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暗号》雪扶枝

2、第二章

　　繁芜浓阴，上了年纪的老三中淹没在燥热蝉鸣里，高二六班教室最后一排懒洋洋睡着个穿校服的少年，睫毛纤长卷曲，投下一扇影子，忧伤葬爱风的紫水晶耳钉悬在精致的耳垂上，衬得那一头刚染的银发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
　　至少讲台上咬牙切齿的的物理李老师这么认为，他把上周测试的卷子拍到讲桌上，“有的同学，我就不点名了，早恋不说，还不把课业当回事！”

　　卧槽，有大瓜！！！
　　午休时间原本困顿的其余听见大爆料，耳朵竖了起来，跟着“清高李”恶狠狠的目光望向最后一排的位置，顿时把头缩了回去。

　　唔。
　　喻燃啊。

　　估计又是班长吴琰帮他写的卷子。

　　就喻燃那张皮，他可劲儿地造都不缺女朋友往上贴，女朋友跟衣服似的天天换，玩的也挺花，前段时间听说为了追新女朋友，眉头皱都不皱就换了葬爱风紫水晶银发造型。

　　那“清高李”是双一流师范本硕分配来的，根本瞧不起三中，也懒得打听，估计还不知道他办公室的空调是谁家装的。

　　三中老破小出了名的，但当年喻燃一入学，整个一年三中都在翻新，多了图书馆体育场不说，整个操场听说都是按照他家后花园整改的。

　　别说喻燃根本就懒得抄袭，只要喻燃想，他大可以直接换个帮他写卷子的老师。

　　简单，省事。

　　窗边的少年胳膊麻了，换了个姿势。

　　“清高李”抬了抬眼镜，怒从心起，揉起那份“抄袭卷”就要朝最后一排扔过去。

　　“诶诶诶李老师！”班主任老高出现在门口，笑呵呵及时拦下，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跟小孩计较什么。”

　　“小孩?你说这是小孩?早恋，抄袭，个个儿不落，我看就是问题学生!按规定就是要记处分！还有你看看他什么态度！”

　　老高望向最后一排，最后一排只坐了一个学生，少年趴在桌子上，懒洋洋的，看不清楚脸，校服穿的不太正经，懒散披着，隐约可见骨相优渥明利流畅的肩线，远远看着，一米八几的大个儿窝在那么一个小小书桌后，老高总觉得是不是有点委屈这孩子了。

　　“高老师?”
　　“清高李”有点不满老高的走神，“这是陋习，就该处分记大过。”

　　高老师老油条，三言两语就打了个太极，顺带把注意力转移到新来的插班生，他往门口一招手，“李老师，午休时间，就让同学们好好休息吧，你也好好休息，我占点时间，来，宋织同学进来，和同学们互相认识一下。”

　　宋织！
　　六班的男生女生们听见这个名字，纷纷炸开了锅。

　　“宋织，是那个一中那个年级排名第一的校花嘛！”

　　“好像之前演过微电影来着，听说是艺术世家呢，在一中，不暗恋宋织的男生，不是伪娘就是gay！”

　　“一中条件那么好，转三中干啥?咱三中学生不都专科预备役嘛！”

　　“嘘，我一中同学回我了，说是校花有个未婚夫在咱们学校，好像是姓周还是姓穆来着，不过不在咱班，说是家里安排的，为了未婚夫才来的！”

　　“卧槽，真的假的！”

　　“嘤嘤嘤，老子不听不听……”

　　班级了炸开了锅，喻燃直起身子，皱了皱眉，眯着眼睛，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整个三中纪律最差成绩最差的班级顿时鸦雀无声。

　　老高沉思:啥时候能骗这混小子当班长呢。

　　三中要求穿校服，但是刚转学，宋织还没拿到校服。

　　穿着修身掐腰的纯色雪纺连衣裙的宋织，一进教室，就吸引了所有同学的目光，宋织轻轻挽了下头发，垂着眸子，在这万籁俱静里，她能够听见自己鼓以风霆的心跳声。

　　“大家好，我叫宋织，织女的织。”
　　嗓子胀的有点疼。

　　老高见她不想多说，也不为难，点头示意，“班里空位子多，自己找个地方坐，你爸爸说班里有朋友，你要是怕生就和朋友一起坐。”

　　前排吴琰长腿一伸，椅子往后一挪，“燃哥，你说一中校花未婚夫是咱学校谁啊?不会是我吧嘿嘿嘿……”

　　“滚。”喻燃嗤了一声，也懒得看讲台，支着脑袋眸子半睁半寐，一手敲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给新女友转了钱，单手操作不太方便，划错地方，意外外放了一下语音，一到非常妩媚成熟的声线暴露在空气里：

　　燃哥，都半个月没见了，想死人家了啦~

　　尾音故意拖长甜腻，激起一阵恶寒。

　　班里同学都默默竖起耳朵，不发一言，内心大震，低头疯狂敲手机以表震惊。

　　“清高李”冷冷哼笑一声，老高装没听见似的拉着还欲教训的李老师出去，“走啦，让学生休息。”

　　宋织脚步顿了下，忽然轻轻气笑出声来。

　　她好像想起来，喻燃那么多的坏习惯，乖张，恣意，傲慢，善妒，暴怒，她最讨厌他的，就是数不清的前任。

　　在她的猜想里，他的吻和拥抱，不仅带着疼的，也是不干净的。

　　喻燃，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过了新鲜感就换。

　　对她有点不同，可能因为她不喜欢他吧，所以他的征服欲和偏执的占有欲作祟，导致他对她的新鲜感维持了很久，一直到……

　　他死那天。

　　钢筋穿过他的心脏，血滴在她的脸上，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滚烫到冰冷。

　　宋织以前不明白喻燃的偏执，他像个魔鬼，阴魂不散地缠着她，生也缠，死也缠。

　　她记得第一次说分手，他的吻带了浓重点血腥气，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吓得一步步后退，喻燃步步紧逼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他的骨髓里，声音低到卑微，“不管你喜欢谁，宋织，你得明白，总之，我就是不能没有你。”

　　对呀，喻燃，忽然觉得你说的对。
　　爱呀恨呀的，哪有那么重要呢。
　　总之，就是不能没有你。

　　“卧槽卧槽她朝我的位置走过来了，不会是要和我做同桌吧！！！”吴琰低声尖叫。

　　转了分手费，处理掉新女友，恢复单身状态喻燃百无聊赖转着笔，银色的碎发盖住漂亮狭长的眼睛。

　　教室忽然安静地有些过分。

　　喻燃不睡觉的时候，不太喜欢这么安静，他皱了下眉。

　　“啪嗒！”
　　转笔掉落地上。

　　宋织捡起那支笔，放在他的手里，安静了片刻，她好像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越了一辈子那么久，轻轻地问，“同学，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

　　周围传来一阵“嘶”的倒气声。

　　修长手指继续转着笔，喻燃漫不经心地抬眼，入目恰是一截皓色霜腕，还有不染尘埃的裙梢。

　　少年指法娴熟，普通的圆珠笔翻飞如花。

　　“啪嗒！”一声。

　　笔又掉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喻燃的鞋子旁边，喻燃后背往后一靠，抬起下巴，露出凌厉的下颌线，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把宋织看了一遍，不知有意无意的，踢了一下那只圆珠笔。

　　他的意思，捡起来。

　　宋织不说话，看着他这拙劣又幼稚的把戏。

　　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熟悉他，熟悉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熟悉他的弱点，甚至知道他身上有几颗痣，都在哪里。

　　因为熟悉，所以比别人更懂得伤害他。

　　喻燃也不着急，划着手机，慢悠悠玩着手机，点开吴琰发来论坛里关于宋织的八卦帖子。

　　内容简略如下:

　　宋织，已逝著名歌手的女儿，拍过微电影，人气不错……喻燃扫了几眼，转学原因是因为在一中和继姐叶水溪不和，宋织性子软好欺负，就被继母给转到三中这种没前途的地方，还强制办了住宿，对外美其名曰女孩子都要结婚的，提早来三中和未婚夫培养培养感情……

　　有点无聊，刚结束掉一个女人的纠缠，喻燃有点厌烦。刚好来了新同学，喻燃半寐着眸子，来了兴致。

　　这边云云给自己的闺蜜发爆了消息：织织，我给你留了位子，别去得罪大魔王，别靠近他，别被表象迷惑，会变得不幸！

　　她着急的要死，却看见宋织一言不发，蹲下来，素白指尖碰到笔尖的那一刹那，喻燃起身，抓起校服，长腿一跨，看了眼吴琰，“走了。”

　　圆珠笔咕噜咕噜，被踢得不知道滚进哪张桌子底下。

　　果然，他还是没变。
　　恶劣，傲慢，目中无人。

　　这不是梦。

　　宋织维持着那个动作，眸子垂着，鸦青柔软的头发倾泻而下，脖颈霜色的肌肤被阳光衬得，好像在发光。

　　喻燃眯着眸子，停留了一瞬。
　　而后他移开目光，逡视了一眼周围。

　　众人窃窃私语，不时投来八卦的目光，喻燃抬起长腿，踹了一下桌子，巨大的声响使得众人缩着脖子，安静如鸡，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云云壮着胆子跑过来，拉住发小的手腕，眼神示意她快走，喻燃瞥了一下云云，没有说话，就离开了。

　　云云长长呼了一口气，“祖宗，你可急死我……”

　　话没说完，便察觉手被挣脱了，云云愣了一下，只能看见一个义无反顾的背影追着大魔王就跑出去，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少女喘着气，焦急地、紧紧地捏住大魔王的手腕。

　　宋织仰着脖子，抬眸，瞳孔紧紧锁住喻燃，决绝地望着。

　　固执地抓着，不许他离开。

　　云云:卧槽。

　　这还是她那个胆小好欺负的温软织织吗？

　　喻燃回头了，高大的阴影几乎完全将宋织覆盖，没什么好气，“滚。”

　　宋织固执地抓住他的手，嗓子疼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久久地、久久地望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

　　给喻燃一种错觉，她好像在确认他是谁。

　　“松开，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未婚夫。”喻燃面无表情开口。

　　她不放。
　　就像被偷了骨头的奶狗，再次它见到失而复得的肉骨头，不顾一切扑上去，乳牙死死叼住那根骨头，眸子黑亮黑亮的。

　　肉骨头试着抽了下手。
　　奶狗喉咙爆发出震慑的“呜呜”低鸣声

　　肉骨头：“……”

　　疯狂嘶吼的盛夏蝉鸣，八角大楼外的紫藤花被风吹出簌簌声响，书页卷子翻动的心跳声……所有的光影，停止了流动。

　　肌肤相触之下的脉搏，是熟悉的，鲜活的，滚烫的。

　　强烈的、熟悉的、刻入骨髓的侵占气息。

　　宋织还在望着他，眼睛渐渐氤氲起水雾，两行清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到后面越哭越大声，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下一秒他就要死了一样，饶是没有耐心如喻燃，也愣怔了几秒。

　　他少有的耐心，“我对你，没兴趣。”

　　她还在哭，手用力地拽着他胸前的衣服，衣服额头磕着他的胸膛，全身的力气挂在他身上。

　　少年宽肩窄腰，阔朗的骨架塑了一身劲瘦的肌肉，一只手足以拎开这个人。

　　但这种陌生又熟悉的亲昵感，在灵魂深处颤了下，让喻燃僵在原地，十分不自在。

　　走廊响起来午休结束铃声，菊次郎的夏天流淌在悠长的走廊。

　　吴琰喘着气跑出来，拿着手机，看到眼前这一幕，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睛，“啊……那个那个……不好了燃哥!刚刚清高李一出去就给你爸打电话告状，你之前不是拉黑了你爸嘛，你爸就发消息给我，让你回去跪……反正就是让你回去!”

　　云云也跟着出来，把不要命的祖宗拉回教室，才不管那祖宗是不是一步三回头。

　　吴琰嘿嘿一笑，“行啊，燃哥，有你的，桃花不断啊。”

　　喻燃睨了一眼窗户里面，云云不管不顾把宋织的书包从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拿起来，放她自己旁边的桌子上，拿出里面藕色的水杯，书皮包装精致的课本和文具袋。

　　文具袋上趴着只憨态可掬的垂耳兔。

　　红红的眼睛，哭过一样。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只剩下被踢翻的几张桌子，空空如也。

　　吴琰小心翼翼道，“燃哥回不回去啊，说是要跪……祠堂。”

　　喻燃他爹心里有数，没人管的了他儿子，除了祠堂里他妈的牌位。

　　这一跪，估计又是三五天来不了学校。

　　喻燃收回眸子，内心烦乱，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