燃吧。

　　他听到这话，会暴走。
　　宋织轻笑出声来。

　　“醒了。”冷淡低沉的声线，宋织抬眸望去，喻燃倚着门边，略偏着头看她，冷白的侧脸上淡红的掌印还残存些，眸子里噙着的冷意转瞬即逝，但是宋织太熟悉他了，熟悉他面部每一块肌肉变化所代表的意义。

　　他生气了。
　　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哦，宋织想起来，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他一巴掌。
　　宋织双手合十，诚恳道歉，“抱歉，我认错人了，你要是生气，我不动，你打回来。”

　　她凑近了些，灯光下脸上绒毛细细，像是给她开了一层柔光。

　　没意料到她凑近，喻燃下意识握紧拳头，骨节微微泛白，他轻咳一声，声音是低低的哑，他问，“认成谁了？”

　　宋织一笑，“我那…短命的前男友。”
　　“死多久了？”
　　“挺久了，记不得了。”

　　喻燃唔了一声。

　　接着两人有段时间都没说话。

　　喻燃忽然问，“你这么讨厌他，他死了都想打他，看来他死了之后，你应该挺开心吧。”

　　宋织笑，只是轻轻笑，她微微歪头，水涟涟的眼睛认真注视着喻燃，越笑越停不下来，越笑越大声，笑意浅浅的眸子里，水花朵朵绽开来。

　　她停下来，“我开心，我多开心啊。”

　　不知喻燃听信了没有，总之他没继续追问。他垂着眸子，“我给你档案里的联系人打了电话，没人接。既然这样，今天你归我管。”

　　档案？
　　宋织粗略一猜，喻燃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难道是因为档案？

　　他看了档案，那便是知道了她的母亲是宋令仪这件事。

　　上辈子的纠缠，好像便是从喻燃知道这件事开始。

　　想想上辈子，喻燃对她展开猛烈追求和纠缠的那段时间，也是在知道她的母亲是宋令仪之后。

　　宋织对这些上一辈的事情知之甚少，只是隐约知道些，喻燃的父亲是军人，十分抵触家庭包办的婚姻，顺带厌恶粗鄙不堪的妻子，却又碍于责任不得不忍受，终日的冷暴力，让喻燃的母亲抑郁而终。

　　不过，也听说，两人有段时间，也算琴瑟和鸣。

　　只是，喻父似乎觉得，那农妇的眼睛，像极了曾经爱而不得之人。

　　喻燃的母亲，似乎也只能从男人醉意的目光里，找到被爱的感觉。

　　宋织也是在喻燃死后才从吴琰口里听这些事情，她很晚才知道，喻燃妈妈至死都想成为的人，是她的妈妈，十几年前红极一时的歌星宋令仪。

　　所以喻燃恨宋令仪，顺带也想报复她，毁了她，不择手段地让她陷入到无限的深渊当中，再也见不到一丝丝的光明。

　　很厉害啊，喻燃。
　　毁掉宋织这件事情，你其实很擅长。

　　吴琰非常平淡的叙述着这些事情，说，燃哥死了，希望你接受事实，他当初也只是为了想报复你，这是个残忍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没必要再为他伤心了。

　　不值得。

　　吴琰凉薄笑笑，你还真信燃哥说的一见钟情啊。

　　那时宋织抬头看他，淡淡道，“喻燃从来没说过，他对我是一见钟情。”

　　察觉自己说漏了话的吴琰，刹那间，仓惶无措，哑口无言。

　　这么了，云云找不到自己会不会很着急。
　　宋织张望着找手机，喻燃见状，递过来手机，道，“联系人置顶了。”

　　宋织疑惑地点开手机，联系人界面页面，置顶联系人备注非常直白：男朋友。

　　她指尖顿了下。
　　拨了过去。

　　空荡荡的病房里，铃声响了两声。
　　男生接了，声音透过扩音器传了出来，两道声音重叠，有种动人心魄的时空感，声线懒散却又张扬，“你好啊，宋织，我是你男朋友，请多关照。”

　　少年身影颀长，站在病床前，就那么举着手机，等着答复。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堵着床，寸头搭着全黑的棒球服，鸭舌帽的影子落在眉眼上，加重了浓眉压眼的压迫感。

　　喻燃长得不错，只是周身像是在尸山血海里浸过几十年的戾气，总给那张脸的俊美添了些攻击性，令人不寒而栗。

　　喻燃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他呼了口气，有些不太耐烦了，压低身子，一只手拿着手机，一手撑在宋织颈侧，鼻尖几乎抵着宋织的，“我不知道你之前那些反常的举动是为了什么，但是既然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就多少你有那么些意思，我呢，觉得你长得不错，试试。”

　　近在咫尺。

　　宋织看着他，很安静，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喻燃强迫自己耐心，“说话。”

　　宋织挂了电话。
　　喻燃疑惑，眯着眼睛，手机还举在耳边，他视线锁住她，缓慢又用力道，“什么意思？”

　　宋织戳穿他，“你耳朵红了。”
　　“我热，不可以？”

　　宋织指尖触上喻燃石榴籽似的耳滴子，肌肤相触的地方，心跳相接，她点头，“是有点烫。”

　　喻燃:“……”不，不可以么？!

　　他没动，却也不自在道，“别跑题。”

　　宋织看着他的眼睛，言归正传，一字一句说，“喻燃，我见你第一面，应该就不喜欢你，你是个不惜命的混混，学习不好，还爱打架，不尊重师长，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傲慢暴躁易怒，最简单的文言文都有不认得的字，差劲的要死，简直百无一用。”

　　她说这么多话，嗓子实在干的厉害，于是歇了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空气安静的有点可怕。

　　她听见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是骂她的，不是什么好话。水乡十里不同音，喻燃年幼随他外婆居于江南小镇，操着一口美人举扇羞的吴侬软语。上辈子喻燃被她逼急了，却也不舍得说重话让她伤心，总是说两句方言，让她晓得他在骂她，却不会叫她听出来骂了什么。

　　他嗓音好听，宋织想再听一次，便假装自己没听清，道，“什么？”

　　“没什么，算了。”

　　喻燃微微垂了头，看不清鸭舌帽下的表情，宋织有些忍不住想笑，于是伸手去摸了摸他发红的耳垂，像一直纯良的白猫，伸出短短的爪子，去安慰暴躁易怒的狮子。

　　少女手腕淡淡的槐香气息，不管不顾的钻进鼻子里。喻燃不合时宜的想起来了，论坛的那张图片。

　　宋织猜想，穆野和云云估计不知被他用什么方式给支走了。不过想想也知道，他不是恐吓，就是打架，要么大把大把撒满天的钞票。

　　破坏性的，毁灭性的，为到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方式。

　　“你不高兴了吗？”宋织问。
　　“……高兴。”声音很冷淡，听不出喜怒。

　　宋织哦了一声。

　　窗户开了条缝，夏季末尾的夜晚，风很凉，窗帘晃动，宋织指尖拢了拢，“我有点冷。”

　　“混混“”喻燃似乎还沉浸在那句“简直百无一用”里，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直到听见宋织带着笑意，又说了一句，“我有点冷呀，百无一用的男朋友。”

　　喻燃骤然抬眸，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笑意盈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