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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过往云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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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小佳回来的有点迟,客人等他都等得不耐烦了。
秦容一见他,就拉着他往外走,路小佳也不挣扎,乖乖跟着她走。
“跟你家小姐报道完了,又要我去做什么苦力?”
秦容板着脸,冷冷道:“走,去救芳铃!”
路小佳一愣:“马芳铃怎么了?”
秦容没有过多分说,直接拉着路小佳奔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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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站在码头上,借着船上灯光交错的阴影藏身。
“怎么回事?”路小佳面色不悦地问秦容。
秦容轻咬下唇:“是幽冥女,她一直以为是我们几个搅局才逼死了毒观音,怀恨在心,要向我们报复,她抓了芳铃为人质,一定要我把你带过来。”
路小佳垂眸,淡淡说道:“就算马芳铃现下功力全失,也不是那幽冥女对付得了的,怎会着了她的道?”
秦容面相凶狠:“当然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她居然用暮云霜做饵,引芳铃落入陷阱,不然她怎么可能得手!”
路小佳仰头,流光溢彩的画舫是暗夜中的信标,惹眼又危险,并没有继续探究:“她在哪里等我大驾光临?”
秦容昂首,手指向最顶端。
路小佳勾起一抹浅笑,身形一动,腾身而起,人已经站在最顶上,迎着簌簌寒风,他忽然朝下看了秦容一眼。
他身处黑暗之中,秦容辨认不清他的样子,但她猜想到,一定是轻抿薄唇,戏谑的模样。没等秦容再仔细观察,他整个人蓦地消失,单刀赴会去了。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路小佳总觉得似曾相识,他轻轻摇头,嘴角擒着微笑,双手在门上轻轻一推,并没有费什么劲,陷阱就打开了。
门里面有人,却不是幽冥女,但也是个熟人。
理论上是他几年未见的“故人”,实际上前不久才打过照面。
钟碧霄的儿子,点苍派现任掌门,钟渺。
以往数次相见,与他母亲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怨毒悲痛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场此生最畅快也是最惊险的决斗,他赢得惨烈。
钟渺从不曾露出这样的笑容,嚣张的笑意比他的憎恶惹眼多了,嘴唇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什么,但路小佳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即使雷霆降临,也无法在他的世界引起轰鸣。
背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路小佳回头,秦容就立在他身后,冰冷的容颜,怨恨的眼神,好像这个屋子里面最恨他的人不是钟渺,而是她。
路小佳身子抖了抖,视线忽然从秦容的脸上滑落,掉在地板上,然后被沉重的眼皮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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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开阔的院子,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徐徐,是游乐的好天气。
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正在院内嬉戏打闹,纯真烂漫的笑声不绝于耳。两个孩子约莫六七岁,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庭院里不止他们两个,十几个仆人紧张地跟在他们身后,寸步不离,深怕一个不小心,两位小祖宗磕着碰着。
这座庄园就是江湖中久负盛名的武林三大世家之一——丁家庄,这两个小孩子就是丁家的三小姐丁灵琳和三少爷丁灵中。
小孩子的精力似乎是无穷无尽,仆人们脸上身上热汗滴答下落,他们两个还丝毫没有疲惫之态。
丁家庄高大气派的屋檐上,一个男孩子坐在屋顶上,飞檐的阴影将他小小的身体完美遮挡住,他同样只有六七岁,但那双灰色浅淡的眼睛却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纯璞无邪,冷淡的目光凝视着脚下这幅美好时光描绘的画卷,他整个人就仿佛山水画中用浅浅的笔触勾勒的阴影,明明身在画中,却无人看见,无人在意,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在意。
过了好久,丁灵琳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就有几个人捧着清水和干净的手巾围上来,细细地替她抹去身上的汗珠,轻轻拍去身上的灰尘。
额上的尘埃擦干净了,丁灵琳微微抬头,示意仆人擦擦她的下巴,眼角余光好像突然瞄到了什么东西,她拨开仆人的手,奋力仰起头朝某个方向望去。
仆人不解道:“三小姐,怎么了?”
丁灵琳眨了眨眼,使劲看着屋檐上的某一处,又眨了眨眼,皱着眉头,稚嫩的声音轻声道:“好像……有人在那里……”
“什么!”
仆人们大骇,惊惶地在四处查看,立刻有几名侍卫跃上屋檐搜寻,居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躲在丁家庄的屋顶上,不要命了!
但,看来看去,找来找去,一无所获,别说人了,鸟都没有停留一只。
仆人松了一口气,放心道:“小姐,大概是你不小心看错了。”
丁灵琳歪了歪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她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丁灵中走过来,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肯定是你眼花了,不要老说这种话,大人们总是喜欢疑神疑鬼的,你再乱讲话,爹爹又不让我们出去玩了。”
丁灵琳撅起嘴,捂着被打的地方,不服气地喊道:“我,真的看见了!”
丁灵中吐了吐舌头,也跟着喊道:“那人在哪里?”
“人……人……在……”丁灵琳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小脸皱皱的,想得脑袋都快冒烟了,还是没想出个第三个字来。
丁灵中眼睛忽然一亮,冲着丁灵琳背后叫道:“爹爹!”
丁灵琳听到这个称呼,惊喜地转过身,果然看到丁乘风站在身后,慈爱地笑着朝这边走来。她立刻将刚刚还在思考纠结的东西丢在脑后,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过去,丁乘风弯下身子,轻柔地抱起她,含笑问丁灵中:“刚刚在和妹妹玩什么呢?”
丁灵中笑嘻嘻地回答:“就玩了一会儿……”
后面的话语路小佳就听不见了,他轻巧地落在地上,高大的墙壁将一切都堵在身后,吹不进他的耳朵,摸不到他的衣角,与他渐行渐远。
画面如水波摇晃,散去又聚拢,变成了无边无际绵密青翠的山林。
小小的丁灵琳和小小的丁灵中嘻嘻哈哈地奔跑在树丛中,从丁家庄就跟着他们的幼年路小佳落在不远不近的后面,他们两个偷偷溜出门,是一个保镖也没有带。
野外总是蕴藏着危险,给不听话的孩子们终身难忘的教训。
恶狠狠的野狼露出尖利的牙齿,淌着涎液,发出饥饿的低吼,残忍地扑向它们的食物。
习武世家的孩子自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学练武,但他们还小,还只是会贪玩会哭泣会害怕的孩子,灾难来临的那一刻,恐惧超越了承受值,早就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厄运的吞噬。
路小佳不会看着他们死的,他抽出挂在腰间的无鞘剑,使出虽然稚嫩但已经初露凶狠的快剑,一匹狼哀叫着倒下,却有更多的狼前赴后继涌上来,张开血红的大嘴,锋利的爪牙,用死亡为代价在他身上留下数不清的伤口。
他不仅要对付狼群,还要护住丁家兄妹,在手中剑顾及不到的时候,毫不犹豫用肉身顶上,直至血腥弥漫,尸身遍地。
丁灵琳和丁灵中已经昏迷在地,他们身上没有一处伤痕,却溅到了斑斑血迹,有路小佳的,也有狼的。
但路小佳身上鲜血更多,狼血不会再增加,但他的血从被撕裂的地方汩汩而出,他扔下剑,草草地将血止住了,迈着踉跄的步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丁灵中背起,又弯下身子抱起丁灵琳,血气飘散,会有更多凶残的动物被吸引过来,此地不能再留。
但他太疼了,太累了,双眼都快看不清路了,他的身子在晃动,终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轮声由远及近,路小佳睁不开眼,他想喊,也喊不出声。
车厢内的人闻到了血腥气,喊停了马车,朝这边走来。
入眼的触目惊心让她惊叫出声,连忙吩咐跟在后面的婢女回车上拿伤药,她则扶起地上倒着的丁家兄妹,待看清他们的样子,大惊失色:“这不是丁家的……”
检查出他们身上并没有伤口,她松了一口气,正待上前查看路小佳,半死不活的路小佳猛地睁开眼,戒备的目光阻止她上前。
她轻声安抚,想让他卸下防范:“孩子,你不用怕,我是南宫山庄的人,我叫夏辞,我是丁庄主的朋友,这两个孩子是丁家的丁灵琳和丁灵中对不对,你是他们的朋友吗,你受了伤,我帮你疗伤好不好?”
路小佳眨眨眼,涣散的视线聚焦,终于能看清楚了点,这个人确实好像在丁家庄见过,虽然是他单方面窥探。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怀抱着瓶瓶罐罐的婢女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夫人、药拿过来了!”
夏辞不由地焦急道:“孩子,你的伤势很重,再不治疗的话……”
路小佳缓缓开口,仍带着稚气的声音嘶哑低沉:“夏夫人,请您带他们回丁家庄吧,他们两个失踪那么久,丁家肯定会很着急的。”
“我会的,但在之前,我要先把你的伤治好!”见路小佳还在抗拒,夏辞的态度也不由强硬了些。
路小佳居然还笑得出来,他摇摇头,缓缓道:“今天,是夏夫人您救了他们两个。”
“什么?”夏辞一时没反应过来。
路小佳一字一顿道:“今日,您也从来未曾见过我。”
夏辞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许是这个不满十岁的少年表现出来的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和孤独让她难以再当孩子看待,不自觉用平等的身份和他交谈。
夏辞苦笑,这算是被一个孩子吓到了吗。
“我答应你,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路小佳也笑了,是释然的解脱,但还是拒绝:“多谢夏夫人,我可以自己来,你快些带他们回去吧,他们说不定就要醒了。”
他如此坚定,却含着不易察觉的胆怯,害怕丁灵琳和丁灵中真的醒过来发现他这个人。
夏辞无奈叹息,自知多说无益,他有宁可抹去自己也要守住的秘密,她从婢女手中接过伤药,放在他身前,抱起两个孩子,走向马车。
路小佳依在树上一动不动,眼睁睁地望着马车越走越远,他的手指忽然插入泥土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站起来,跑起来,喊起来,追上正在奔行的马车,他脱口而出:
“别走!”
梦到这里,应该就醒了。
这个梦他做过无数次,每次醒来之后他都会自嘲:
“即使追上了马车又怎么样,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做个梦了。
自他从河边醒来后,或者更早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