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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无界尽头, ...

  •   二
      无界尽头,两地时空。青山的深处,漫舞的烟霞裹了落日匆匆没落。空中有血色的飞絮,飘过她眼前,信手拈来,花瓣。清晰如丝的脉络勾出她心底沉沉的怜惜。再次仰首,漫天飞舞的红,卷了她的衣袖轻柔的拂过。
      花开了一季,于春处仍是无奈落去。
      可有什么花于这盛春凋谢?她歪头想了想,抬手拢拢脑后松垂的发髻,不觉轻笑。
      花开一季终要凋敝,何苦枉费了心机?
      一袭清风兜转于山涧,卷了落叶飘飘荡荡离开地面,引了她视线不觉寻它而去,目力所及,隐隐有娇俏的身影缓缓向这里走来。
      “梅凌霄?”
      来人福了万福。“娥姐姐近来可好。”
      娥娘秀眉微颦,“你不守着无知树,来此作甚……莫不是……也为了还魂丹。”
      梅凌霄一怔,微微点头。心下想了诸多借口,还是被她一眼识破。
      “为了男人?”她直直的问。
      凌霄也不好隐瞒,点头称是,“娥姐姐阅尽天下沧桑,纵然不说,也明白我的心思。”
      娥娘心下骇然,一切都是天意么?鼻子里假意放出一声冷哼,漠然看了她良久,伸手向空,一页经卷飘然落于她掌心之上,“那么,签了这契书吧。”
      她倒答应得爽快。凌霄一时愕住。
      她放松一笑,唇角轻启,“想好了,再来吧。”说着转身欲走,其实是逃。可未行出一步,身后有声音急喊,“娥姐姐留步。”
      命定的,逃无可逃。
      她只得转身,凌霄向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经卷,想也不想,咬了指尖,摁上。
      “你……”换她愕然,“你可知,若他心中无你,你的精魄将被我收去,凌霄,你可想清楚了。”
      凌霄点点头,目光清澈,“于我,纵然一世,没了他也了无生趣。”
      娥娘不觉怔住,求丹之人大约如是,只她,清静无为守于世外忘忧之地竟也难逃这宿世的劫。
      “你为守护,”她不确定的说,还魂丹最大的秘密,她未告诉旁人。“凌婀梅氏,自与他人不同……”她顿了顿,心下诸般念头,还是告诉她吧,同为守护,怎忍心令她赴这命中的劫难,“若他心中无你,你便自己吞了这丹药换一世逍遥。”她喃喃叮嘱,心下怜惜更甚。
      凌霄点点头,“谢姐姐成全。”
      她微微一叹,从怀中取出丹药。
      小小一枚火红药丸却能改变眼前这小姑娘的一生,她其实洞悉。“你可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错过。人生一次,错过,不复重来。”
      可她又怎会希冀重生。人生一次,有他,足矣。良辰美景,任它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她一时无暇欣赏。没了自己,他大约又喝得酩酊大醉,她甜蜜的想。脚底加快步伐,匆匆翻过山脊,乘兰舟而上,数日间,便可看见自己的家。
      可家,于他,不过是驿站。
      他为无界河神,生就的禀赋,世人垂涎。独她,在她心中他竟不及那男子的十分之一。他一时懊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竟不敌一次偶遇。他狂吼着逼问那男子的姓名。可她竟不说,她太了解他了,虽位列仙班,心如无界,沉郁莫测。
      无知树会告诉你一切,命中注定我与你无缘。
      缘?他不屑一顾,他幸过的女子可曾与他有缘?自从她无心,他开始放纵,他天生能令女人迷惑,虚情假意的一瞥便能换回这世上他想得到的一切,独她不行。他仰天长笑,可泪却缓缓滑湿双颊。
      无知树?守于这树的丫头同样无知。世间男子的心,深沉莫测,她不该对他抱有幻想。当他第四次从树上撷叶她未加拦阻时,他便知道,她已难逃他的掌握。剩下的,只是耐心。怪只怪,守于这树的为女子。他无界河神,生来便可洞悉女子的心。
      她果真去了,为他取丹药,其实何需丹药?他的精魄,一颗小小的无知树怎能吸取。
      他站在树下,那成片的绿花如云绽放。无所不知?他轻笑,若真的无知,可曾料到会遇到他,无界河神。
      他袍袖一拂,无知树瞬即燃烧。他直直站在树下,看着青烟冉冉上空,渐至整片天空蕴于浓厚的烟尘中。远处河面陡开,一时排浪滔天,碧波滚滚。
      该到了,他满意的笑笑,丰姿俊秀,卓然不凡。转身,果然看见那梦寐以求的身影。
      “长天,你放出毒龙祸害凌婀门已犯下死罪,如今又放火烧了无知树。”
      他眼眸含笑,听闻此言,不屑道:“是派你来收我么?”
      女子不答。
      “你忍心?”费力吐出心中辗转了千遍的名字,“羽翘,你不忍。”他笃定。
      羽翘沉吟,一时紧皱蛾眉,终于道:“半月来,我欲收服毒龙减你罪责,可怎料那毒龙似聋了般不听我的话。”
      长天微笑,干净的眸子闪过一丝童真,“你到底不舍。”
      “你放火烧了无知便是要告诉我你在这里,长天,你究竟想怎样?”
      “我要的,”他咧嘴笑笑,“你知道。”
      女子咬住下唇,还未回答,便听身后有人道:“你御龙门的畜牲却要央求他人来收。”长天循声而望,面色一时变得冷漠。约百名素衣女子,年龄相仿,姿容俏丽,他不禁轻笑,嘬嘴轻呼,瞬时一股血雨腥风排山倒海般撵过众人,一鳞甲毒龙咬着一素衣女子的尸身裹着烟尘出现在他身前,躬身夹尾,极是驯服。他伸手拍拍它的脑袋,那畜牲低呼一声将那女子的尸身摔开,用牙轻咬长天衣袂。一旁的羽翘不觉轻叹。
      “你是何人?”一素衣女子问。
      何人,他眸子轻笑。“毒龙一直居我所辖之地,它自然与我相熟。”
      女子一懔,“无界河神?”
      “是,你未曾料到无界河神为一年轻男子,”他嘴角轻扬不无嗤笑意味,“你凌婀门一直视男子为妖魔,如今见了可曾觉得这话太过?”
      “哼!你毁我千年圣树,莫不要说是无界河神,纵是天界五帝也要以命相抵。”
      长天仰天大笑,一丝阴郁缓缓爬上额头,“你有这本事么?”
      女子不言,一声轻哨,身后呛啷啷数剑并出,长天一笑,蹂身而上,在众人身前穿插,衣袖拂过便尽数将兵器收去。众人心中大骇,只觉得劲风扑面,迫得胸口如巨石撵过,不觉纷纷撒手撤剑护住心脉。长天旋了身子回到原地,好整以暇甩甩衣袖,豁喇一声,众剑落地,皆为断柄。
      “羽翘,我新近练就的本事,你觉得如何?”他转身看着那梦寐的身影,热切的问。
      羽翘一声长叹,“你已大祸临头,还这样嬉戏?”
      凌婀门不觉震怒,他以为她们是谁,怎可如此轻视?伸手一挥,换上另一拨。明月星辰,师从自然。长天见状心中一凛,收了浮躁之气。
      凌婀门以剑阵闻名,他久已听闻,因此放出毒龙耗尽她们人手。不想大半月过去,凌婀门所剩之数仍有百人之多。他转身看看羽翘,见她一脸关切,一时精神振奋,伸手从腰间抽出兵器挥刀冲入剑阵。
      有血肉开裂的声音,极细,可在他听来,却是莫名的悦耳。毒龙一时又嗅到了血腥气,咆哮一声加入战列。一人一龙,所向披靡。他正杀得兴起,忽闻一声轻语,“你果真是无界河神么?”
      他一怔,转身,明澈的双眸直逼入他心骨。
      “你果真是无界河神么?”
      那眼神他竟看不出哀怨。
      他不觉怔住。
      嗤的一声轻响,他以为听错,不确定的看看自己胸前,一柄长刃当胸穿过。
      他无言一笑,许是战得太久了,有了错觉。
      猛然回头,“羽翘?”定定看着那执刀的手,羽翘浑身颤栗,握刀的手痉挛不止,“你杀了太多的人……”她咬住下唇,决然道:“我御龙门因你牵连会有灭顶之灾。”
      他一时震愕莫名,“就因为这个。”轻笑,感觉不到伤痛。“我要你来……看无知树,我把它毁了……你就再不受约束了。”
      羽翘眸底一湿,滚出两行清泪,摇了头,嘶喊,“不是的,不是的,长天,无论什么原因你都不该牵扯御龙门。”
      长天眉头一紧,一掌拍出,羽翘身子横贯着飞出。胸口嘶啦啦剧痛无比,他竟不及她的御龙门的十分之一,撑了兵器勉强站直身体,血,喷涌而出,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如今……你可以向你的御龙门交代了。”他痛心的吼。
      远处的羽翘一时哭成泪人。
      “你不该为了一己私愿……”她仍是倔强,“你看看四周……血流成河,长天哥哥,只有我能杀你,你终是要以死谢罪的。”
      “我何罪之有?”他不觉咆哮,一时万物沉寂。
      “无知?”他手指燃烧的巨树,卓然而立,“它若知道今日,怎会令我与她相遇?”一伸手,捉住那无辜的丫头。梅凌霄只是痴痴的看着他,手握成拳状,那里有她日夜兼程为他带来的丹药。
      无界河神,那么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他洞悉。他蓄意安排了一切,在她兴高采烈登上忘忧岛时她才恍然大悟。说不出是恨么?她无数次猜测在他心中萦绕了千遍的女子,可如今近在咫尺,她竟无暇顾及,甚至包括她的同门。她心里眼里只有他,即使他和恋人赌气将她拉到身前,她对他仍是难舍。
      “凌霄,再补上一剑,他定然难活了。”同门的师姐在身后出言提醒。
      她充耳不闻,念了千遍万遍,不过离开几日,天地忽变,她一时还难以适应。从她将身子给他的那天起,她便知今日的结局,凌婀门世代以处子之身守树,没了他,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是命定的么?如今树也没了,但那都不重要。
      “你是无界河神么?”她执著的问。
      他勉强笑笑,“你的同门叫你杀我。”
      她轻笑,仍是问他,“你是无界河神么?”
      毒龙忽然一跃而上,咬住了凌霄。长天一怔,一掌拍出,那毒龙悲呜一声诧异的死在他的掌下。
      “你不怨我么?”他竟不看那欲救他性命的可怜畜牲。
      他的决绝远远出乎她的意料。“你不该为神。”凌霄欲哭还笑。
      “是,”胸前血流如注,他仍是勉力挤出一丝微笑,因为这笑,她难逃她命中的劫难。
      “我是魔,他们弄错了。”他将她放开,缓缓走到羽翘身前。“我的血能换此树重生,你御龙门无罪了?”
      羽翘惊愕难言。
      凌婀门以处子之身存世便是为防他,无界河神。“世界男子皆是妖怪,多愚蠢啊!”他轻笑,仰面望着那冲天火柱,他血流之地有一牙新树悄然成长。
      “无界河神?”他不觉仰天长笑,忽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润入泥土,一牙新树破土而出。猜得出开始却猜不出这结局。他不觉沉吟,“我果真为御龙门的克星吗?否则这忘忧岛又怎会在我无界河内?……纵能通天彻地,却看不透自己的将来。”他忽然手指苍天,“你骗我!”
      说时晴天一声霹雳,刺目的白光瞬间撕裂苍天,雨疯涌而泄,模糊了视线,牢牢困住那个狂怒的身影。
      火灭了,泥泞夹带尸身裹了满地的鲜血,即使死,仍可窥见生的渴望。
      羽翘趴在地上啜泣难言,儿时起,他便肆意妄为,她知他有一天会闯下大祸,不想竟是为了自己。怨天有何用,生就的禀赋,难道也是一种罪?
      可一旁的凌霄却心中潮涌,她知他来历非凡,看看四周,同门引以为傲的剑阵也被他破了,那令人生畏的毒龙瞬间便死在了他的掌下。他实则是她心中的英雄。她将掌心摊开,缓缓将丹药置于口中。
      “你这是作甚?”同门离得最近的师姐不觉出声询问。
      “师姐,我已是他的人了。”
      那女子以为自己听错,不确定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的惊愕原在她意料之中,“我知我闯下大祸,我是无颜再见你们了。”她平静道,笑的凄美。
      雨一时疏缓,因了离别,她天真的想,众目睽睽下,平静的走到他身边,捧了他的脸,用舌将还魂丹抵入他的喉中。
      错过,不复重来。娥娘的话还萦绕耳边,可她哪里希冀重生,她要的是他的一生一世,不行,便成全了他。
      欲求一吻,于这生命最后的一刻。
      他震愕于这莫名的举措。
      纵然你位列仙班,自诩比常人聪慧,也难以深知我梅凌霄的为人?她自负一笑,身子慢慢消逝,她根本感觉不到痛苦。长天一时眩惑,只觉得胸口乍暖,浑身血脉瞬时变得通畅。一丝细风夹带了雨丝从他眼前拂过,他不自觉阂上双眼,这一闭,便昏然睡去。
      与此同时,娥娘的往生袍中多了一缕幽魂。
      该来的终是要来,她不觉叹息。“愿做什么?”语音轻柔,“除了人。我的职责便是成全,这是协议。”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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