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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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周六中午，振英中学外的私家车占满了街道，车走不动，鸣笛声此起彼伏。隔音良好的大礼堂内，隐约可以听到外面的喧嚣，被强制留下来的最后一批高一新生，心早都飞到了外面去了。
大厅正台顶头的LED大屏幕上播映着优秀校友捐赠大会PPT，校长兴高采烈唾沫横飞地讲完校史和曾经的辉煌。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优秀校友梁宗焕先生、蒋闻声先生、何瑞秋女士登场为我们的学生们颁发助学奖金。”
校长的胳膊指向一侧，导演的镜头对准台边棕红色的绒布，三位成功人士依次上台，向台下打招呼，一番自我介绍后，掌声雷动。
“有请申请到助学金的优秀学生上台领奖。”
深红色的幕布后，装着朴素的六位学生捧着花上台，接过三位手上的银行卡后，将手中的花献与他们道谢。
“有请学生代表发言……”
周宁坐在第一排，可以清楚看到台上。除了一个瘦高瘦高的男孩子，其余一男四女站在捐助者身边，都比捐助者矮了快一个头。一边是神采飞扬满面春光，一边是面无表情麻木呆滞。
听到后面有学生交流，她微微侧头。
“原来我们班也有名额，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听说是低保户才能申请的。”
“不会吧，低保户……”声音越来越低。
十五分钟后，校长宣布，捐助大会结束，所有学生都像撒欢的兔子，大厅里陡然沸腾起来。
“放假咯！哦哦哦哦哦哦！”
*
江镇灵山纺织厂
“又要放假？这工作两天放两天的。”
中午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人们吃完饭三三两两从食堂出来。工厂和食堂之间一出公告栏之间围满了人，挤不进去，只能听站到前面的人讨论。
“这一个月的还能拿多少钱，不然就早点另外找个工作去吧。”
“去哪儿干？现在厂子都搬迁了，知道的人都不愿意给单子了？”
众人摇首叹气。
不久后，又有人开口，“听说江家昨天来了救护车，江老爷子昨晚进ICU了。”
旁边的纷乱更甚：“这么严重吗？”
“好像是快不行了。”
人群安静，面色不好。
*
外面的喧嚣退散，临近下午一点，透过窗户往下看，人走得都差不多了，周宁才开始慢慢悠悠收拾东西，往楼下走。
阳光透过树叶地间隙透下来，周宁背上包穿过大半个学校，到了校宿舍楼。
“阿姨，我来检查就行。”她对楼下的舍管阿姨礼貌道，随后往上走。
她是今天的值班老师，下班前最后一件事就是配合学校阿姨检查宿舍楼情况。
宿舍楼的两边都有楼梯，周宁第一层从左边的进去，穿过走廊，检查完一楼，正好从右边的楼梯到第二层。
中跟黑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在楼层间嗒嗒作响，回荡在空旷的宿舍楼之间。
一直到第五楼，那双中跟黑皮鞋停顿了半分钟，随后加快脚步，哒哒哒往楼上走。
“咚咚咚——”
“开门！”
阳台一处阴暗的角落，几个少女带上放在一边的书包，落荒而逃。余桉留在原地，瑟瑟发抖，蜷缩起自己的身体，掩盖住裸/露在外的皮肤。
赤条纤瘦的身上，几处青紫，几处已经被粗糙的地面摩擦，露出血珠，头发散落，犹如被人抛弃，扔在垃圾桶的玩具，破烂不堪。
周宁在楼梯上听到惨叫声和打斗声，辨别了一会儿，冲上去疯狂敲门，却不见有人应，又下去叫阿姨上来开门，踏出门口的一霎那，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地。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
余桉裹着校服，被安排到了阿姨宿舍。
学校的天台没有监控，只有楼道有。周宁从右边上去，一群人从左边楼梯神色匆忙地往下跑，脸上洋溢着被发现的紧张兴奋。
她死死地攥紧手，指甲嵌进肉里，包里的手机嗡嗡震起来，才放开，皮肉之间有一道深粉色的印记。
她拢上监控室的门，站到门外，接起电话，江芳珠的声音在那头急促地响起。
“周宁，你快回来，出事了，江老爷子走了。”
周宁不确定地问了一遍：“什么？”
江灵山去世了。
“轰”地一声，脑中闪过一道白光。
她的心里一直有一处悬崖，海水拍打着被侵蚀的岩壁，日日夜夜，终于有一天，一记大浪拍打在岸上，岩体顺着裂缝陨裂，嘶啦嘶啦的风灌进来，那一处地方，崩塌了。
余桉没等到周宁回来，穿好衣服，独自站在学校对面的公交站台。
舍管阿姨给他梳了头发，但是依旧枯槁打结，如同一团黑色麻线，没有生命力，扁塌地贴在巴掌大的鹅蛋脸上，向下的眼尾，透着无辜，美的破碎。
此刻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
学生一走，校门口冷清地可怜。迈巴赫的轮子逐渐变缓，停在门口。黑色条纹西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白裙及腰长发的波浪卷长发的女人从另一边下来，扭动着屁股去追走在前面的男人。
大约十几分钟后，他们又从门口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学生。学生侧肩挂着书包，碎发在空中飘动，阳光下氤氲着淡淡的棕色，走在男人身边一言不发。他和西装男人一起上了后座，波浪卷长发的女人坐在前排。
余桉的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那张硬硬的卡。刚才进去的人就是中午在台上为她颁发助学金的男人，走在他身边的，是常年挂在学校展示栏，周一升旗仪式上站在升旗台演讲的年级第一，梁佑浒。
梁宗焕，梁佑浒……原来如此。
她收回视线，迈巴赫从她身边经过，她转身，去看那张早就烂熟的公交牌。
等到站的提示声响起来，才转过身，跳上车。
梁宗焕注意儿子的视线一直落在前面的的后视镜上，问道：“你在看什么？”
梁佑浒收回目光：“没有。”
“等会儿到了江家记得讲礼貌叫人。”梁宗焕叮嘱。
“知道。”梁佑浒惜字如金，视线又飘向了后视镜，公交站台那边已经没了人，才收回目光。
本来今天他们还是分开走的，梁宗焕人已经走远了，中间接到电话，江灵山走了。他中途才又折回来，把梁佑浒接上，一起去江镇。
江家的别墅在半山，是当地的开发商专门为富人开发建造的，平时僻静，绿化好，设施和公路交通都到位。周宁到的时候，平时那条宽敞的大路上已经停满了车。
中午时候阳光还正好着，现在乌云蔽日，变得阴恻恻。几天前她就听闻，南方的梅雨天要来了，她仰头望去那栋别墅，此时能听到上面隐隐约约的嘈杂的人声和哭声。
江灵山在江镇的声望颇高，他是江镇百姓的衣食父母，灵山织布厂解决了绝大部分人的就业问题，让他们免于外出务工。
镇上的电影院咖啡厅，活动中心还有很多设施，都是江灵山捐助的，里面贴着江灵山的照片。
昔日熟悉的紧闭的黑色雕花大门，今天大敞着，里面人头攒动，前来悼念的受过江灵山恩惠的人，快要踏破江家的门槛。周宁在外面挤不进去，只能伸长脖子往里望。
什么也看不到，她的视线转向楼上的那一处紧闭的窗户，那里就是她的悬崖。她曾经站在那里，楼下黄色的路灯灯光，隔着瓢泼大雨，映照在她的脸上。
江灵山的拐杖落在江妄的大腿上，周宁的母亲江慧自己站在雨里，为江灵山撑伞，几次三番地阻拦那根快要落下的木棍。
“你知不知错？”
第一棍落在江妄的腿上，他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他倔强地挺直背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滚，浓密的眼睫毛颤抖，嘴唇紧闭，不发一声。
“我今天要是不打醒你，你永远不会回头！”斑白的胡子颤抖，脸上的褶子都在用力，一下两下。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要打坏了。”江慧着急，被江灵山推倒在地，又爬过去抓住江妄的胳膊，“你快说句话啊，向你爷爷认个错，认个错就行了呀。”
她真想摇醒他，就像永远不知道自己青春期的女儿在想什么，明明道歉，哪怕就是表面上嘴软一下，就能免受皮肉之苦，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江灵山毫不手软，拐杖落下的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他把这段时间的抑郁，全部倾泻在了江妄身上。
窗户内隔绝了外面绝大部分的雨声和人声，不同于外面的嘈杂悲痛，周宁在上面，仿佛就是台下的观众，她揪心，不过她不会上台。她只敢在楼上看着，祈祷江妄能道歉。
江灵山的棍子落在江妄身上，江妄咬死了不开口。周宁在楼上看着江妄脸朝下，直直栽在地上，除了眼皮子，人一动不动，仿佛死了。
她骇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再看不到楼下。
愧疚的种子在那晚上遇上了春雨，疯狂发芽。十年后，嫩芽成了参天大树，伫立在悬崖边，那里风雨飘荡，一如那晚。
那天以后，她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回到那个窗口，然后被人从背后一把推下去，大汗淋漓地醒来。
梦里的那双手在告诉她，她不是那天的观众，她应该是主角，不应该站在窗前，她应该站在雨里，和他们一起。
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她回到了现实。前面的人群动了，她跟着往前。
越往里周宁看的越清楚，旁亲们穿着黑色孝服，在大堂间来往。
她的视线穿过乌央乌央的人头，狭窄的缝隙里，一个身影挺拔，穿着西装跛腿的男人一瘸一拐地走进灵堂。
呼吸一窒，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抓起来。周宁以为自己看错了。
熟悉的身影转身，那张清俊的脸和记忆里的脸高度重合。褪去了以前的青涩，他的五官变得立体深邃，面部的线条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她绝不会认错。隔着人海，是她十年来的噩梦。
是江妄，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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