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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也不知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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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也不知这样枯守了多少年,纵然轮回也不做这守护之职。
温一碗酒,浅尝,略带苦涩。
许是醉了便能尝出其中的妙处,总之,这回又不行了。梅凌霄摇摇头,将碗递过。对面的人笑了,伸手接住,嘴角处一弯长长的酒窝牵了眼角形成优美的弧,她从没见过一个男子有他那样的眼神,抑郁,倔强。
“这回它又说了什么?还是那答案么?”
他点点头,也不多言,头一仰,喝空碗中的酒。
常人用杯盛酒,独他不同,海碗,满满的,喝干便睡。第二日晨起,架一叶扁舟乘雾色离开,半月来,每日如此。她定定看着熟睡中的他,长睫下有泪光滑过,原来男子哭,如此沉默。她不禁心生怜惜。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视线移向远方,尽处,月悄然爬上,一牙银钩衬了这茫茫夜色清冷苍凉。她不觉又回头看他,伸手替他拭去额上的薄汗,于梦中他轻声呓语,模糊唤了两个字,“羽翘……”
她陡然一滞,伸出的手臂,猛然僵住。羽翘……那定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否则怎能令他失魂于此?
传说,无界河畔,忘忧之地有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华盖遮天,浓翠欲滴,因受天地精华,得雨露之恩,渐通灵性,能通晓百术,预知世界万物的过去和未来。也因了如此缘故,被世人奉为神树,取名:无知。
片叶尔心,无所不知。
“怎会?”他第一次来时在树下站了良久,抑郁的问,“既是无界,这忘忧之地又是哪里?”
她在他身后,低头想了想,“是呵,这不就是无界河的河畔?”
他转身看了看她,笑笑。“既是无所不知,何以取名无知?这根本矛盾。”
她点点头,“嗯,多了两个字,这含义便大不一样了。”
他笑着看她,“小姑娘冷清的很吧?”
她一怔,倔强抬头。千百年来,多少人为解心中疑惑,千里迢迢赶赴此地,世人的心,她洞悉。踮起脚跟,仰面迎视他的双眼,咋呼的挥挥拳头,“臭小子为情所困吧?”
他身子后仰,假意闪躲,嘴角一弯,呵呵笑了。
他很爱笑,可她看得清,那明亮瞳仁深处一抹泪光一闪即逝。
那时的他站在树下,微抬手臂,随处摘下一叶,用口咬破手指,血便于一瞬滴在叶上,清晰了脉络也昭示了他的未来。他咦了一声,皱皱眉头,伸手,欲再撷一叶,被她制止。
“一日一叶,否则会伤了你的精气。”
他沉默半晌,仰头望了望树冠,“这树吸人精魄,实则是棵妖树。”
他说这话时,语气沉静,可她却为此机灵灵打了个冷颤。她凌婀门梅氏一族专司守卫之职,千年来,她们视它为圣树,即使言语也不敢有一丝的亵du,只他,横行无忌!
此后的每日他便携一壶酒乘兰舟而至,管她要了海碗,便于树上撷下一叶,看过,仰头喝干碗中的酒昏睡过去。后来更是鼓动她作陪。她也欢喜,一个人守着这树,久了,倒是乐意有那么一人作伴,哪怕他每日醉得不省人事。
她的居处悬于河面,水汽氤氲,她特地从无知树下掬了几车土,栽下一棵桃树,如今花也开了,火红一片,煞是动人。
渐渐熟了,他便成了这里的常客,一席一酒,别的并不多要。一日,他无意看到这花,随口夸了一句,她竟然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那一刻,也只在那一刻他眼眸才灵动于她青春如水的容颜。
应该再也看不到那眸底深处的泪光吧?他该忘了她。她痴痴的想……
可半月,他仍然徘徊于无知树下,每日撷下一叶……
她忘了说了,一人至多三叶。她想见他,每日。
未曾顾惜,他开始日渐憔悴。可这里再难有常客过往,那风尘仆仆的路人,难以寄魂于此,只他,为她,实则是为自己。她心中明白。
凌婀门守卫之职,她其实是被她们放逐于此,自生自灭。半月来,她不曾听闻一点她们的消息,半月来,不曾有一个行客至此。只他。她心中是有些疑惑的,但很快,她便抛开了这些不相干的困扰,她乐意有他作陪,这世上,因了他,她不再稀罕别的什么人。
她笑着看他,熟睡中的他象极了孩子,不觉伸手轻触他的面颊,一时有些眩惑。曾于梦中,无数次亲吻过这张沧桑容颜。忽然腰间一紧,被他扼在怀中。
她呵呵笑了。
“原来你在假寐?”
他嘴角一弯,圈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一时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她有些微醺,身子不争气的发软。
“你每日看我,可曾问过无知,你我的将来。”他嘻笑着问。
“我命由我,不由天。”她淡淡的笑,伸出玉指滑过他的眉宇,如同鉴赏一件精美的玉饰。
他一愕,呆了半晌。
她不解,定定看他,良久,忽然用手捧了他的脸,痴痴的吻。曾于梦中,她对他的渴求超过自己的想象。
他笑了,回过神来,“不知羞?女儿家应该腼腆才是。”
“腼腆为何物?我知你心中有我的,否则也不会借故每日前来。”
“我其实……”
她急急捂了他的嘴,不想听,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他伸手握住……那一刻,连同生命与灵魂通通交付他的手中。
龙腾凤矫,碧波春草,原来世间欢爱如是。
可只一夜,她要的是他一生一世。
晨起,他如往常载舟离开,不曾有一丝的改变。没有任何留恋么?去的那般决绝,世间负心的人大约便是这样,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踯躅于无知树下为解一惑。她第一次有了撷叶一问的心思,但只一瞬,便改变了主意。若是天定,人力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既是如此,不知为好。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女子,她忐忑不安的等到傍晚,终于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划一叶扁舟迩来。她欣喜若狂地奔到岸边,还未等他上岸,便一头扑入他怀中。
她不舍啊!纵然他的心中无她。
他愕了半晌,眸底一湿,将她整个身子横抱在胸前,阔步向她的小屋走去。
那一夜他不再徘徊于无知树下,替他的,是那壶酒,倾于光洁的树干,润了整片华盖。第二日清晨,树的枝端开出成片翠绿的花。她于窗下妆容,见了这奇景,推醒床上的他,二人兴冲冲奔于树下。
华冠之上,星星点点,阳光下闪出稚嫩的光泽,竟于这清冷之地现出不一样的生机。
“好奇怪,这树从不曾开花。”
他无言,笑弯了双唇,眉梢眼角处难掩生就的风liu。可她见了,心中却是一懔,泪水无声滑湿双颊。他额前原本透出的黑气竟于这一刻隐隐向四周浸逸,他在衰老,从前的丰姿勃发数日间便可荡然无存。她不觉怔住,可他原是个美男子呵,只因她的贪念,夺走了原属他的俊彦朝气。她颤着手轻抚那于梦中完美到了极致的容颜,“怨我么?”
他不解,释然一笑,将她搂在怀中,再次仰视树冠,“这树古怪的紧。”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