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秋阴不散

2、chapter 2

　　江灵山的葬礼持续了三天，整个江镇的人几乎都去了。细密的雨丝落下，周宁举着伞，穿着黑色长裙，始终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那个高挑欣长，走路稍微有些高低的背影。

　　“唉，回来是回来了，可惜江家都这么破败了，回来也没什么用了。”

　　“听说江家有一堆外债，本来江灵山压着，现在人不在了，这一回来，不是自己往人跟前送嘛。”

　　身旁几个人低头讨论。

　　“说这些干什么，哪有爷爷死了都不回来的道理！而且这时候回来，不也是对我们有利。”

　　江灵山一走，将来厂倒闭了，他们连维权的地方都没有，这时候有人回来，不正好可以接手江家，收拾江家的烂摊子，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是是是。”虽说是好事，那人说着也高兴不起来，隐约还感觉在叹气。

　　葬礼快要结束，周宁逆着人群走，躲回了车里。又等了会儿，人群退散，才慢悠悠地推门走出来。

　　雨大了，雨珠咋在伞上噼啪坐响。周宁一身黑裙，将手中的花放在碑前，静默着站直，低头忏悔，许久之后说了句“对不起”。

　　远远的周宁视线的盲区，一个身影站在一颗粗大的树下，跟着她的嘴型，重复出了那句话，“对不起……”

　　周宁离开后，他撑伞走到碑前，蹲下身，捡起放在花里的卡片。

　　“愿您在天堂能幸福，希望您和家人能原谅我的罪孽，我愿用余生赎罪。”

　　大雨如注，他把卡片收进胸口，抬头凝视刚启动车，一直到消失在视线。

　　*

　　周宁是和学校请假出来的，参加完葬礼，哪怕只剩下半天她也要回去，给学生补课。

　　下课后，她去找了余桉的老师。

　　她研究生毕业来学校不过半年，没资格带比较好的班级。

　　她知道余桉还是助学奖金的事情。助学奖金的金额不小，能申请的人也有限，除了家境贫困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学习优秀。

　　那天她在台下，看到了领奖的余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平行班的。

　　平行班的班主任蔡老师，出了名的为人和善，不太管事，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个年纪为了多几百块钱继续当班主任。

　　周宁向蔡老师了解了一下余桉的情况。

　　余桉父亲早几年已经得癌走了，当时家里为了给父亲治病，四处筹钱，欠了不少，离世后，只有母亲一个人打工维持生计，家里还有一个年迈半瘫的爷爷要照顾。

　　宁城的富庶名声在外，尽管任何一个城市都不缺穷人，但在这里穷很彻底的也不多，特别是教育资源倾斜，这所全区数一数二的高中里。

　　这里已经筛选掉了贫困的没有人生规划的学生，剩下的要么是靠家里扶持规划，要么是靠天分，也有很多学生两样都占，那些学生往往还是在年级头筹的学生。

　　富人做慈善是有目的的，他们要当地的报纸电视台宣传，维持形象，学校又不得不举办捐助会。在这所学校拿助学金，在全校人面前领取，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她们这样是违法的，应该报警。”

　　周宁说地很激进，蔡老师吓得推了推眼镜，“这太严重了，报警也要跟校长汇报，不行我先把她们叫到办公室来沟通一下。”

　　“况且他们还没成年，报警也只是被教育。”

　　周宁作罢，“那先请家长吧。”

　　蔡老师是不愿意的，不过他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前辈总不能连一个刚来的年轻人都不如，显得他这个老师做的不称职，还是答应了。

　　另一边，高一五班。月考成绩下来，排名大喇喇地张贴在学校的黑板上。学生们挤在一起，在找自己的名字，余桉站在最后，没有意外地，在最后五名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来到这所高中这个班之前，她不笨的。在初中，她的成绩属于努力一把就能上一个好高中的名次，穷归穷，没人会瞧不起她，她只是一个默不作声，默默努力的小透明。后来她发挥超常，以高分进了这里。

　　除了前面三个保送的班级，就是两个平行班，这里都是高分考进来的学生。余桉进到这里以后变得平平无奇，没有补课和天才的大脑，常年在班里吊车尾。

　　她能拿到助学金，实在是因为整个学校都没有什么竞争者。家里不穷的，没人愿意领这份钱。家里富的，倒是很多眼红的。

　　他们说:“太幸运了，可以白捡钱。”

　　可惜他们没资格。

　　看到自己的排名后，她又往上，在前排看到了宋雪凝的成绩，顿了顿，有些恨自己。

　　“余桉，老师叫你们过去一下。”从办公室回来的课代表叫她。

　　余桉心一紧，不会是蔡老师又要骂她吧。蔡全发为了成绩骂了她许多次，他说:“我能忍受你一次两次不及格，你这样常年数学不及格对得起我吗？”

　　余桉很无力，她明明花了所有的心思在数学上，偏偏总是不如意。

　　她在走廊上胡思乱想，一路走到办公室，看到了周宁。

　　那个新来的美女老师，前两天在阳台上救过她。

　　宋雪凝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了平日里欺负她的那种狂傲。

　　她退了两步，不敢进去。

　　*

　　“大哥，你说江灵山的葬礼刚过，我们就去要债，是不是有点不道义。”

　　江家纺织厂面临倒闭，为了周转，跟当地银行借了笔钱。江灵山在世时，经理们轮番上门都无果，偶尔也会出钱请他们去威慑一下。

　　江灵山走了，江妄回来了。老的名满江城，他们动不了手，小的他们还整治不了吗？

　　眼睛狭长凶狠，满脸堆肉的男人一拍桌子，“咱们是要债的，不是做慈善的，江灵山刚走，家里的东西都还在，等过段时间等他缓过来了，跑路了，咱们讨不到钱，公司喝西北风去？”

　　矮个独眼应和，“是，到时候我多找点兄弟去。”

　　他曾在江家的葬礼上见过江妄，这个人脸挺好看，棱角却凌厉，感觉有种很重的戾气，一眼看到黑西装圆寸，别人不一定多想，但他们这种人知道的，蹲过的刚出来就是这发型。

　　宋越讽刺他，“没用的东西。”

　　“消失了十年，指不定犯了什么事呢。”矮个提醒他。

　　宋越一愣，想着他说的也有点道理。没一会儿，手机震起来。

　　“宋雪凝家长吗？您女儿在学校可能存在一些不太好的行为，要麻烦你来一趟……”

　　接完电话，他重重地推门出去。

　　周宁和菜全发见到凶悍的宋凝家长，皆是一愣。宋雪宁肤白赛雪，嘴唇嫣红，身形在女生中算高挑，却也还是瘦的，看上去人畜无害。

　　不是周宁在监控里看到她再楼梯上嬉笑着跑下去，她一定觉得她是乖学生。她父亲与她迥然不同，竟然这样五大三粗。

　　余桉母亲她们也联系过了，太忙了，没能来。

　　宋越打量着余桉，“蔡老师我女儿成绩好，不可能欺负同学。”

　　“周老师亲眼看到的，她没必要冤枉她，今天叫你来也是希望我们一起努力，能够早点纠正孩子的错误。”蔡全发费力地解释道。

　　宋越:“错误？有什么证据吗？有我女儿打人的脱人衣服的证据吗？”

　　余桉鼓足勇气，卷起校服袖子，露出胳膊上大块青紫，“叔叔，这算是证据吗？”

　　每一处，看上去都打地不清，且陈新交替。

　　宋越神色不自然了，随后横了一眼宋雪凝，继续狡辩，“除非能拿出完整的监控，否则你们这样随便乱判定，也是对我女儿的伤害，她在学校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周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里的不平静，“家长，如果孩子的道歉诚恳，我们当然是想保护双方，私下解决，绝对不宣扬出去，今天请你来，也是这个目的。”

　　宋越顿时感觉被冒犯，用魁梧的身子逼近周宁，一根手指直戳她的头顶，“你什么意思？今天我们不道歉，你们就打算告诉全校我女儿霸凌同学是不是？”

　　蔡全发上来阻止，拉开宋越，“宋雪凝家长这里是学校，你先冷静一下。”

　　“老子管这里是哪里，除非有明确的证据，否则我们不会道歉。”他瞪眼瞧着所有人。完事后，他还问了一嘴宋雪凝，“你自己说，是不是她们冤枉你。”

　　宋雪凝犹豫，随后点头。

　　余桉抬头看到那个秀气的女老师变了一副模样，拿出手机，按下录音，问她道，“你说，是不是宋雪凝欺负的你？”

　　余桉点头，周宁让她回答是否，她说是。又问宋雪凝，这次她倒是躲避了，没有再敢说什么，一切都显而易见。

　　宋越上去抢了她的手机，暂停录音扔到一边，“周老师是吧？我劝你少管闲事，这份工作来得也不容易，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说完，宋越的手机又震了，他看了眼来电信息，招呼上宋雪凝头也不回地走了。周宁受到威胁，在办公室里思考了半分多钟，狠了狠心，下定决心迈开步子，追了出去。

　　蔡全发都觉得要出事了，她和余桉两人追出去，却看到不远处的周宁停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又折了回来，满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