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蔓草》归晚鱼

11、琉光

　　鹤一一边想亲生的果然就是像，一边推开殿门，看见他父亲正俯首于窗前，挥舞手中笔墨画着些什么，他走过去看，一会儿后一个样貌大方靓丽的女人栩栩展于画中，一眉一目都是浓情，钟离神君很是得意，搁笔抖了抖手中画，转身朝鹤一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鹤一当场石化，无比嫌弃道，“您什么时候学的画画来了？还净画我娘，您想她就去巫山探望她啊，整这些塞我眼睛，我还以为您找我来是为了什么呢，公然行刑我可不待见。”
　　钟离神君一把拉回往外走的鹤一：“你这小子，你多久没见你娘了，叫你看看还不行？跟谁甩脸子呢。”
　　鹤一冤枉：“我哪儿敢跟您甩脸子，我这不是还有事吗，您特地叫我来，总不会真的只是给我看画吧。”
　　“我有这么无聊？”钟离神君指了指右边搁在架子上的一把剑，道，“去看看。”
　　鹤一叹气，他这个父亲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给他各种各样的宝剑，钟离神君作为武神，收藏的宝剑数不胜数，有事没事就想给把给鹤一，可鹤一觉得没有自我意识的武器根本配不上他，钟离神君递来的宝剑也是用完即扔，放在不知道哪些小角落里生灰了，现在又来一个，他就装模做样先收着，反正用不用只有他自己知道。
　　钟离神君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儿子的心思，但就是不说话，等着看鹤一待会儿是什么反应。
　　鹤一也是走近了才发觉有所不同，这把剑身上散发的灵力比以往拿到的都要强很多，他狐疑的瞧他爹一眼，可钟离神君压根没想理他的意思，鹤一一想到之前的一堆“破铜烂铁”，也懒得问他，是个什么东西一看就知道了。
　　可真当鹤一抽出那把剑，瞬间呼吸都滞了滞。
　　“琉光……”
　　神界法宝武器很多，琉光绝对是能排上号的，剑如其名，剑身由上古水仓玉打造而成，通体呈温和的白色，淡青色的细刻花纹从剑柄处一路蜿蜒至剑尾，遇光或者在黑暗中会发出淡淡的青碧色。
　　这么好看的宝剑威力自然也不差，鹤一听一些老神仙饭后闲谈时说过，一千五百年前神界出现了叛族，这场惊天的闹事最终是由钟离神君携琉光平定下来，自此琉光被当成钟离神君的专属宝剑，却无人再见它第二面，钟离神君将它束之高阁一千五百年后，现在又拿出来了。
　　鹤一声音有点抖：“您要把琉光给我？”
　　钟离神君瞧鹤一那没出息的样子直笑，道：“这回够格给你用了吗，不会再用一两回就随随便便扔哪儿不管不顾了吧。”
　　“够够够，肯定够。”鹤一兴奋的恨不得亲两口琉光，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才问，“这不是您的佩剑吗，怎么给我了？”
　　钟离神君拂了拂手：“什么佩不佩剑，我就用过它一次，以前苍珈还来找我问能不能把这把剑给他呢，我想了想，还是给你更好。”
　　鹤一不知道苍珈找他爹求过琉光这事，顿时洋洋得意道：“可不是嘛，我可是您亲儿子，不留给我留给谁，苍珈想要得去求他爹去，但天帝也没琉光。”
　　其实每个武神都有自己的专属佩剑，钟离神君得到琉光之前也有其他的宝剑，只是到了新一辈武神这里，择剑就困难多了，新武神大多心气高，尤其是鹤一和苍珈，寻常宝剑看不上，上古神剑又配不上，寻来寻去目光自然放到了琉光身上，今日鹤一得了宝剑，略感自己胜了苍珈一筹，一时春风得意。
　　钟离神君看出了自己儿子的心思，却说：“把琉光给你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而是琉光性情暴戾，你比苍珈更温和些，与琉光也能更好互补，所谓以柔克刚，就是这个道理。”
　　鹤一沉默片刻，指着样子温润得不得了的琉光道：“它暴戾？”
　　钟离神君点头：“对。”
　　他又挑眉：“我温和？”
　　“没错。”
　　“……啧。”鹤一翻了个白眼，“我觉得您可能说反了，我可不温和，堂堂武神，我强着呢，反倒是琉光，看着就是个软性子。”
　　琉光确实秀气，就算是在一众观赏剑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但谁能想到这把漂亮的剑曾斩过数百人的头颅呢，喝过足够多鲜血的宝剑，性情自然暴戾到极致。
　　但钟离神君没说这个，反而重点一转，问鹤一：“你有心上人了？那个秦卿婉？”
　　鹤一一刻都没有犹豫，承认得很大方：“对啊，很高兴您知道她的名字。”
　　他转过来和钟离神君对视，眼底一片坦诚。
　　钟离神君眼神却明暗不清，鹤一看不出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后他才听见他父亲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你倒是毫不遮掩。”
　　“我喜欢她，为什么要遮遮掩掩，那还算什么喜欢。”鹤一如此反驳，又小声问道，“父亲，您觉得如何？”
　　自从钟离神君开启这个话题，俩人的气氛就有点凝滞，鹤一爱秦卿婉毋庸置疑，但他们中间隔着的最大鸿沟就是身份问题，这是很现实的事情，不是一句真爱无敌就能摒弃解决，鹤一表了多少次白秦卿婉就提了多少次神鬼殊途，三番五次拒绝下，或许也是怕自己的身份给俩人带来非议，因此鹤一父母的意见就显得更为重要。
　　但他其实没把握他爹一定会同意，神人相爱尚是禁忌，何况神鬼。
　　似乎是照应鹤一内心想法，钟离神君沉重的叹了口气，鹤一瞬间紧绷，手紧握成拳：“父亲，我知道您有些难以接受，但卿婉真的很好，您见过她之后肯定会……”
　　“随你吧。”钟离神君突然说。
　　鹤一愣了：“啊？”
　　钟离神君宠溺的摸鹤一头顶，温声道：“你要是喜欢就一直喜欢下去，至于是谁都没关系，我和巫山把你生下来养你长大，不是为了让你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成亲的。”
　　“您这就……答应了啊？”鹤一仿佛在梦中。
　　“有空带来给我看看。”钟离神君说，“留下来陪我用晚膳吧。”
　　鹤一惊谔又兴奋，连说了几个好。

　　起风了。
　　秦卿婉倚靠着窗框，心事重重的看着院子里桃花乱飞，她伸出一只手，去迎接飘到窗边的粉色桃花，桌上已经放了好些花瓣了，都是被风吹来的，从下午到现在，夜色沉降，她在窗边吹了几个时辰的风，看了几个时辰的花，也就想了几个时辰的徐景。
　　其实她早就不记得徐景长什么样了，包括她的父母，他们的样貌随着一千年时光的流逝，也逐渐消失在秦卿婉的印象里，她寻找徐景，凭的是心里深入骨髓的怨恨。
　　在今天遇见林羡之前，秦卿婉从未感受过如此巨大的恐惧，就像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能等死。
　　那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所以秦卿婉不觉得自己认错了人，能让她如此恐惧的，除了徐景，就没别人了，况且她在林羡身上感受的熟悉影子，就是实实切切徐景的影子。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徐景染了那么多血腥，罪孽深重，却飞升成了神仙，她不知道神界飞升凭的是个什么准则，只知道按地府的规矩来，徐景就算堕不了厉鬼道，下辈子也投不了什么好人家，贫困潦倒一生已算最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