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19年阿巴斯生贺·The Day ...

  •   暗搓搓地用上了之前等候千年的继承人=龙等候了千年の新娘的脑洞ヾ(●゜ⅴ゜)

      他听见钟声在耳边轰鸣,就像在宣告不可回头的宿命幕布缓缓拉起,他走在笔直而肃穆的长廊上,彩色拼花的玻璃折射出缭乱的光彩,在他的脚下绵延成一条发着光的道路。
      这个场景似乎有些眼熟,窗外广场铺设着暗红色花纹的花岗岩,血色渗入肌理,如血涌的海潮。他忽然想起,这是卡塞尔学院中圣堂般的所在——英灵殿,这里一般只在颁发学位证书的时候才开启,他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廊走尽,他站在圆形穹顶的大厅外,大门紧闭如一堵戒备森严的城墙,他与墙上悬挂着的屠龙英雄们对视着,稍微有些犹豫直接推门进去是否会失礼。
      这时他看见了许多认识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狮心会成员们将他拦住了,一边七手八脚地往外推,一边七嘴八舌谴责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女生们尖叫着会长你就穿这身来了,无数责备的目光射向他,仿佛他是一个正要参加皇家晚宴的乞丐。他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平时都是T恤和牛仔裤的随意组合,学院对学生日常着装要求并不严格,而他对衣着品味也从来没什么追求,不过既然是来英灵殿,或许该穿着校服比较好?他这么想着,发现自己确实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卡塞尔校服,但还来不及他提出疑问,男生们已经冲过来扒掉外套给他套了件西服,簇拥着他推开了那扇雕花大门。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以管风琴为首的管弦乐合奏低沉奏响,宏大且不容置疑的威严笼罩着整座英灵殿,仿佛在揭示着命运。
      他仍有些不明所以,但并没有迟疑,踏进了礼堂正厅。

      礼堂里一排排橡木长椅上坐满了人,台上站着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燕尾服的神父站在宣誓台后,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背对着整座大厅,头纱蒙住了新娘的脸,她微微侧身,他只能看见高挑的个子,那该是个丰满白皙的美人,有着一头金子般的长发。
      这是一场婚礼。他感到疑惑,这是谁的婚礼?
      “孩子,你还在等什么?”神父遥遥地冲他招手,那话语如惊雷在他的心头炸响,他突然明白了那些谴责为何而来,下一刻他失去了思考能力,莫名的力量催促着他往前,从所有人的面前走过,登上台阶,和穿着婚纱的新娘并肩站在宣誓台前。
      他终于来到他的新娘面前,蒙面的新娘看起来十分熟悉,是他认识的人,可他却叫不出她的名字。
      “抱歉,我来晚了。”他本该有无数疑问要问,但在新娘面前,他下意识地手足无措。古怪的声音在他心头萦绕,就像一只失群的鸟在孤单地鸣叫,那孤单渐渐地消融在喜悦中,仿佛有人在对他诉说着甜蜜的誓言,我愿与你结成永恒的契约,那些痛苦与悲伤都已过去,从此你不再是独自一人。
      朝阳升起了,阳光透过拼花落地窗照射进来,灿烂热烈,毫不吝啬地给予所有人温暖。光柱将他们笼罩,阴影被驱逐,金色的光辉顺着新娘的发梢流淌,像一条蜿蜒的发光河流。窗外传来拍打翅膀的响声,无数白鸽从天空掠过,它们的羽毛如洁白的雪,在空中鸣叫着盘旋。
      神父开始念诵祈愿神降祝福于两位新人的祝祷,当祝祷词结束,他便会提出那个宣布誓约成立的问题。
      但这时钟声又响起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礼堂上空回荡,如同巨槌撞击他的心脏。
      撕裂的疼痛在头颅中炸开,他的视线被无数诡谲的线条占据,如灵视开启的凌乱花纹组合成扭曲的画面,他看见巨龙对跪拜于王座前的人类咆哮,王座之后是布满天空的剑戟,浓云堆积如山岳,雷电如夭矫的狂蛇。
      “以你们流淌的血脉为契,千年之后,我将迎娶我的新娘。”
      仿佛是从苍穹降下的神谕,以俯视众生的姿态定下契约。
      那威严的嗓音回荡在峭壁之间,苍穹震响,跪下的人类双手高举,匍匐在地,为达成了一件使家族能够延续下去的交易而狂喜。龙向天空张开双翼,暴风肆虐,狂雷轰鸣,大雨如飞瀑海潮,似要涤荡整个世界。
      神父已经念完了冗长的祷词,下面是新人交换誓言的环节。
      “████,你愿意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神父,而是他身旁的新娘。
      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胸膛,他想要回答,答案在他唇间打转,但他已没有力气将它说出口,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见新娘微笑的眼瞳,仿佛看见冰海倒映的天空。

      阿巴斯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帘将月亮拒之窗外,但月光如水般浸润进来,地板上流淌着苍白的溪流。简陋的宿舍里格外冷清,同宿舍的室友执行任务还没有回校,四周安静,只能听见孤独的呼吸声。他起身倒了一杯水,回想起梦中的情形,总觉得已经超出了可以用不太现实来形容的范围,甚至称得上有些惊悚。
      为什么……他会梦到和恺撒结婚?
      这大概只能用大脑遭受了致幻药物攻击来解释,他这么想着,差点被水呛到。
      他想起自己似乎确实吃了无法保证安全的东西。对方是怎么描述效果的?好像是“给予你命运的启示”……这就是所谓的启示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梦境,一场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婚礼仪式,他回忆起那张微笑的脸庞,突然觉得心口有些生闷的疼痛,仿佛他正在与不可失去之物擦肩而过。他不得不用手紧紧按住那颗急促跳动的心脏,慢慢弯腰在桌前坐下。
      是中毒症状么?之前好像有人说过,上一届的勇士躺了整整两个月。

      时间倒回前一天上午的毒性原理与制药课,一群人在湿润温和的晨风里昏昏欲睡。被校长邀请来的客座教授是来自南美某印第安部落的老巫师,信奉自然乃生命本源,鄙视炼金这门非要把死的金属练成活的反自然学说,与副校长关系极差,课程的中心思想是草药可以拥有任何匪夷所思的神奇魔力。这位巫师教授对着厚厚的手抄笔记和一张张诡异的圆角花纹手绘图片照本宣科滔滔不绝了两个小时,突然想起校长临走前要增加与学生之间的互动的嘱咐,他试图调动与世隔绝的幽默感,刻意制造了个意图明显的突兀转折,奈何这幽默感显然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一脸呆滞的学生们听不懂来自深山老林的古老笑话,没人知道该接什么来捧场。
      “接下来,我要向大家展示一些来自大自然的神奇魔力。”教授并没有气馁,准备采用教学手册中第二个吸引学生注意力的手段——现场展示奇迹,“这是可以预示命运的草,丛林中的虎在死去之前会咀嚼这种草,从而确定自己的墓地,有人想尝试一下吗?”
      没有人想当这位满身油彩头上还插着五色羽毛仿佛老变态的老头的实验品,但老头子的执拗脾气犯了,在他给所有人下诅咒逼他们就范之前,身为两大学生领袖之一的阿巴斯站了出来:“我来吧。”
      大家纷纷对这位狮心会会长的牺牲精神发表感慨:“真是视死如归的气魄啊,听说上一届的勇士躺了足足两个月。”“不愧是猛虎般的男人!什么都敢吃!”
      阿巴斯内心苦笑,表面上仍是一脸淡定接过那棵长相奇异的草药,横下心来吃了下去。
      那棵草没有任何味道,他仿佛在嚼一块纯天然的橡皮。
      接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干等了好一阵,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位教授似乎有些不满意,之后的课程中他有意无意看了阿巴斯好几眼,下课钟声响起,其他学生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冲出这间充斥着浓郁有毒有害气体的教室,老头子慢吞吞地整理那些纸张泛黄的手写笔记,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漫不经心地走到阿巴斯身边,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伙子,你会得到命运的预示的。”
      虽然这样想不太尊敬师长,但阿巴斯忍不住觉得,那句话听起来有点像一个销售失败的推销员不甘心又嘴硬的许诺。
      总之他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心悸的症状并没有维持太久,看来是自己多心了,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睡意。他打开电脑,顺手将窗帘也拉开,现在是6月1日的凌晨3点,从窗口可以看见学生会为庆祝儿童节连夜搭好的节日装饰,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气球还有超大型玩偶,中央广场上搭起了高大的钢铁支架,神奇的装备部把这玩意命名为喷气式无翼战斗过山车……看起来主办者恨不得将整个游乐园搬到学院里来。
      进入学院最低年龄也有十六岁的学生们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振振有词地捍卫自己庆祝儿童节的权利。“谁还不是个孩子了!我们不仅仅要怀念自己的童年,更要捍卫下一代的童年!”递交这个提案的高大魁梧的执行部专员绷着脸,似乎要努力做出个天真烂漫的笑来。
      想来大多数赞同这个提案的学生不过是想找个办庆祝活动的由头罢了,但是学生会大力支持这个提案,据说学生会主席恺撒对那位专员的口号非常赞同,他从来没和别人提过自己的童年经历,大概贵族的童年定然也与常人不同。
      “阿巴斯:根据入学资料,你出生于1989年6月1日,今天满20岁。在这重要的一天,我谨代表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和教务委员会长全体教授,祝你生日快乐。你真诚的,诺玛。”
      守夜人论坛上的夜猫子们还在兴奋地发帖讨论第二天的特色活动,他不断往下滑动着鼠标,字里行间洋溢的欢乐气息也感染了他,令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这时屏幕下方突然弹出自校园秘书诺玛的生日问候邮件,他一年前也收到过一封,一模一样的文字,提醒他今天是他档案上的生日。
      他是个来自战乱地区的孤儿,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在12岁的时候有人为他庆祝过生日,可半年后那人就死了。
      但他将那个日子记了下来,他还记得那人呵呵笑着说,这是个好日子啊,是好孩子的节日。生日本就是赐予生命的日子,那个人拯救了他的生命,他便将那人为他选择的日子作为生日。只是,自那人死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过生日了。
      因为他不配。
      他端起水杯,没有了窗帘的阻隔,月光长驱直入,将书桌旁的地面照亮,银白的光辉冰冷又寂寥,在地板上聚成一汪银色的水潭。他低下头,在杯中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眼睛,疲倦,死气沉沉,像一只将死的虎。
      “这草药会让将死的老虎看见它的墓地。”那位巫师教授的话犹在耳边回响,他忽然想到这样一个可能,那老虎在吃草的时候未必是将死的状态,总之最后它死了。
      为拯救全班同学英勇无畏吃下药草的阿巴斯,在撑了17个小时后,英勇无畏地倒了下去。

      再睁眼时他看见满目的白色,有光焰灿烂如烈火。又回到噩梦中了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那是雪地里永远燃烧的废墟,他站在被熊熊火焰包围的楼梯上,被罪孽感与愧疚压垮在原地,不知自己究竟该走向哪里。
      但是一个冷冷的嗓音令他清醒过来:“堂堂的狮心会会长居然差点被毒死,我怕是在梦里都要笑醒过来。中国古代有一个叫神农的人为了部落不饿肚子吃了一百种草,那是因为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有72条命,你也打算试一试么?”
      “是一种致幻的植物么?”阿巴斯略过对方杂糅再造的中国神话故事,他看清了那被误认为火焰的光芒,那是在梦中出现的金色长发,在那人背后,如血的晚霞海潮般淹没了整片天空。
      “化验成分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推测是一种刺激大脑特定区域的神经毒剂,至于究竟有没有所谓的预言效果,那就无法得知了。教务委员会让你半个月内递交一份相关报告。”恺撒回答道,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看起来已经来了好一会了。
      “我知道了。”阿巴斯平淡回应道,他没有看恺撒的脸,也没问恺撒为什么会来,像在随口敷衍一个不欢迎的探访者。
      “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恺撒对阿巴斯的反应很有些失望,他特意过来看望明面关系极差的对手,虽然内里动机并不好开口,但表面上还是很友善兼关爱同学的,没想到对方似乎并不领情,显得他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了。
      “……”阿巴斯沉默着。
      “好消息是你现在就可以出院了,坏消息是现在已经下午六点半,你错过了几乎所有的庆祝项目。如果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恺撒不知道阿巴斯究竟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想再继续这场独角戏,他站了起来,已经准备离开了。
      “那你呢?你特意过来,想要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么?”在他走到门口之前,阿巴斯开口叫住了他。
      恺撒没有说话,他当然不止是为了这些无关痛痒的闲扯,但他本该是胸有成竹的状态,他相信自己的胸怀足以容纳一整片竹林,可在和那双绿眼睛对视的时刻,他难得地感到了紧张,就像那家伙抄着两把波斯弯刀冲上来把竹子全给砍干净了。
      他站在光秃秃的竹林里,有些懊恼。
      “晚上有约吗?”当恺撒快以为他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这个夜晚的时候,阿巴斯忽然说道。
      “想去喝一杯么?”恺撒终于露出了他惯常的微笑。

      最后他们在校外的山顶上下了车,恺撒似乎早已准备好了,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冰桶,里面冰镇着几瓶没有标签的威士忌。他连酒杯也没有带,因为没有这个需要。他们一起喝过好几次酒,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俩独处的时候,没有必要再装逼或者摆弄没用的花架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是颇为了解彼此的朋友。
      山顶是一片开阔平整的草地,没有什么树木,初夏的时节野草茂盛,从岩缝里涌出的泉水聚成的小潭清冽见底。
      他们一人拿了一瓶,瓶口互碰就像一个仪式的开始。
      “为什么选这里?”恺撒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口腔,他感到一股火气冲击着自己的理智。度数极高的烈酒,上次出任务的时候从俄罗斯人手里买到的,不是什么高贵的名酒,但是他喜欢这种感觉,这不是用来仔细品味的酒,而是用来宣泄自己的情绪的道具,这是不受拘束的象征,就像他未必非要在俄罗斯买伏特加一样,没有什么是他“应该这样做”的,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之前经常来这里。”阿巴斯同样喝了一口,他总是那样温和,恺撒看不出他的表情波动,这让他感到了距离和隔阂,仿佛又是在校园里横眉冷对的两大学生领袖,但是他们私下并不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关系。
      “冥想?”
      “对。”阿巴斯笑笑,“不过再过一段时间,蚊子会变得多起来。”
      “你可以跳进这个水潭里,蚊子总不会钻到水里咬你。”
      “你说的很对。”阿巴斯这次是真的笑了,“这也是今晚选择在这里喝酒的理由,我们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
      “听起来你已经做好了被踢下水的准备。”恺撒挑眉,“我很怀疑你的水性,如果你因为喝醉而淹死在这里,我可不想背上谋杀竞争对手的罪名。”
      “不好不坏,不过应该不至于淹死在一米深的水潭里。”阿巴斯顿了一下,道,“谢谢。”
      “怎么?”
      “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你的那些下属们已经来过了,确认你没事才走的。”
      “身为会长,给他们添麻烦了。”阿巴斯坐在水潭边的岩石上,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在鸣叫,夏天的第一个月刚刚过去,还未迎来高温的驾临,夜风习习而来,褪去了最后一丝寒气,轻盈温暖,比始终夹杂着隐隐冷意的春日晚风更温柔。
      恺撒坐在他旁边,不经意低头看向沉静的水潭,黑色的潭水像一面属于天空的镜子,水里浮动着星星,仿佛天空中闪烁着萤火。在镜面的倒影中,他们倆并肩坐在天空之上,点点繁星在他们脚下游动,这种情景居然有一点点浪漫。话说那个空闲时间只有冥想一个爱好的男人,会有一丁点的浪漫细胞吗?
      当然和自己比是远远不如的。
      莫名想到自己又在某方面打败了那家伙,恺撒不禁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阿巴斯静静喝着手中的酒,刚从医院出来就喝烈酒这种事对他而言并不值得犹豫。
      “在想什么呢?”恺撒突然问道。
      “没什么,在想进入学院以来发生的事,想自己有没有辜负别人的嘱托。”
      “还真是你的作风。”恺撒点点头,也不知是称赞还是嘲讽。
      “那么,和我说说吧,你今天特意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可以出院了吧?”阿巴斯看向恺撒的眼睛,碧绿的眼瞳在黑夜里混沌不清。

      恺撒其实有点紧张。
      他的口袋里有一条金色的穗子,这是他要交给那个人的生日礼物。
      如果是给女生送生日礼物,身为贵公子的恺撒会买下限量版的卡地亚钻石或者整间花店的玫瑰花,珠宝鲜花香水,供他挑选的选择有很多,可是现在他要给一个唯一爱好是冥想,仿佛七老八十无欲无求,实际年纪却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准备生日礼物。对方之前为了送他生日礼物,连续违反校规外出一个月,在猎人网站上接赏金任务赚钱,还险些将命搭在里面。
      说自己内心毫无波动是骗人的,而且他们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夜晚。
      他拒绝回忆在那个深夜里发生了什么,而对方似乎也是同样的态度。
      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希望自己能够不再去回想那些不应该有的触碰、温度和那一丝悸动。
      但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六个月前的那个深夜,对方因为蛇毒而失去理智,以猛兽狩猎般的姿态将他压在墙上,或许是受一种奇怪冲动的驱使,又或者是不想让对方身上的伤口恶化,他没有反抗。他们四目相对,对方因为重伤和神智不清而粗重地喘息,他还在思考接下来对方会做什么呢?会如何向他发动攻击?
      但是他想错了。
      那头受伤的虎俯下脸来,吻上了他的嘴唇。
      恺撒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他该做什么?拒绝吗?可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本能地迎合了那个吻,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就仿佛是来自远古时代的契约,早在千年之前,便已写进了他的命运。
      可能变异蛇毒会顺着皮肤接触而传染吧,下次要注意这一点。恺撒闭上眼睛满心自暴自弃,那个吻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直到对方无力地倒在了他的身上,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如果这件事被芬格尔又或是后来的路主席知道了,他们一定会跳起来声张正义:老大,你被占便宜了啊!对方仗重伤行揩油之事,吃干抹净后装晕倒,明摆着不想负责任,稳妥的渣男!
      事实上恺撒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大损失,大家都是男人,接个吻貌似也没什么大不了,更没有什么如果不嫁给你就只有杀了你然后自杀的门派铁规,再说中毒之后行为异常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他不确定阿巴斯究竟是怎么想的,事后他们在学院里打过好几次照面,甚至又合作出了两次任务,可是那双熟悉的绿眼睛里除了礼貌就是淡定,对他的态度温和又疏离,似乎一点别的情绪都没有。
      这让他感到气馁,或许对方真的只是在毒性发作下才做出偏离常轨的举动来,而昏迷后再醒来就将这并非自愿的意外行为给遗忘了。可话是这么说,他忽然发现其实他连自己的想法也没弄明白。

      为什么会那么在意这件事呢?
      情人节的时候他还特别留意了下那堆成小山的巧克力,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抱有期待。
      结果当然是失望,再次的失望,转眼已经过了半年,他俩的关系依然这样不愠不火,不好不坏。明面上剑拔弩张,背地里他们依然保持着任务后喝一杯的习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家伙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不时说两句尖酸刻薄又一针见血的俏皮话,而那家伙坦然微笑着对他举杯,对他的精彩点评进行恰到好处的捧场。恺撒必须承认和那家伙相处很舒服,可他自己却因为那个含义不明的吻变得在那人面前患得患失,如坐针毡。
      倘若恺撒曾对颇受女生追捧的恋爱手册进行些许研究,他就会发现这种情况其实和手册中的欲迎还拒,欲擒故纵那一节有些相似,虽然另一位主角实际并没有这种想法,但他的行为却隐约可以参照那些口是心非的男主角来解释。
      可恺撒并不是别扭害羞的女主角,他的自尊心只允许这一切到此为止。
      与不服输、骄傲以及一点中二混杂在一起的喜欢比没成熟的青柠檬更酸涩,曾因为太过了解对方而结束初恋的恺撒发现自己根本不懂那个始终淡定温和的男人,倘若每个人都是一本书,那么那个男人大概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写成的。
      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徒劳无用功上,他打算在那人生日的时候回赠一份生日礼物,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奈何这件决绝的赠礼挑起来十分吃力,他为送什么礼物伤透了脑筋,那人之前送他礼物的时候还自说自话地强调什么不以价格判断礼物的价值,重要的是代表的意义。他承认这话说的很好,但是轮到自己的时候,挑选礼物这件轻车熟路的事情就变得十分艰难了,花钱能够解决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多花心思,可对方偏偏对钱能买到的东西似乎都没有兴趣。
      最后他恶狠狠地将那人送他的生日礼物——据说能庇佑恋人一生平安顺遂的兽牙挂坠——话说那家伙懂什么是恋人吗——握在手里,尖端抵着掌心,慢慢用力,经历无数摩挲而变得光滑温润的利齿毫不留情刺痛了他。
      他决定亲手做点什么。
      恺撒·加图索的手制礼物,这个意义足够重大了吧!
      高价订购的金色海丝制成的细线,编成绑在弯刀刀柄上的刀穗。没有人能想象以狂浪不羁、恣意妄为,以挑战家族尊严为乐的加图索家继承人能够完成如此细致与耗费耐心的工作。但他们同样难以想象,恺撒在幼时就能够熟练地在一根红绳上翻出二十余种花样。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是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而已。他拒绝家族各种自以为慷慨的馈赠,却不介意为在乎的人付出。
      因为这样做值得。

      他秘密地编织那条穗子,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虽然他的手指更习惯于握住杀伤力巨大的狄克推多与沙漠\\之鹰,将纤细的金线编织在一起的过程繁琐冗长,如果被人发现那么他的风评大概会朝他绝不希望的方向逆转,但当他终于完成了这项工作,看着精巧的织物在朝阳下熠熠发光,他很满意自己的手工成果。
      他喜欢的始终是最好的,而他同样力求自己将每件事都做到完美,这是他提出要求的资格。
      在收尾的时候他思考了一阵,用红线织进了那人的姓名缩写A·A。
      他很清楚这条刀穗并不会挂在任何一把刀的刀柄上,他们不是取敌首级于百步之外的古代侠客,他们要格斗要拼杀,要与流着龙血的怪物面对面搏斗,他们的脸与衣服会溅上血,刀刃会折断,精致的装饰品毫无意义,但他还是选择了这件礼物,这是他对那人做出的一个无声却有形的承诺——我将与你并肩作战。
      那么,现在是许下诺言的时刻了。他看着阿巴斯的眼睛,那双眸子深处隐藏的是什么感情呢?他忍不住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现在他正直视着那个男人的眼睛,烈酒令对方眼神中的礼貌与疏离变得不再坚定,恺撒深深地注视着那双眼,他不允许那人再次移开视线,你在逃避吗?你为什么要逃避?!积聚的不满就像一粒火星将他喝下的烈酒骤然点燃。他不再纠结那些逡巡不前的犹疑,他从不退让,也不允许他的对手退让,他冲那个人露出雄狮般骄傲张扬的笑容,仿佛在宣告发动一场战争,他要夺回主动权,他要一个答案,但此时此刻,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祝那个人生日快乐:“生日快乐,阿巴斯。”

      他满意地看见那张始终淡定的脸露出惊讶的神色,不够,还不够,镰鼬的领域无声无息地张开,他倾听着那个人的呼吸与心跳,变得急促而激烈,在他的耳中如同惊雷的鼓点。
      你不再平静了,只是因为烈酒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你的心曾与我的一般,为那个突如其来的吻而惊慌失措,像我一样,变得几乎不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谢谢你,恺撒。”酒精的蒸气侵蚀着他们的感官,在扭曲的世界里,近在咫尺的人说话声也仿佛来自遥远的别处,阿巴斯的面容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不清,那悲伤的目光也模糊不清。“我不过生日的。”他的声音低下去,说得很轻,就像一片错过季节的雪花,孤零零地沉入冰冷的潭底。
      但是恺撒的镰鼬捕捉到了那句话,是拒绝吗?不,不对,礼物还握在手中,本该一刀两断的决定还没有执行,“为什么?”他听见自己在发问,心平气和,就像学生会主席关心一个苦大仇深的新生师弟。
      “可能我这种人没有庆祝生日的资格吧。”即便内心再动摇不定,阿巴斯语气依然平静,他早已习惯了孑然一人的夜晚,即便他身处狮心会的拥簇之中,他的内心却始终是孤独的。他很意外恺撒竟然会特意祝他生日快乐,他很高兴,但紧接着从心底浮起的便是深深的悲哀。
      他爱恺撒,他并不想否认,认清这个事实的时刻比他预想来得更早,他并不为爱上那样美好的人而感到羞耻或是懊恼。可他的人生在那个熊熊燃烧的夜晚被一把染血的刀切断,他早已失去了爱人与被爱的资格。行恶者总要为所作之事付出代价,怯懦者以命赎罪,以血洗净死者的尸骨。他的人生简单得可怕又单调得可怜,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条命用来复仇。他渴望阳光,可他却无法拥抱太阳,他被永远困在那个痛苦的雪夜里,在那栋流着血的房子里上上下下,象征着罪恶的烈火封锁了所有的路,而他也并不想逃走,他本就无处可逃。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是他应该独自背负的命运,当一切了结,或许会孤独地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吧。但是恺撒不同,他那么澄澈,那么闪闪发亮,这个世界会爱他,会有很多人爱他。
      他闭上眼睛,仰头将最后一瓶威士忌一饮而尽,他的喉咙疼得像着火,胃部似乎有岩浆在灼烧,他刚在医院躺了一天,护士嘱咐他应该注意饮食早点休息,这一夜结束他很可能又要进医院了,但是他根本不在乎。
      “为什么?”恺撒并不满意他的回答,似乎卯足了劲要追问到底,他忽然很想笑,为什么呢?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每个人出生的时候大概神就写好了他们的结局,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路,走向不同的墓地,或许是黄金的棺椁高悬于水银炼金矩阵之上,又或许是一卷草席草草了事,还有可能曝尸荒野尸骨无存,为什么呢?
      “大概我之所以还没有去死,只是因为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他想自己是真的醉了,他竟然对恺撒坦白了他最深的秘密,恺撒能听懂吗?他内心沉重的痛苦,他无法倾诉的噩梦,沐浴着光明长大的恺撒,能够理解吗?
      “你有很深的负罪感对么?”恺撒依然紧紧地盯着他,那样的目光如刀般锋利,直刺进他的心底,“你在愧疚,你在对谁忏悔?”
      明明喝了一样多的酒,但恺撒看起来却眼眸明亮神智清醒,和心里已无法保持平静的阿巴斯完全不同。
      恺撒笑了:“是很久以前的经历么?像你这样的人,大概都会有个不能对外人说的童年吧。今天可是儿童节啊,你小时候过儿童节吗?”
      “什么?”阿巴斯愣住了,他不知道恺撒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一天大人带我去最昂贵的游乐园,他们为我一个人将整座游乐园包了下来,让我一个人独占所有的游乐设施,但是我宁愿回家,和我母亲待在一起,就这么度过整整一天。”
      “看你的反应,我猜你应该没怎么过儿童节。”恺撒啜饮着手中最后的酒液,他的眼睛越喝越亮,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华下闪闪发亮,“伸出手来,今天可是一个难得的日子啊。”
      阿巴斯无法拒绝恺撒的目光,没有人能够拒绝那样一双眼睛,他向恺撒伸出右手,摊开。是过度摄入酒精的原因吗,他的手指竟然有些颤抖,他的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恺撒要送给他礼物吗?他应该期待什么,他能够期待什么?他忽然想起那双厚厚的羊毛袜,它们那么柔软而温暖,是小时候的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那根金色的穗子始终握在恺撒的掌心,但他并没有直接递给阿巴斯,而是一圈又一圈地缠在阿巴斯的手腕上,最后他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掌心相碰仿佛完成了一个约定,“送你的礼物,我自己编的。”他耸了耸肩,“如果你不过生日,那么就当做是儿童节礼物,感谢你和我一起过节。”
      阿巴斯犹豫了一刻,正想说些什么,但恺撒突然双手用力一推,将他推进了水里。
      “你干什么?”猝不及防被推下了水,虽然现在气温已经不低,但山泉聚成的潭水依然冰冷,阿巴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你喝醉了,需要清醒一下。我们打个赌吧,赌你有一天会把你的过去告诉我,倘若有那么一天,你就要发誓为我而活。如果这个赌约持续的时间太长久,而我们毕业了之后还共同执行了任务,那么就证明我们的命运比你想象的更要紧密,你需要重新思考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接受的话我就拉你上来。”恺撒在岩石上弯下腰冲他伸出一只手,含笑的眸子亮得就像星星,“嘿!告诉我,阿巴斯,你愿意吗!”
      原本想吐槽能提出这样蛮不讲理的赌约,明明你也醉了才对。但就如一道电光霍然击碎乌云,他猛然想起,在阳光照耀的礼堂里,也曾有人问了他这个问题。

      “████,你愿意吗?”在下一个瞬间梦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合了,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发与微笑着的面庞,连眉间稍稍露出的得意神色都是相似的,而他那时没有能说出答案。
      是命运的启示吗?难道那棵有毒的药草确实有揭示未来的魔力?他感到内心正涌动着席卷天际的海潮,那是无法遏制的喜悦,从心底最深之处,连他自己也无法看清的迷雾之海汹涌而来。背生双翼的怪物站在礁石上对着天空咆哮,它等待得太久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背叛被囚禁甚至失去了自我,但它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那个人。
      他不再犹豫,或许总有一天他依然孤独一人,但这从来不是他的本意。
      “我愿意。”阿巴斯抬起头看着恺撒,用力去握住他的手。
      但是恺撒并没有拉他上来,而是大笑着同样跳进了水潭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我也醉了。再说难道你不需要听我的回答么?”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冲一脸无奈的阿巴斯眨了眨眼睛,“我也愿意。”
      ……
      “我猜我们俩都在发烧,稍微有点头昏。喝醉酒又泡了一宿冷水,发烧好像也很正常。”
      “抱歉,都是因为我。”
      “是我把你推下水的,你还要道歉?有时候真是受不了你这种性格。”
      “你不是跳下来陪我了么?”
      “这次应该算我赢了。”
      “嗯,你赢了。”
      “看着你那张淡定的脸,为什么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恺撒,谢谢。”
      “这种话不用再说了,是你先送我礼物的,我不过是还你人情,很公平。但是别忘了那个赌约,我有自信我会赢。”
      “那个赌约我接受了,那么,我也会兑现我的诺言。”
      “我很期待。”
      烈酒的酒劲早已经退去了,他们两个湿漉漉地躺在岩石上晒月亮,脸红发热大概是发烧的正常表现,住院似乎已成定局,两个人都一脸淡定全然无所谓的样子,仗着龙血瞎比胡来是年轻人的特权。手上腕表提醒他们十二点已经过了,现在是普普通通的6月2日。恺撒不禁有些郁闷,醉酒使人战意高涨,也会令人一不小心就忘记了最初的用意,在心血来潮的邪路上越跑越歪,现在战争偃旗息鼓,而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们明明达成了什么类似契约的东西,他却无法说清那到底是什么,那联系似乎来自很久之前,久远到他们还不是现在的自己。
      不过他并不想思考太多缺乏真实性的所谓感觉,他更在乎眼前他想得到的东西,就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毕竟……把这头老虎拐回家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据可靠线人反映,前一天狮心会会长莫名住院故意错过了学生会大力支持的儿童节庆祝活动,而学生会主席气势汹汹地去病房探查对方到底是不是恶意装病。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冲突升级,两人约架校外山顶,最后齐齐住院。这或许是海啸酝酿前的暴风雨,又或者在兵戎相见的表面下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新闻社已经派出了资深专员潜入一线调查暗访,更多精彩,敬请期待!
      ——来自6月2日的守夜人论坛头条《惊愕!两大学生社团关系扑朔迷离,两大佬疑似互殴携手入住校医院!》
      帖子自发出后短短十分钟便蹿红,热度高居不下。在和平年代人们群众最喜闻乐见的便是八卦,内容越劲爆越吸引关注,一时间流言四起,要知道混血种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好上几倍,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学院最强,居然都进了医院,那该打得多激烈啊!
      而始终冲在八卦采访第一线,据说亲眼目睹了两位会长躺尸现场的新闻社编外人员F这次却意外沉默,据说受到了来自多方势力的死亡威胁,最后她发了一条不知所云的评论:为了以更合理的方式一统卡塞尔学院,恺撒主席真是用心良苦!
      “只是一点感冒而已,现在已经好了。写得我好像被塞进急救室抢救了一天一夜。”诺顿馆里,学生会主席淡定地浏览着论坛头条下的评论,风寒对于流着龙血的身体不值一提,更没有影响他极好的心情,“狮心会那边怎么样了?”
      “据说他们会长病情有点严重,狮心会上下群情激愤要找主席您报仇。”
      “找我报仇这种事,让他们会长养好病再来吧,其实我倒是真有一点愧疚。”
      “主席,难道您真的和狮心会会长决斗了?”下属露出肃然起敬的神色,山顶并不属于学院范围,不受守夜人戒律制约,听说那位会长的言灵是传说中的罕见言灵,主席这副大获全胜的模样,简直太厉害了吧!
      “应该算决斗吧,而且我赢了。”恺撒淡淡一笑,轻描淡写,举重若轻,下属不禁被主席的气度折服,更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在下属崇拜的目光注视下,英明神武的恺撒主席正筹划着什么时候取得下一阶段的胜利,他相信时间绝不会太久。
      当然,下次不会再在那家伙刚出院的时候就拖着他喝醉还跳水了,谁能想到那棵草居然会和酒产生二次反应……这么想想,好像真的有些愧疚了,不如今晚就去看他。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