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川之洲，记石之铭》文澜有雨

3、魏是魏铭的魏，铭是魏铭的铭

　　一脚飙到西单，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杨杰减慢车速，沿途寻找沈际洲的店面。
　　西单大街在北京的市区，日常热闹喧嚣，满街的餐饮商铺与中古、原创店面拥杂。不同于王府井的焦乱，西单孑然有序，很少有闹市的气息。
　　缓行十多分钟，目光所及滑入幽蓝色的霓虹灯牌，“渡川之洲”。
　　魏铭不禁勾起唇角，眼里是不易察觉的笑意，波光流露。
　　“渡川之洲！就是沈际洲那茶馆！”杨杰忙一个刹车，示意魏铭向外看。
　　“早看到了。”
　　在西单这一片，“渡川之洲”属于地域不错的店面，一楼是阔间，净数有一百二十平，二楼的阁间也净占一百平不到，设计新颖，风格独特，色调暗沉却不压抑。虽说生意不是最好，但也算惹眼。
　　草草找了车位停下车，魏铭拎起车座上的二十万，“砰”的一声撂上车门。
　　这个点，店里的客人少得可怜，三三两两地坐在桌前谈笑。
　　柔和的橙色灯光打在吧台后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描画出细腻的轮廓。睫毛下垂，遮住了日前安然冰冷的眸。这样的沈际洲，给人更多的是舒心平和的感觉，让魏铭忍不住亲近。
　　“还你的。”一万一叠堆放整齐的红钞被撂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际洲抬眼，瞟到魏铭坏笑的目光，淡然低下头，继续将手中的白瓷杯擦拭干净，摆放进立柜的暗格里，才用抹布抹去手上的水迹。默声数过十六叠红钞，纤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余下的四叠，悠悠地推回魏铭跟前。
　　“多了。”不冷不热的一句话。
　　魏铭明显一愣，嘴角偷偷上扬。他没有伸手拿回多余的钱，而是自然而然地坐上吧台前的圆椅，手肘撑桌，手心托腮。
　　“您这茶馆开得不错！”
　　“…是咖啡馆…”
　　“都一样嘛。”
　　“……”
　　“你，叫沈际洲？”
　　魏铭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沈际洲闲聊，可沈际洲压根就没再抬眼看过他。
　　见沈际洲没应声，魏铭又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名字？”
　　沈际洲擦杯盘的手一顿，“没兴趣。”
　　在魏铭叫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间，沈际洲便意料到他找人查过自己。
　　可人还腆着脸说个没完。
　　“你说，我都知道你名儿了，再不告诉你我的，是不是有点对不住你？”
　　“……”
　　沈际洲擦完杯盘，转身又去磨咖啡，咖啡豆滑进容器的乒乓声，让他的心舒缓下来。
　　这位爷也太能说会道了。
　　魏铭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张炫目的名片，指尖敲着上面的字。
　　“我叫魏铭，魏是魏铭的魏，铭是魏铭的铭。”
　　一旁杨杰打着的哈欠被嗤笑扼断，望着某人投来的斥问目光，连忙憋住不语。
　　磨好的咖啡粉有股浓苦的香味，像是一根线萦绕回旋，在屋内飘荡。
　　“渡川之洲”小有名气的是凉水滤粉煮沸的手法。
　　魏铭看着沈际洲的手在吧台后忙碌晃动，白洁地让他想咬上一口。
　　咖啡粉被装进滤袋，用勺盛住后浸入凉水迅速过滤捞出，时间、速度必须把控无误，这样既不至于失味，又能让凉水的寒香渗透进粉末。
　　沈际洲将过滤好的咖啡粉抖进镂金的瓷杯，熟练地提起茶壶沏入沸水，手腕摇动，让沸水与粉末充分交融，看杯底翻涌，眼角流露出一抹笑意。
　　浓香随热气努努上升，他将沏好的咖啡小心置放在魏铭面前。
　　“堵上嘴。”凛冽的话语融进咖啡的香热里。
　　魏铭盯着上面的拉花露齿轻笑，然后看着沈际洲慢条斯理地伸手，从余下的钱堆里抽出一张，笑容渐含深意。
　　“吧嗒”，收银机弹出，一双手将镫亮的一百按入，换出零零散散的各色纸币拍回钱堆，又夹着四枚活蹦乱跳的钢镚。
　　“一杯美式，收您三十六，这是找您的六十四。”
　　魏铭故作深沉地端起杯子，两指夹着杯柄，扬了扬杯底后小嘬一口。
　　“操！这也太苦了。”
　　他猛地扣下杯子，眉头扭皱得跟麻花一样。
　　可杨杰一听来了劲，本来在旁边光瞧着就馋得慌，见魏铭不爱喝，上来就要端走。
　　“这美式苦是苦，但是香啊，以前我总爱喝速溶的，还没正儿八经喝过现磨的呢。”
　　飘进耳里的话，让沈际洲不免抬头正视了一眼杨杰，毕竟美式是他的挚爱。
　　“你爱喝？”他问，带着一丝深藏的讪笑，脸颊却还是那样凝寒。
　　杨杰小鸡啄米般点头，拿起就要喝，却被一阵风半路劫走，杯子又辗转回到魏铭手中，晃而不漏。
　　“你喝什么喝！我他妈话说完了吗？我说苦了点，但没说不香啊！”咖啡一股接着一股滚进魏铭的肚子里，他憋着气，强忍着见了底，佯装酣畅地咂吧了一下嘴唇。
　　“挺香！”
　　他感慨，连同刚刚的不快也喝入肚皮。
　　杨杰这小子，一句话就给沈际洲哄笑了，凭啥啊？就凭人爱喝一样的咖啡！
　　气不过才逼着自己灌下了一整杯苦咖啡，咖啡味从食道回涌，浓厚的苦味让魏铭头皮发麻，半烫半温的液体刺激地舌根发涩。
　　沈际洲眼里的惊异在对上魏铭的目光后散去，他又沏好一杯美式推挪给杨杰。
　　“算我请你。”
　　撂完话，沈际洲从暗格里有规律地挑出不同规格、不同样式的瓷杯，沏出不同色泽、不同浓度的咖啡，方糖坠入周边几杯，剩下的是同样不加糖的苦咖啡。
　　他用餐盘盛住，单手扶住中央，稳健地迈出吧台给客人一一送到。
　　魏铭在杨杰头顶敲了一记：“让你多嘴，少说句话会死么？”
　　“我说错啥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