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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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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粟说:“我仰慕先生才华许久,先生寒窗苦读,学得一身本领,难道就甘心老死山间?”
张至知往左拧头:“哼。”
桓粟又说:“百废待兴,正是立功好时候,先生只要肯俯就,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张至知往右拧头:“哼。”
桓粟环顾四周,痛心疾首:“先生虽不慕名利,但为人父母,怎么能不为儿女算计。张先生难道愿意,自己的儿女整日耕作,只做农夫农妇?”
张至知面露不屑:“农乃国之根本,做农夫有何不可。”
谢容真听着都头疼,这位张先生根本就是固执到了极点,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桓粟的眼神,隐约有着恨意。
这恨意让谢容真蹙起了眉头。
桓粟也看得出来,他叹了口气,开诚布公道:“我知道,先生恨我桓家兴兵起义,易姓改号,杀你国君。可先生何不想想,但凡有活路,我们又怎么会造反?先生忠君,却不想想这君是否值得忠?”
张至知闻言大怒,脸都憋的通红,他站起身来,喘着气,伸手指门外:“出去。”
张夫人脸色也变了,她拦住了张至知,没让张至知接着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谢容真看了眼为难的张夫人,不忍让她担忧下去,主动拉了拉桓粟:“陛下,先离开吧。”
像张至知这样执拗的人,思维是很难在短时间内转变的,主辱臣死四个字刻在他的心间,是他的信仰与坚持,只是说几句话,根本没办法扭转。
桓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觉得父亲起义是错,活不下去就掀翻这天有什么错?
他强忍不悦,在耐心消耗殆尽之前,保持礼数,冲张至知抱了下拳:“张先生,还请三思。”
谢容真看着张至知黑透了的脸,快速拉着桓粟往门外走。
到了外头,舒了口气,觉得空气都清新不少。
但一转头,看桓粟的脸又黑了,谢容真啊了一声,确实,谁也不是铁人,一直保持冷静是很累的啊。
桓粟一拳打在马车车辕上,手不知道痛不痛,反正马是被吓了一跳,长长嘶鸣一声,又很会看眼色的乖乖安静下来。
谢容真抿唇,开始向四周张望。
桓粟好不容易恢复淡定,就看谢姑娘左右环视,目光炯炯,他又手痒了,上前捏了一把谢姑娘的脸:“找什么呢?”
谢容真唔了声:“他们家那个汐儿呢?”
对张家了如指掌的秦不锈道:“可能就在附近帮兄姊干活吧。”
谢容真眨巴了下眼睛,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桓粟扬了扬下巴:“走一会儿吧。”
马车让别人赶着,他们慢悠悠走在小土路上,时不时说两句话。
谢容真道:“其实,这位张先生,并不爱重他的妻子。”
桓粟:“嗯?”倒是新鲜,所有人都说张至知很喜爱张夫人,既不纳妾,又不眠花宿柳。
谢容真说的很慢,好像不知该不该说,但她又很想说。
谢容真说:“妻子孩子都在忙碌,为生计奔波,这位张先生却悠闲自在,在院中只顾读书。”
“至于不纳妾,不眠花宿柳,这是因为他没钱,不是吗?怎么能同爱妻扯上关系呢?”
桓粟摸下巴:“有道理。”
谢容真又道:“张夫人手中生满老茧,脸上也纹路颇多,不知她年岁几何?”
桓粟说:“约莫三十余岁。”
谢容真嘟了下嘴:“可她看上去像五十老妇人,她是不是为张至知生了许多儿女?”
桓粟点头:“五个。”
谢容真忧伤:“我阿娘生我一个,便疾病缠身。若真爱惜妻子,又岂会让她于贫困之中,生育那么多子女呢?”
桓粟叹息:“这么看来,那张至知虽有经世之才,但也是个沽名钓誉的虚伪之徒。”
谢容真没再说话。
隔了好久才闷闷问道:“不是。”
谢容真看着远处跑过来的小小身影:“他未必爱妻,但听妻子话应当是真的。”
否则张夫人也不能轻易拦住张至知。
只是,大抵男人与女人的爱是不一样的,男人总以为,自己把女人放在心上就是爱了。完全不考虑做的事情是不是有爱……多少沾点虚伪……
谢容真甩甩脑袋,不让自己想这有的没的,她冲着桓粟说:“陛下若还是想拉拢张至知,臣妾可以帮忙。”
桓粟好奇:“哦?”
谢容真又显露了她狡黠的那一面。
她冲汐儿招了招手,将小姑娘哄到了面前。
小姑娘面黄肌瘦的,眼中含有警惕,但因刚刚见过面,所以她没那么害怕防备。
汐儿看着谢容真笑:“夫人真好看,像天上的神女。”
谢容真摸了摸她的头,蹲下身:“你也很好看,且还聪明乖巧。”
汐儿咯咯笑出声来,孩童的笑声纯稚天真,悦耳极了。
谢容真将她枯燥的头发理了理,轻声道:“方才走的匆忙,忘记了一件事,汐儿可否帮我叫你娘亲出来?”
汐儿点头:“当然可以。”
谢容真在唇边比了下食指:“不可以让你爹知道哦,悄悄地。”
汐儿跟着放轻了声音,捂着嘴道:“好。”
等小孩儿跑远,桓粟正要说话,谢容真已经走去了一边。
她去找闻蝉。
跟闻蝉说话的时候,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桓粟感觉到,她其实信赖又放松,桓粟有些纳闷,明明闻蝉是谢凛的眼线,为何她还能交付信任?
他沉默看着那两人交谈。
谢容真扯着闻蝉的袖子晃了晃:“三两不够,有五两吗?十两最好。”
闻蝉伸手要把自己的袖子夺回来:“真的没有,咱们的钱之前都花了啊,剩下来的,要备不时之需。”
谢容真抿嘴,周身气氛哀怨。
但闻蝉铁石心肠,完全不听谢容真的。
谢容真顶着满头乌云,怏怏走回桓粟身边。
桓粟手握成拳,等着她开口。
其实能猜到她想做什么,但看她纠结的样子很好玩,忍不住想逗弄。
谢容真是不好意思,勉强自己冷静下来:“陛下,臣妾帮您的忙,需要十两银子。”
她本来打算这钱先自己付了,因为多多少少含有自己的私心,她很想帮张夫人。而且按她的本性,只有计策真的有用了,她才可以坦然问皇帝陛下要钱。
可惜,闻蝉不给钱。
只好冷着脸问皇帝讨要了。
桓粟被她直白的话语逗笑,不知道她怎么这么可爱。说她不聪明,她有小心机;可说她聪明吧,她又时常耿直到透明,让人一眼就看得穿。
眼瞅着再笑就不礼貌了,桓粟将握成拳的手伸了过来:“给。”
摊开掌心,里头赫然是白银。
谢容真想解释几句,桓粟却摇了摇头:“你按自己想的做吧。”
谢容真于是也不再说,反正等会儿和张夫人说什么,桓粟都听得到。
说话间,张夫人已经走了过来,她一脸愁苦,见面先告罪:“还望贵人莫怪夫君,他,脾性如此。”
桓粟冷着脸没说话,全权交给谢容真。
谢容真看了眼冷脸帝王,挽起张夫人胳膊,将张夫人稍微拉去了旁边:“别放在心上。”
她将手中银两塞进张夫人手中。
张夫人连连推辞:“这怎么可以。”
谢容真道:“这银子与张先生无关,是给夫人及孩子们的。”
张夫人不敢接:“这如何使得。”
谢容真:“真与张先生无关,不是为了叫夫人帮忙劝导,而且,我希望夫人一文钱都不要给张先生花。”
张夫人诧异抬头,不解其意。
谢容真娓娓道:“隆冬难熬,夫人要眼睁睁看着孩子冻死饿死吗?”
张夫人眼眶倏尔红了,她有苦难言。
谢容真冷酷道:“不必倾全家之力,供养张至知一人。家中的好布料给他穿,好屋子给他住,好茶好吃的都给他,还要供他笔墨纸砚让他写酸诗。他又回报给你们什么了呢?他凭什么得到这些优待呢?”
张夫人讷讷:“他是一家之主。”
谢容真:“对家族无所作为,自己享福而令家人受难的一家之主?这算什么一家之主。”
张夫人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从来不敢下定决心。每每看着儿女忍饥挨饿,她都会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所有人都要为了张至知受苦?
若张至知愿意出仕,赚钱补贴家用,奉他为一家之主顺理成章,可张至知只沉溺在美名赞誉之中,他又何德何能,要自己牺牲了儿女去供养呢?
张夫人握紧了手中银两,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这些钱能买多少柴火,多少米粮,能为即将说亲的大女儿添多少嫁妆,为小女儿添几身衣裳?还有几个儿子,她并不想让儿子真的成为山野村夫,她想让儿子女儿都读些书。
张夫人不想忍了。
她忍不住道:“我曾劝过夫君出仕,他死活不肯,我不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谢容真为她解惑:“没过过山穷水尽的生活,便将气节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罢了。”
张夫人追问:“那怎么才能让他出仕?”
谢容真露了个昙花一现的笑:“夫人回去问问他,他忠的,到底是陈氏的国,还是百姓的国。”
不必做别的,只问他这一句话就好。
如果想明白了,那便会主动来找桓粟;想不明白,那这人便也没有招揽的必要,只好成全他,让他做他心中的忠臣。
张夫人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矮身行礼,告辞。
谢容真回头,只见桓粟含笑看来,还伸出手拍了两下:“谢姑娘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