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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周瑜没想到 ...

  •   周瑜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回。

      他点开讯息,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去。

      看完第一遍后,他并没有立刻退出画面,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又从头看了一次。

      她这次回的内容比过往几次都干脆。没有迂回,没有故意装作没看懂他的试探,更没有以其他话题含糊带过。她开头便先把最要紧的几点说得很清楚——并非她家中所有,除了那日的机械靶、防护结界与波动铳,再无其它。

      这样的答法很聪明。

      既否定了他的猜测,也提前斩断了后面可能延伸出去的线。讯息内容像是字斟句酌过,令人挑不出错。

      周瑜的目光停在「除了那日你所见的那些之外,再无其它。」那一句上,眼底的情绪很淡,却明显多了几分沉思。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些东西确实不是她家成批持有之物,也不是某个家族长期稳定掌握的资源。如此一来,他原先对「背后还有一整股势力」的猜想,至少得先往后压一压。

      若她所说的并不全是真的,那么这句话本身也很有意思。她没有说那来源无足轻重,也没有说东西寻常可见,她只是将范围死死收在「那日你所见的那些」之内,像是只愿意承认当前被他看见的事实,除此之外,多一分都不肯透露。

      这种答法,既不像全盘坦白,也不像满口假话,更像是在某个她绝不能退让的界线里,尽可能给他一个足够合理、又不会牵扯出太多东西的答案。

      周瑜垂着眼,指尖在SIMAN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机缘巧合下获得」这一句,他倒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这种说法听起来含糊,放在这里,反而比硬编一个明确来处更可信。她没说成是偶然购得、他人的旧物转手,甚至是某位长辈给予的东西,而是只用「机缘巧合」四个字带过,承认有来源,却不给人留下追问的余地。

      周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回答值得玩味。

      如此看来,事情虽未必牵涉到她家本身,却也不代表真的单纯到可以置之不理。

      下一瞬,周瑜的目光又很快落到她讯息后面补上的那段询问。

      她问的不是他信不信,也不是他是否还怀疑她。她问的是,那天他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进入那个结界范围时是否察觉过异样,又是怎么无声无息穿过那道防护罩的。

      周瑜望着那几行字,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今日这一问之后,她多半会更谨慎地缩回去一些,至多礼貌回复几句,再将对话停在那里。

      但她没有。她在回答完他最在意的那部分后,竟反过来问起了他。而且问的,不是「你怎么会在那里」,也不是「你是不是故意隐藏气息」,更不是带着防备与推卸意味的反问。

      她的措辞很小心,像是怕他误会似的,还先说了一句并非要反问什么。那语气甚至称得上笨拙,却也正因为这点笨拙,反而显得格外真诚。

      她看起来是真的想知道。不是在推责,不是在翻旧帐,也不是想反过来探他的底,而是心里显然早就一直卡着这个疑问,所以才会在看到他主动提起那些器械之后,索性也把自己最想弄明白的问题一并问了出来。

      她不是只想把事情蒙混过去。她在隐瞒,也在追查。不像只是事后回想时顺带多问一句,更像是她真的在查那套东西本身的问题。

      这样的人,比起单纯的神秘,更让人难以忽视。

      想到这里,周瑜心里原本那点因她有所隐瞒而自然升起的警觉,竟微妙地往下沉了些。

      她这个人,果然总是如此。该藏的地方藏得很紧,该守的界线一步不退,可只要牵涉到她真正想弄清楚的事,她又会很直接地把问题问出来,哪怕那份直接里还带着几分怕人误解的拘谨。

      这样的反应,反倒让周瑜更能确定一件事——她这几日一直在想那天的事,而且想的,恐怕不只是自己的失手与他的伤。她是在回头查那套防护系统本身的问题。

      周瑜心里不由得又往前想了一层。她问得这样细,究竟是想做什么?若那些装备并非出自她家中,那她如今追着问这些细节,是想回头告诉那个把东西给她的人,请对方重新修正、改善?还是说,她自己另有办法处理,所以才会这样一处一处问得分明?

      这念头一落下来,周瑜便不由自主地再想起那日在山林里的情景。那时他本是因为心里装着周家的事,出城后一路走得比平常更远一些,等真正留意到周遭不对时,人其实已经快要踏进那个范围了。

      若真要说察觉到什么,倒也不是全无。只是那种异样太轻,像是空气里某一层本该自然流动的东西忽然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了一下,声音也像被隔远了些。换成旁人,也许只会当作山林间风势与地势的微妙变化,不会立刻起疑。

      然而,周瑜本就对四周动静比常人更敏锐,因此当时他其实是有感觉到不对的,只是那份不对尚不足以让他立刻止步,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那会是一道设得那样精密的防护罩。

      至于她问的「怎么无声无息穿过去」,周瑜倒是很快便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

      她在意的不是他有没有故意隐匿行踪,而是她那套东西为何没有更早捕捉到他。换句话说,她的注意力其实根本不在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而是在「她设下的东西,为什么没拦住」。

      周瑜看着那则讯息,眼底神色比方才更静了一些。他当然可以不答,把话题停在她已经给出的那些回答上。毕竟她仍有所隐瞒,而他也没有义务立刻把那日自己碰见的情况全数说给她听。

      但不知为何,光是想到她此刻大概正对着那几个问题等着他的回复,甚至可能这几日都一直在反复推敲,周瑜心里便很难把这件事轻轻带过。

      更何况,她既然会这样问,就表示她不是只想把那天的事当成一场意外,两清之后便算了。她是在认真找原因。

      这一点,倒是很难不让人高看她几分。

      周瑜的指尖停在输入框上方,却没有立刻开始打字。

      外头风声很轻,宿舍另一头不知道是谁关上了门,传来一声不重的闷响。屋里重新静下来后,那种只属于深夜的静谧便显得格外清楚。

      周瑜垂眸,将她方才那几句话又在心里想过一遍,唇角极淡地抿了一下。他现在倒真有些想知道,她究竟是怎样把那些问题一条条理出来的。

      这念头浮起来的瞬间,连周瑜自己都微微停了一下。下一刻,他还是收住心神,将心思重新拉回讯息本身。

      周瑜自然不可能把自己所有的判断与疑心都直接写进讯息里,可既然她问了,他也不介意把那日自己真正感受到的情况告诉她一部分。

      只是除此之外,他仍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她会在如今这样的世道下,留下那样的防护罩与特殊波动铳,自然有她自保的理由,这一点周瑜并非不能理解。

      可理解,不代表那东西本身便不危险。那日受伤的是他,尚算万幸,若下一次撞进去的是别人,未必还能像他这样只留下一道肩伤便了事。

      这种话,若太重,像责备;若太轻,又不足以让她真正听进去。

      周瑜斟酌了一会儿,才终于低头将讯息慢慢打了出来。

      【陶小姐。
      那日我之所以会走到八公山那一带,原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并非有意靠近你所在之处。
      至于你问我进入那个范围时是否先察觉到异样,答案是有。
      只是那感觉很轻,像是四周的声音与气流在某一瞬变得有些不对,尚不足以让人立刻判断前方另有防护。
      等我真正意识到那并非寻常异样时,人其实已经走得太靠近了。
      若你问我如何无声无息穿过去,我只能说,至少以我当时的感觉而言,那道防护并未在更早之前给我足够明显的阻隔或警示。
      你今日会问得这样细,想来也不只是为了回头再想那一日的意外。
      若你是想确认那套装备本身是否仍有可改之处,那我倒认为你如今问这些,并非全无必要。
      只是有一句话,我还是想提醒你。
      你既然留着那些东西,想必自有自保的考虑,这一点我能理解。
      可那把波动铳的危险性,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这次受伤的是我,尚算没有伤到要害;若下次换了别人,未必还会有这样的运气。
      所以不论你之后是否还会再用,总该更谨慎些,也免得再有像我这样的「受害者」出现。
      周瑜】

      *

      鲁静收到讯息时,夜已深了。

      她本来还坐在桌前,手边摊着那些尚未完全收妥的图纸与零件,灯光静静落在纸上,把那些细密的线条映得格外清楚。SIMAN轻轻震动的瞬间,她几乎是反射性地低下头,像是身体比思绪更早一步意识到那代表的意思。

      画面亮起后,鲁静先看见的是最上方那个熟悉的名字,再往下,才是一行一行缓慢展开的回复。

      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她从第一句开始,便知道这封讯息里真正重要的,不只是他愿不愿意回答,而是他回答了多少、又是怎么回答的。

      周瑜说,他那日原只是想独自静一静,并非有意靠近她所在的地方。进入那个范围时,他确实察觉到四周的声音与气流在某一瞬有些不对,可那感觉太轻,不足以立刻让人判断前方另有防护。等他真正意识到那并非寻常异样时,人其实已经走得太近了。

      鲁静看到这里,原本搭在桌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果然。』

      她这几日反复推敲的其中一个猜测,终于被当事人亲口证实了。那道防护罩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而是反应太轻、太迟。对一般人来说,也许根本不会察觉,但对周瑜这样感知比常人敏锐的人而言,虽然有一瞬的异样,可依然不足以真正拦下脚步。

      这就意味着,问题不只在感应死角,更在于「警示强度」本身。

      鲁静原先设计时,把注意力更多放在隐蔽与隔绝,却低估了「阻止」这一层该有多明确。若说前几日她还只是怀疑某个结点张力不足、某一段边角感应迟钝,那么现在,周瑜这几句话便等于替她把那个模糊的推测真正落到了实处。

      她垂下眼,目光又迅速往下读去。

      他后面没有立刻往更深处追问,也没有抓着她方才那些保留不放,反而像是顺着她的问题往前走了一步,说若她问得那样细,是想确认那套装备本身是否仍有可改之处,那么她如今问这些,并非全无必要。

      鲁静看到这句时,呼吸微微一顿。她没有想到,周瑜竟会这么快便意识到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她本以为自己那样问,已经尽量把目的收得很隐晦了。

      但周瑜还是看出来了。他看出了她想确认她那套东西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鲁静心里先是紧了一下,随即却又慢慢松了些。

      因为他并没有因此逼问下去,也没有顺势追着问她打算如何处理。他只是把这点看出来了,然后很平静地告诉她,她这样问不是没有必要。

      那种感觉有些奇怪,像是她原本独自抱持着、反复想了好几日的念头,忽然被另一个人轻轻点破了,可那个人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步步紧逼,而只是很克制地、恰到好处地把那一句落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鲁静抿了抿唇,目光继续往下,然后便看见了他最后那段提醒。

      他说,他能理解她的考虑。

      看到「受害者」时,鲁静的眼睫明显颤了一下,心里先是涌上来一阵说不出的窘迫,紧接着,又慢慢沉成一股更实在的愧意。

      鲁静不是没想过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很多时候,人反复在心里检讨时,总会下意识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失误、自己的补救、自己的后悔上。

      直到他直接说出「像我这样的受害者」时,她才再次认清事实,那日的事不论她如何解释、如何反省,本质上都还是一场由她造成的伤害。

      她的确无从反驳。她当然知道那把波动铳危险,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特地避开家中、避开人多的地方、架起防护罩后再测试。

      但结果已然证明,她自以为周全的安排其实还远远不够。她若再不把这件事真正处理到能令人安心的程度,那么周瑜今日这句话,就不是杞人忧天,而是迟早可能再应验的现实。

      鲁静坐在桌前,SIMAN画面的光映在她眼底。她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周瑜方才说的那几句重新在脑中想过一遍。

      第一层问题确实已经很清楚了:那套防护罩不光是边界感应过弱,连「阻隔存在感」都太淡,淡到足以让一个感知敏锐的人在察觉不对后,仍自然地往前再走一步。

      至于第二层,则是她原本便怀疑的——波动铳本身的危险性不只在威力,更在于它一旦失准或误判,留给人补救的时间太短。

      若不是周瑜今日愿意反馈,她或许还会在几种猜测里来回试验更久。

      这么一想,鲁静心里那点原本因为被提醒而泛起的窘迫与沉闷,反倒一点一点沉成了另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单纯的愧疚,而是那种终于抓住了问题边角、终于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改的清醒。

      她低下头,将周瑜方才那几句关键的话飞快记在一旁的空白纸页上。她写得很快,字迹却依旧工整,像是生怕自己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似的。

      写完后,鲁静知道自己不能只回一句「明白了」便结束。

      周瑜既然已经回得这样清楚,倘若她再像先前那样只是礼貌应下,便显得太轻,也太敷衍。可若一下子把自己这几日的检讨全说出来,又太多,太不恰当。

      鲁静想了许久,才点进回复页面。

      【周兄。
      多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于我而言非常重要。
      至于你提醒我的那些话,我也记下了。
      那把波动铳确实危险,这一次是我的疏忽,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有下一次。】

      打到这里后,鲁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最后那一句上,指尖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删。

      因为那不是客套,也不是她为了让他放心才说出来的场面话。那是她今晚在真正看见这则讯息后,第一次比前几日还要更清楚地下定的念头。

      鲁静不能保证自己从此再不碰那些东西,可她至少能保证,绝不会再让一场原本用来自保的准备,变成会伤到旁人的危险。

      想明白这点后,她又补上了一句。

      【另外,虽然你如今已无大碍,我还是想再次说一声对不起。
      陶静】

      鲁静从头到尾将整则讯息看过一遍,确认语气足够稳妥,才按下发送。

      画面亮了一瞬,又慢慢暗下去。她没有再盯着SIMAN等回复,而是重新把视线落回桌上的那些零件与设计图。

      鲁静伸出手,将其中一根黑色铁棒重新拿了起来,指尖稳稳按在接点与感应组件相连的地方,像是终于不再只是反复试验,而是准备直接朝关键的节点去修改。

      今夜,她终于有了确切的方向。

      *

      周瑜不像她,他的作息一向规律,夜深后便不会再让自己被琐碎讯息牵着走。

      尤其这几日肩上的伤虽已拆线,身体到底还未全然恢复。因此,她那则回讯送出去时,周瑜其实早已熄了灯,SIMAN被他随手搁在床边的矮柜上,那一瞬,他并未察觉到动静。

      等周瑜真正看见那则讯息时,已是隔天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房内时,周瑜便已醒了。他平日向来浅眠,又一贯守时,几乎不需旁人提醒。

      他起身洗漱、更衣之后,照常将床边与案上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遍,直到伸手去拿搁在矮柜上的SIMAN时,才看见画面上那则昨夜迟迟未读的讯息提醒。

      周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是谁。这些日子以来,会让他在清晨看到未读讯息的人,本就不多。他垂眼,按亮画面,果然最上方安安静静地停着她的名字。

      周瑜点开讯息,一行一行往下读去。

      读完后,他并没有立刻将画面关掉。

      房里很静,窗外晨风刚起,远处隐隐传来他人早起的脚步与说话声与几声鸟雀的鸣叫。可那些声音像是都隔着一层很淡的距离,没有真正落进他耳里。

      周瑜的视线在她那句「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有下一次」上停了比别处更久一些。

      她迅速抓住了重点。

      昨日周瑜回她那则讯息时,本意当然不只是要说明自己当时的感受,更是要提醒她,那套东西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她有没有自保的理由,而在于它一旦失控、误判,后果未必总能像这次一样安然收场。

      但他没想到,她看完后马上就理解了。

      想到这里,周瑜眼底神色微微沉了些,却并不冷。她这个人,有些地方藏得很深,甚至连名字与来历都不肯轻易露出半点,可一旦真正碰到她在意的事,却又比谁都执着,即使察觉到对方的含意,也只是承认她的确在意,然后坦率地道谢、致歉。

      她看起来不是随便保证一句,也不是礼貌应下便算过去,更像是将那日的意外当成一个必须处理、必须修正、不能让它再重演的问题。

      至于她昨夜是如何理出头绪,又是将他的那些提醒记下,周瑜自然无从得知。可从这则讯息来看,他感觉得出,她并非只是在说些场面话应付他。

      周瑜抬手将SIMAN稍稍握稳一些,最后才极淡地动了下唇角。

      至少,她应该是真的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这便够了。

      过了片刻,周瑜才低下头,点进回复页面。他没有打算把话写得太长。他指尖停了停,最终慢慢敲下几行字。

      【陶小姐。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便好。
      那日之事,既已发生,多想无益,真正要紧的是别让同样的意外再重演。
      你既已开始留意那套防护本身的问题与波动铳的危险性,这便比单纯自责更有用得多。
      至于道歉,你前后已说过不止一次,便不必总记挂在心上了。
      周瑜】

      写完后,周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并无不妥后,才按下发送。

      讯息送出的瞬间,晨光又亮了一些,落在桌角,也落在他还未完全收起的SIMAN画面上。

      周瑜看着那则新发出去的回复,心里那点因昨夜未实时看见讯息而生出的细微异样,反倒因此而缓缓平复下去。

      他没有再多停留,抬手关上画面,将SIMAN戴好。神色重新回到平日的冷静从容,转身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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