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三国]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路转峰回意豁然

5、第四回 晨光落进房

　　晨光落进房内时，周瑜已经醒了。

　　他平日向来浅眠，加上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这一夜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周瑜起身洗漱、更衣后，坐到案前，随手整理起昨日带回来的几样东西。视线掠过桌角时，他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传出去的那封讯息，动作微微一顿，抬手点开了SIMAN。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则新回复。

　　昨夜他传出讯息后，对方并没有立刻响应，他原以为她多半不会再回，或者至少不会回得那么快，没想到讯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传送时间是半夜，显然是在他熄灯之后才送来的。

　　周瑜点开讯息。

　　【周兄，字没错。
　　我姓陶，名静。
　　昨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若之后伤口有任何不适，请直接传讯息告诉我。
　　医药费与其他相关费用，我都会负责。】

　　讯息不长，用字遣词也很克制，甚至可说有些过分规矩，像是刻意将界线分得很清楚。

　　周瑜的目光在那句「我姓陶，名静」上停了片刻，手指没有立刻点下退出键，他的神色若有所思。

　　陶静。

　　比起昨晚他从旁人口中无意间听见的「静静」，这个名字显得正式许多，也疏离许多。她像是在响应他的问题，却又只肯给出刚刚好的答案，不多不少，既不失礼，也不让人更进一步靠近。她甚至没有问他伤势如何，只是将该承担的责任明明白白地写下来，像在处理一件必须善后的意外。

　　周瑜垂眼看着屏幕，唇角却极淡地动了一下。

　　她倒是谨慎得很。

　　若换了旁人，听到他昨夜那番带着试探意味的话，多少都会顺势多说几句，不论是解释、客套，还是趁机拉近距离。可她没有。她只是告诉他，她叫「陶静」，然后把话题重新拉回他的伤、她的责任，彷佛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便再没有别的可谈。

　　正是如此，才更让人在意。

　　昨日在山里，她一身戒备，明明愧疚，却始终不肯对他放下防心。到了医院，她说不清话，却又能在传讯息时将措辞整理得条理分明。她有不低的武力指数，手上那把波动铳也明显不同于寻常样式，还有那个精密得过分的特殊防护罩。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可能只是个普通世家小姐。

　　而现在，她报上的这个名字，是真名，还是假名？

　　周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向来不凭一时直觉认定事情，尤其是这种明显有所保留的情况。对方既然不愿全盘托出，那便表示她有不能说的理由。至于这理由究竟是出于戒心、家中叮嘱，还是更深一层的顾忌，便值得慢慢看下去。

　　正当他还在沉思时，房门外传来家仆低声询问是否要摆早膳。

　　周瑜应了一声，待脚步声远去后，才再次低头看向SIMAN。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晚那样斟酌太久，而是很快地敲下一行字。

　　【陶小姐，多谢回复。
　　医药费暂且不急，待我之后确认伤势的后续情况完，再一并告知你。
　　另外，你昨日既然愿意留下联络方式，想必不是全无诚意。这一点，我记下了。
　　周瑜】

　　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语气并无不妥，才按下发送。

　　讯息送出的那一刻，周瑜抬手碰了下左肩的伤口位置。

　　寿春这一趟原本只是为父亲的后事而来，如今事毕，他自然得先返校。至于那个叫「陶静」的女孩，眼下他能做的不是急着逼近，而是先将这个名字记住。

　　周瑜抬手关上SIMAN画面，神色也随之收敛回平日的冷静。

　　*

　　周尚得知他今日便要启程，仍是不放心，早膳后特地来了一趟，言语间几次提起要另外拨两名得力的护卫一路随行，至少护送到吴郡附近再回返。

　　这提议若放在平时本无不妥，如今周家接连生变，族中人人都绷着一口气，周尚会这般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可周瑜听完，只是略一沉吟，便婉转推辞了。

　　眼下他父亲身故、周家主位悬而未定，寿春城内外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周家的动静，若他这时大张旗鼓、带着人手启程，反而容易惹人注意，还不如照平常那样独自上路来得低调干净。

　　再者，他此行回校本就是日常返程，若因这场丧事处处改了排场，只会让外人更容易从蛛丝马迹里嗅出不对劲。

　　“堂叔的好意，公瑾明白。”周瑜站在廊下，语气平和，姿态却没有半点动摇。“只是如今家中尚有许多事要料理，人手本就紧张，实在不必再分到我身上。况且我若带人同行，未免过于招眼，反而不妥。还请堂叔放心，我会低调启程，不会惹出事端。”

　　周尚看着他，像是早知这孩子不会轻易答应，沉默片刻后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和你父亲年轻时倒有几分相像。表面看着温和守礼，真正决定了什么，旁人一句也劝不动。”

　　周瑜微微垂眼，神色淡了些，却仍恭敬地回道“让堂叔费心了，是公瑾的不是。”

　　“罢了。”周尚摆了摆手，终究没有强逼他接受安排，只是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多加小心，遇事切莫逞强，若有异样立刻传讯回来。

　　周瑜一一应下，待与堂叔道别后，便背起行囊独自出了门。

　　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身影映得笔直清朗，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那左肩底下其实还压着未愈的伤。他步伐依旧稳，神色也依旧从容，彷佛昨日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并不足以真正打乱他的节奏。

　　*

　　鲁宅的早晨显然比周家慢得多。

　　陶夫人向来起得早，用过茶、看完账册，又听管家回报了几件琐事，鲁静那边却还没有动静。

　　她本就习惯晚睡，夜里若一旦起了兴致，不是画设计图，便是拆拆装装地弄些零件，有时忙到很晚才肯歇下，因此第二日起得自然不早。等到她终于洗漱完、换好衣服，慢吞吞地走到厅里时，外头的日头已经明亮得近近午前，桌上的早膳也早就热过一回了。

　　陶夫人抬眼看见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气色尚可，才皱了皱眉，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轻责。“你这孩子，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夜里少折腾些，身体不是让你这样耗的。年纪轻轻便仗着现在撑得住，等之后真不舒服了，有你受的。”

　　鲁静站在原地，乖乖听着，抿了抿唇后才小小声地应了一句“不会……下次……”

　　她知道自己又让奶奶操心了，因此格外安分。她一向清楚，陶夫人虽然话说得重了些，却从来不是为了责怪她，而是真真切切将她的身体放在心上。

　　也正因为如此，鲁静每回被念时都不怎么回嘴，只安安静静地受着，末了再露出一点讨好的神色，希望能让对方消消气。

　　陶夫人看她那副样子，心里的气果然也散得快，语调跟着缓了几分。“好了，站着做什么，快把你的「早餐」吃一吃。等会儿别再拖了，晚点还要出门。”

　　鲁静听见「出门」二字，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睫也垂了下来。

　　昨晚陶夫人特意留下她，说的正是这件事。这些年来，家里为了她的失语症不知道请过多少名医，寿春的、庐江的、吴郡的，甚至更远的地方，只要听说哪里有擅长这类病症的医者，陶夫人总要设法打听、安排，鲁肃每逢回家也会留意这些消息，从没真正放弃过。

　　然而一次又一次地看诊、把脉、施针、开药，最后换来的结果却总是差不多，不是语焉不详地说要慢慢调理，便是摇头叹息，说这病需看机缘。

　　久而久之，就连鲁静自己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太清楚那种满怀期待走进去、最后又带着沉默回家的感觉，也太清楚每一次失望之后，奶奶和哥哥表面上若无其事，实则眼里藏不住的难受。

　　即便如此，她还是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不是因为她仍相信哪一天忽然就会治好，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奶奶和哥哥觉得，自己已经先放弃了。

　　鲁静知道他们一直在为她努力，所以她也只能一次次配合，一次次在出门前露出乖巧又乐观的样子，像是在告诉他们：没关系，她还愿意试，她也没有那么难过。

　　陶夫人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便放柔了声音。“静静，奶奶知道你这几年受委屈了。可只要还有机会，我们总得去看看。这位大夫是熟人辗转介绍的，说不定真有点办法，就算最后还是不成，也不过是白跑一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鲁静抬起头，对上奶奶望过来的目光，片刻后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去……静静……好……”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也很懂事，像是努力想把这件事表现得平常些，免得让长辈心疼。然后她低头把碗里的粥慢慢吃完，又将桌上的点心也乖乖用了些，完全没有平常挑食拖拉的样子，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陶夫人，自己真的有把话听进去。

　　只是趁着奶奶吩咐下人备车的空隙，鲁静才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SIMAN。屏幕上正静静躺着周瑜今晨回来的讯息，字句端正，语气有礼，明明没有半分逼迫，却让她莫名觉得那人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搪塞过去。

　　她盯着那句「我记下了」看了一会儿，心口轻轻一紧，像是被谁不动声色地看穿了一点什么。

　　鲁静把画面关掉，将SIMAN收回袖中，安静地跟着陶夫人往外走去。

　　比起那则讯息，眼前更近的还是这一趟熟悉得令人疲倦的看诊行程。她知道自己等等会照旧坐在医者面前，照旧被询问过往病史，照旧看着奶奶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希望，再在某个时刻慢慢熄下去。

　　鲁静其实早就不相信会有奇迹了，可她仍会像以前每一次那样，乖乖坐好，配合诊治，最后再对奶奶露出一个不算勉强的笑，彷佛只要她看起来够乐观，这件事就不会显得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