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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八章 ...

  •   [小狐丸大平间]

      起居室里的灯光不算太亮,暖黄色的灯罩把光线变得很软,空气里漂浮着那股特有的毛发护理精油的味道,混着淡淡的甜食香气。

      那种被人围住、挤压的感觉还没消失。

      李狄依旧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整个人半躺在一堆柔软的靠垫和白色的皮毛中间,那顶有些重的假发垂下来,几缕白丝盖在了他的睫毛上,有点痒。

      芙芙在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一个头,想小猫一样小憩。

      一位手上涂着各色指甲油的小狐丸,趴在他的旁边,手一下又一下地给他躺在一边的黑色尾巴涂精油、梳毛……

      本来这种氛围挺让人犯困的。

      直到……

      心脏的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就像是谁突然在里面敲了一记响鼓。
      “咚——”

      那种震动顺着血管瞬间爬上了头皮。

      本来已经放松下来的肌肉在这一秒钟全部绷紧了,就像是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弦。

      李狄睁开眼睛,眼睛无焦距地在天花板寻找目标。

      空气不对。
      那种甜腻的香气底下,似乎混进来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种像是生锈的铁丝,又像是那种在太阳底下暴晒过的干血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淡到普通人可能会以为只是外面的夜风吹进来的一点土腥气,但在自己的鼻子里,那味道就像是一把用砂纸打磨过的锥子,直接捅进了脑仁里。

      他的手指动了。

      那只完好的手,本来只是随意地搭在身体一侧,现在五根手指慢慢地收拢,指甲深深地陷进了那个丝绸质地的被褥里,抓出了几道褶皱。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热,一种想要去撕裂什么东西的冲动不断刺激大脑……
      手指开始兽化。

      “咔、嗒、咔、嗒。”

      脑子里像是某种老式的机械钟表在走字。光线似乎变得扭曲起来,那些暖黄色的灯光拉长成了红色的线条,像是视网膜充血后看到的景象。

      趴在他胸口的芙芙,原本还舒舒服服地打着呼噜,像个小毛球一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它突然不动了。

      那对尖耳朵非常迅速地立起来,精准地朝向室外和泉守兼定的方位,原本半眯着的紫色眼睛瞬间睁大,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细的竖线。

      芙芙的小爪子按在李狄的胸口上,那几根原本缩在肉垫里的指甲全部探了出来,却并没有用力刺破皮肤,只是做出了抓地的姿势。
      那柔软温热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严肃紧绷的,像是遇到威胁。
      “芙……”

      李狄直起上半身,缓慢转过头。
      那顶假发有些碍事,他甚至想直接用手把它撕下来。

      原本蓝色的眼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色,慢慢变亮,像是通了电一样的湛蓝色光芒从虹膜的最深处渗出来,把他原本温和的眼神吞没。

      依靠着软垫,点着烟斗的小狐丸,正想开口调笑,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烟斗移开了嘴边,烟草燃烧的一点红光在空中划了一道线。他看着李狄,那眼神变得很奇怪,不再是那种把对方当成新鲜玩具的戏谑,而是一种像是看到了一头没拴链子的野兽突然从笼子里钻出脑袋的那种警惕。

      “喂……”
      正给李狄尾巴梳毛的小狐丸手伸了一半就停住了。由于离得最近,他清晰地看见李狄的嘴角在抽动。

      ——牵动很僵硬,不像是在笑,更像是某种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露出了一点白森森的牙齿尖。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一种类似破风箱拉动时的低鸣。

      李狄的断臂虽然还缠着纱布,虽然那下面根本没有手,但那块断面肌肉正在剧烈地跳动着,那种痉挛像是要冲破那一层层白色的布料,去抓取那一把根本不存在的刀。

      周围本来懒洋洋靠在一起的小狐丸们不约而同地集中精神。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从李狄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杀意,就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剔骨刀摆在了桌子上。

      李狄的视线并没有看着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那双蓝得发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纸拉门。
      透过那层薄薄的纸,透过那些木头柱子,他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大脑无数的低语……

      【来了……】

      【必须先下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很脆,甚至有点像是咬碎了一块酥糖。
      眼前不是竹田坊那安静的榻榻米房间,而是一片晃眼的黄色沙地。沙子很热,每一粒都在太阳下闪着那种让人头晕的光。但那些沙子现在都不怎么干净,大部分被那种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变成了粘稠的泥浆。

      又出现幻视了……

      一只手。
      很大、满是缝合线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和血痂。那只手现在正死死地扣在另一个人的眼眶里。那个对手的脸已经看不出是个什么形状了,嘴里发出那种“嗬嗬”的气泡音,红色的沫子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但李狄感觉不到恶心。
      他只听见周围那种像是海啸一样的声音。“杀了他!”“撕碎他!”那是千百个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耳膜上猛砸。

      画面突然碎了。就像是一面被石头砸碎的镜子,无数个尖锐的碎片在旋转。

      “……”

      李狄从那堆柔软的皮毛中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膝盖微曲,身体重心在那个刹那间压低到了极致,他紧紧拽着自己的本体。白色假发因为剧烈的晃动从头顶掉落,蓬松的黑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散开。

      他低下头,嘴唇分开,那排洁白的牙齿毫不犹豫地咬住了太刀那因为暗堕染成暗红的、漆皮刀鞘鲤口下方一点的位置。

      牙齿磕在坚硬的木质和金属饰件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脖颈处的青筋猛地崩起,像几条蜿蜒的蚯蚓爬过皮肤,那只独留的右手反手握住刀柄。

      “蹭——!”
      一种极度尖锐的金铁摩擦声。银白色的刀刃在一瞬间脱离了刀鞘的束缚,带出一抹刺眼的反光。

      下一秒,他的身体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撞向了那扇紧闭的纸拉门。

      那扇画着精美松鹤延年图的障子门瞬间炸裂开来。

      没有滞涩,也没有缓冲。那些纤细的木质格栅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数飞溅的尖锐碎片,白色的窗纸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影子。

      和泉守兼定正麻木地抬起一只脚准备跨过这片区域。

      李狄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随着身体冲出的惯性,手中的太刀借力挥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刀锋切开空气,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声,直取对方的脖颈。

      “铛!”

      刀刃并没有砍进肉里,而是被另一把同样泛着冷光的打刀挡住了。

      火星在昏暗的走廊里炸开,那一瞬间的光亮照亮了对面那个人的脸。

      ——和泉守兼定。

      但那张脸上不再是平滑的皮肤。一道粗糙、发黑的缝合线从他的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张原本英气的脸上。
      那些黑色的缝合线甚至还微微渗着某种透明的组织液。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只是两团未打磨的翡翠原石……并且死死地盯着李狄那双在黑暗中亮着幽幽蓝光、瞳孔缩成针尖的眼眸。

      巨大的冲击力让和泉守向后滑行了一米。

      他的鞋子在木地板上蹭出两道黑色的焦痕。还没等他调整姿势,李狄的那只缠着绷带的断臂已经像一记重锤,借着身体旋转的离心力狠狠地……擦过他的脸。

      【……右手短了,用其他的。】

      李狄眸子微闪,迅速调整战术,甩腿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和泉守兼定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穿了对面房间的纸门,在木板碎片和尘土中滚了两圈。

      李狄吐出口中咬住的刀鞘。

      他没有任何停顿,光着的脚掌踩在那地木刺和玻璃渣上,提着刀再次冲进了那个烟尘弥漫的缺口。

      .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地灯,光线把角落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清酒味道,还有某种名贵的脂粉香。

      野生鹤丸正跪坐在那张黑漆的小桌旁。
      他的领口依然松垮着,露出一大片花纹纹身的苍白锁骨和那几枚还没消下去的吻痕。
      手里托着一只精致的白瓷酒盏,那里面清亮的液体随着他的手腕轻轻晃动。

      “鹤丸大人今天也很漂亮呢。”
      坐在对面的那个身穿丝绸浴袍的客人伸出手,那只带着大金戒指的手指带着一股油腻的热气,慢慢地划过鹤丸那个印着金色鹤纹的袖子,一直摸到了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

      野生鹤丸没有动。
      他的嘴角维持着那个弧度,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只在自己手腕上摩挲的手,眼底一片平滑的死灰,那是那种看着墙皮剥落、看着雨水滴进泥坑时的眼神,没有高光,也没有聚焦点。

      “客人您这只戒指也不错。”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那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沙哑,听起来像是羽毛扫过皮肤。他顺从地并没有抽回手,甚至微微侧过头,露出那一截修长的脖颈,像是展示着等待被挑选的货品。

      “轰——哗啦!”

      那种令人耳膜刺痛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开。
      那是右侧那扇本来完好的墙板和纸拉门在瞬间崩碎的声音。

      一股狂暴的气流夹杂着碎木屑和灰尘直接冲进了这个私密的包间。

      桌上的酒瓶被震倒,清酒泊泊流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

      那个原本正在动手动脚的客人吓得尖叫了一声“啊!”,整个人条件反射地抱住头缩到了桌子底下,那只金戒指碰在桌腿上发出“叮”的一声。

      野生鹤丸在这一瞬间抬起了头。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他在纷飞的尘土和木板碎屑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黑狐狸……

      但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被他推倒、说着弱智话的傻狐狸。

      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小狐丸,头发凌乱,眼里的蓝光像是深夜里捕猎的狼。他正用刀压着另一个黑发的身影,刀刃相抵处火花四溅,那种毫不掩饰的、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的生猛力道,让空气都在震颤。

      那是纯粹的、活生生的暴力美学。没有技巧,没有表演,只是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命反击的野性。

      那几根破碎的木条砸在鹤丸那尘不染的白色羽织上,弹开了。

      几粒飞溅的尘土落进他手里还端着的那个酒盏里,在酒面上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鹤丸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那个一直定格的漆黑瞳孔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潭死水被这一颗石子打破了镜面。

      那层把所有东西都隔绝在外的玻璃壳,在这个野蛮闯入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里一直托着的那个酒盏,“啪”的一声掉在了那摊已经浸湿了的榻榻米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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