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去救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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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倾下午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天色灰蒙蒙，厚重乌云密布上空，风雨欲来的气势。
她从深蓝格子床单上坐起，把怀里的小熊塞进床底藏好，趿拉拖鞋开锁，房门上贴着詹姆斯海报。
不止是门板，墙上也贴了一圈NBA黑人球星大幅海报，散发男性荷尔蒙味道。她唯一认得詹姆斯，因为只有他头上印着名字，白底黑字大大的“LeBron James”。
都是母亲张罗着为她贴的，顾倾一如既往视若无睹。
这套房子很老旧，墙灰脱落，蹭一下一身灰。出门是小客厅，右边有个并排的房间。两室一厅的格局，护工刘阿姨在客厅搭了个小床睡，狭小客厅更显拥挤。
房里油烟飘出来，浓重的党参枸杞药材味中夹杂腥味的猪脑，菜刀切到砧板发出咔咔声。
女人探出头，眼睛一亮，露出灿烂笑容，眼角展开细细笑纹：“儿子醒了啊？妈妈炖了你最喜欢的党参猪脑汤，洗洗手就能喝了。”
头发长卷有些粗糙，脸上已经有些许皱纹，但依稀能看出她的漂亮，风韵犹存的温柔气质。
那笑容温柔充满母爱，顾倾恍惚以为回到了初中以前。但只有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
这只能说明母亲精神病情加重了，甚至臆想出来“儿子”喜欢党参猪脑汤。
“啊，嗯。”她嗓子仿佛被异物堵着，随意应道，揉着惺忪睡眼去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刘阿姨笑着递给她一杯热水，那是很职业的假笑，没有半分热情：“来，多喝点热水。”
顾倾接过喝下，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滑下胃里，平添一份暖意。
——想也知道，母亲大概又出新黑暗料理了，需要热水先垫垫胃。
刘阿姨避着顾母，小声絮絮叨叨：“待会你就出去玩，晚点回来都行。你一在家你妈精神状态就不好，你就尽点孝心，别刺激她……”
“我知道。”女生言简意赅，斩断她的唠叨。瞥了眼窗外阴沉天空，快下雨了。
刘阿姨的工资是从离婚再娶的顾父那里拿，因此为了高薪忍受着糟糕的工作环境，只是偶尔唠叨抱怨一下。顾倾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哎呀不用你来，小心烫着了，我来端，你过去点。”
女人慌里慌张地挤开她，直接用手端住那碗滚烫的猪脑汤，匆匆走向餐桌放下，四个指头红了一片，抬手捏住耳垂降温。
“烫着了吗？”顾倾轻声问她。
“没有没有。”女人摆摆手，笑容妥帖，“儿子会关心妈妈了啊，快喝汤。”
顾倾目光移向那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颜色黑棕，上面浮着一层厚油。应该是煮的太久水熬干后添了水，党参烧成黑色，加上那坨沟壑分明的发白肉团，混合成为诡异的一碗东西。
她有点想逃，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顾倾僵硬坐下，挖了一勺肉和汤，在女人期待的目光中放进嘴里。
女人似乎没意识到眼前的人根本未曾咀嚼，笑得异常欢快：“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顾倾点点头，直接咽下：“好吃。”比以前莫名其妙的药和符水好吃那么，一点点吧？
那团白色猪脑在舌头上粘腻地滑进喉咙，腥味直冲脑壳，甚至有股生肉味。到底煮了多久啊这东西！
刘阿姨在一旁扫地，装作没有看见这碗汤的模样，因为汤实在腥，她还往旁边避了避。
顾倾又舀了一勺，对着女人扯出笑容道：“你吃吗？”
女人很欣慰，拍拍她的肩膀：“妈妈不吃，你刘阿姨刚刚做了晚饭，我们吃过了。儿子上学辛苦，妈妈专门做给你补身体的。”
“要喝完噢，儿子。”她忽然咧嘴笑着，乍看有些惊悚。
“……”
顾倾叹口气，挖了一口塞进嘴里，抬起碗咕嘟喝下。
早喝早超生，她很久以前悟出来的道理。
“哎，儿子你喝慢一点，没人跟你抢。”女人这么说着，却乍然伸手来阻挡。
顾倾一时不察，汤碗被母亲掀翻砸在裤子上。
房间一片寂静，气氛滑向诡异的地方。
顾倾僵住，立刻盯着母亲的眼睛。刘阿姨也停止扫地，紧紧看着女人。
女人愣怔一下，不负所料突然惊声尖叫道：“啊啊！！！儿子！！烫到你没有？！”
她的怒气槽肉眼可见的填满。恶狠狠挥舞手臂，神情狰狞地举起那油腻的碗摔下。瓷器清脆地碎成几片。
见她还想用脚踩，刘阿姨赶紧跑过来挟制住她。
有刘阿姨的禁锢，女人好像被按下镇定开关，忽然安静了。她泰然自若扭头安慰顾倾，语气温柔，
“都是这汤的错，它居然烫着你了，妈妈帮你摔了它噢，没事没事了。”
……神经病。
顾倾垂眸看着那个碎碗，对女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妈妈。”
这次恢复得很快。刘阿姨看起来也松了口气，放开她双手。
女人见顾倾身下一片狼藉，慌忙推着她，催促：“快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顾倾顺从地被她推进浴室，女人很快拿来浴巾和黑色格子睡衣，像个正常母亲那样催促：“别愣着了，快洗吧。”说完关上门出去。
那碗汤加多了油，这会儿衣服湿答答黏糊糊，很不舒服。好在大部分都被倒掉，不需要喝下去，
她锁了浴室门，打算冲一冲换身衣服。
浴室里有股异味，是常年未打扫干净，加之管道反上来的味道。她皱起眉头，呼吸都放轻了。
对刘阿姨来说，父亲顾立德真是个完美雇主。他每个月定时将护工和保姆费两份工资打到她卡上。这算是他对妻子最后的温情。却从来不检查刘阿姨的工作是否达标，是否尽职尽责。偏偏母亲又是个很好哄骗的病人，信任她甚至超过自己的女儿——因此她可以随意糊弄工作。
顾倾面无表情想着，扭开淋浴头，热水唰的落在身上。她刚要打上沐浴露，“嘭！”一声浴室门突然开了。
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雾气外，带着笑的话语传来：“忘了跟你说——”
！！
顾倾身无寸缕，脑子空白，只有两个字轰然砸下。
完了。
完了。
对于狂热地臆想出儿子种种的母亲来说，没什么比直面“儿子”身体更刺激的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亲眼睛睁大，发出比刚刚更刺耳的尖叫，仿佛指甲划过黑板，尖锐地刺入耳膜。
她神情异常恍惚而亢奋，指着顾倾的下身大叫，眼球凸出：“儿子，你怎么没了？你，你的——”
刘阿姨冲过来救火，单手熟练地从后面箍住女人，另只手从兜里掏药。
顾倾赶紧扯过睡衣穿上，甚至来不及疑惑为什么浴室门锁不起作用。
她感觉自己的穿衣速度再次突破极限。几乎眨眼间，她从刘阿姨让出来的空隙中钻过，打开大门逃出去。不能躲进房间，母亲会砸门。
身后幽幽传来刘阿姨的叮嘱：“晚点回来，在外面玩一会啊！”话里话外充斥着“最好别回来”的直白。
身后铁门发出“哐啷”巨响关上，毫不留情将她拒之门外。
顾倾喘着气躲到楼道拐弯处，青葱手指快速系好睡衣扣子。这层的楼梯灯坏了很久也没人来修。地上很脏，有人随手丢的快递盒堆在旁边。
因为跑得急，身上是睡衣，里面没穿内衣，没有一分钱，更没有手机。
母亲歇斯底里的次数太多了。曾经顾倾还会躲在这里抹眼泪。
如今她眼神平淡，仿佛刚刚的闹剧无法动摇她的情绪，抱膝坐在半层楼梯最上面。楼上是黑暗，楼下是昏黄灯光。少女身处光阴交界处，莫名有股玄妙意味。
——反正无人救我。
顾倾脸上划过似哭非哭的表情，注视着惶惶的光。
“轰隆！！”隔着墙皮，幽远而沉重的雷声传来。
沉闷乌云中一声巨响，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哗啦啦湿漉漉砸透大地。
——
秦安在这一瞬间睁开眼睛，喉结滚动轻轻喘息，眼前一片白，茫茫看不分明。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不是死了吗？
脑海中涌上无尽记忆把他淹没。头疼欲裂，眼前一片模糊，他抬臂按揉太阳穴。
身下是舒适的皮椅，手臂残留脑袋枕久后的红印，前面摊着一个笔记本。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慢慢把手举到面前，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修剪过指甲泛着光泽，透着养尊处优的年轻和精致。就连视力，都清晰完好无需戴眼镜。
这不是她的手。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脸上满是惊愕。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成废墟。
秦安内心复杂，长睫微颤，震惊与困惑融合在一起，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前世，如果这算来世的话，她分明叫做顾倾，容阳市YG公司最年轻的总监，倍受董事长赏识……
手指敲了敲脑壳。
隐约记得死去那天正是她三十岁生日，她请了假，照例去心理医生那里接受治疗，回家吃完医生开的药，再然后——
记忆戛然而止。
意识好像有逃避性，她忘记自己的死因，只记得“顾倾死了”这个事实，仿佛印在脑海中的认知。
桌面上有台液晶电脑，模糊倒映出他的相貌。青年轮廓凌厉精致，狭长眼眸，薄唇很淡。
似曾相识感油然而生，脑袋再次刺痛起来——
再仔细一回忆，却发觉脑海中不仅有顾倾的记忆，还同时拥有秦安的记忆与感情。
两种人生混乱成一片，好像打架的海浪，潮水轰鸣。
秦安，父亲是秦氏集团掌权人，母亲是股东兼江海公司董事长。身为两位商业巨鳄的独子，说句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
从尚且青葱稚嫩的少年到如今挺拔如松的青年，他甚至能记起几天前父母出差时与他告别的温情脉脉，和刚刚心血来潮收拾书房的百无聊赖。
种种过往都太熟悉了，仿佛亲身经历过。一瞬间他又成为“秦安”。
青年愣怔看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就像一个灵魂过完两种人生。
雷声惊醒了他。青年轻叹一声，心底升起浓重的疲惫感，伸手按住太阳穴。想起曾看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故事。也许是潜意识作祟，总之很轻易接受了现实。
罢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事情已经发生。他在这具身体里，就会承担起责任。人自有生存本能，前世再难，他不还是活过来了。
……
“啪！”
落地窗外的天空黑幕上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辉煌照亮整个城市，仿佛太阳一瞬间出现。
桌面上的笔记本被未关紧的窗户吹得飒飒作响，激起阵阵凉意。
秦安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实木书桌，这样一看才发觉那铺开的并非笔记本，而是一本日记。
纸质泛黄老旧，历经时光，被风吹到空白页。
他随意翻了翻，忽然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凝固，眼睛睁大，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上面赫然是他前世的字迹，虚弱浅淡——
去救顾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去救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