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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一轮单独审 ...

  •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还凝在顾府的飞檐瓦当上,别院方向便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呼,撕破了整座府邸的静谧。

      负责伺候的丫鬟端着洗漱水推门进院,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壮着胆子推开卧房的门,便见顾家二小姐顾微婉躺在床上,纹丝不动,面色青白,早已没了气息。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摔了铜盆,连滚带爬地往主院奔去报信。

      消息传到正院,顾老爷猛地拍了桌子,脸上先是惊怒,随即涌上浓重的慌乱。他第一反应不是痛惜女儿亡故,而是此事若传出去,顾家丑闻败露,与季家的联姻必然彻底告吹,顾家积攒多年的商贾体面也将荡然无存。

      顾夫人坐在一旁,脸色煞白,眼底却没多少真切的悲戚,只反复念叨着 “家丑不可外扬”,提议连夜将人下葬,对外只说急症病故,遮掩了事。

      顾老爷当即厉声否决了她的主意,眉宇间满是阴鸷焦灼。

      眼下季家贵客尚在府中,两家联姻相看的事宜正悬于一线,若是骤然传出顾家二小姐暴毙的消息,难免引人深究,届时找人顶替相亲、造假骗婚的腌臜算计必将彻底败露。

      此事万万不可外传!即刻封锁整座别院,不许任何人靠近、出入半步,暂且压住风波、稳住局面,待风头稍缓,再细细筹谋妥当的善后法子。

      长女顾微莹立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她虽与二妹不算亲昵,却终究念着一母同胞的情分。眼见父母满心只有门第脸面,半分不查妹妹死因,只想着草草掩埋、消弭痕迹,又想起昨夜别院隐约的动静,只觉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她趁父母慌乱商议、无人留意之际,悄悄吩咐心腹下人,绕开主院的管控,直奔府衙报了官。

      不过两刻钟,府衙的差役便围了顾府。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玄色锦纹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步履铿锵利落,自带凛然官威,正是旗烟城令边笑白。他眉眼锋锐深邃,眉眼间裹挟着几分随性不羁的浪子气度,散漫姿态之下,却藏着生人勿近的威慑力。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白衣男子,素衣胜雪,身姿清逸,手提一方松木医箱,气质温润清雅、沉静如玉,正是府衙特聘医官温玉辞。

      尚未踏入正厅,边笑白见府内下人慌乱奔走、人心躁动,已然察觉事态异常。他深谙查案规矩,凶案现场最易被人借机损毁痕迹、篡改物证,当即沉声传令,分寸合规、条理分明:“即刻封禁西跨院凶案现场!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靠近、不得踏入半步!所有院中器物、痕迹原样保留,不许挪动分毫!”

      他行事沉稳缜密、深谙断案之道,并未贸然封禁整座府邸、惊扰主仆,只针对性封锁命案核心区域,严守查案规矩,毫无半分蛮横越权之举。

      顾老爷见状心头骤紧,面色青白交加。他心知府中藏着诸多腌臜秘辛,最怕官府细查深究,却半点不敢阻挠公务,只能强压满心焦灼与忌惮,硬着头皮躬身陪同入内查验。

      边笑白携温玉辞快步踏入别院卧房,一屋静谧,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刻意。屋内陈设整齐规整,桌椅分毫未乱,乍看是一夜安寝、骤然病故的模样,可细细端详,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刻意雕琢的破绽,绝非自然死亡该有的状态。

      卧房木门看似从内闩闭,可木栓并未彻底落槽,只是轻轻搭在卡扣之上,只需外力轻微推门便可松动,所谓密室,根本不堪一击。

      温玉辞先趋至床前查验尸身。顾微婉平卧床榻,锦被整齐覆至下颌,眉眼舒展、面色平静,无半分中毒痛苦、窒息挣扎的狰狞,周身衣物穿戴齐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全然不像突发急症、猝然离世之态。

      可俯身细看,破绽逐一浮现。死者右手袖口处,有几处刻意撕扯出的浅淡褶皱,布料纤维微微拉丝,像是曾与人轻轻拉扯争执;床沿侧边,落着一点极淡的褐色泥渍,形状规整,是半枚清晰的男子靴底纹路,绝非府中丫鬟仆妇的鞋履样式。

      桌案上静静立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残存浅浅一层浑浊茶底,气味清淡微涩,隐约裹挟一丝极淡的药气,却无任何药渣残留、无倾倒药碗的痕迹。整间屋子干净得过分、规整得过分,所有可能指向自尽的痕迹尽数消失,唯独留下一堆指向「他杀灭口」的疑点。

      温玉辞放下松木医箱,屈膝俯身,指尖精准按压死者周身肌理,翻看眼睑、查验唇色、探查脖颈血脉,又细细比对袖口褶皱与床沿泥印,查验得细致入微、分毫不漏。

      边笑白负手立在屋内,锐利眸光扫过全屋,将所有反常疑点一一收归眼底。

      密室虚闩、莫名男靴泥印、带药残茶、刻意拉扯的衣褶、零挣扎痕迹、零自尽遗留物。

      寻常自尽,必有慌乱凌乱、必有残留痕迹、必有心绪溃塌的破绽。

      温玉辞抬眸看向边笑白,将查验后的精准研判缓缓道出,字句专业笃定、有理有据:“大人,死者体表无致命伤、无窒息瘀青,亦无打斗磕碰痕迹,周身肌肉松弛、面容安详,符合剧毒安眠药物静默致死的尸身特征,死亡时辰可锁定在昨夜子时一刻前后。”

      他话锋一转,直指现场最反常的疑点,拆解处处刻意的人为痕迹:“除此之外,现场诸多痕迹极为怪异,处处透着刻意造假。死者袖口仅有表层纤维破损,底层布料紧实完好,绝非活人争执拉扯所能造成;床沿的男子靴印泥渍干燥均匀、边缘规整,是人为刻意按压摆放的痕迹;案上茶水残留淡浅药底,却无半点药渣留存,完全不符合正常服药、中毒自尽的现场特征。”

      “简言之,此处所有指向他杀的证据一应俱全,本该留存的自尽痕迹却尽数消失。这绝非天然凶案现场,而是有人精心布置、刻意误导视线的伪命案现场。”

      边笑白垂眸盯着地面那枚陌生男靴印,眸光锐利深沉,心底暗自梳理着全屋疑点。现场所有线索指向高度统一,尽数指向外来人员入室作案、蓄意灭口,可痕迹规整得过分,处处透着刻意违和,全然不似寻常凶案的杂乱仓促。

      他深谙断案之道,越是看似证据确凿的现场,越容易暗藏猫腻。为避免府中人员串供遮掩、篡改线索,他当即沉声传令:“封锁现场,所有痕迹原样保留,一粒灰尘都不许动。即刻传唤顾家全员上堂问话,逐一核实昨夜二更至子时所有人的行踪、往来人证!”

      勘察完现场,他便差役将顾家上下所有人都请到正堂,按身份逐一问话。

      现场勘察完毕,边笑白依循正规办案流程,严禁众人扎堆共处、串通口供,命差役将顾家主仆、府中宾客尽数分置偏房等候,逐一传唤上堂、单独问话,杜绝任何人互通言辞、遮掩内情。

      正堂气氛肃穆森严,官威沉沉,无半分私语喧哗。边笑白端坐主位,神色冷敛,指尖轻叩案几,有条不紊地开启盘问。

      最先被传唤上堂的是顾老爷。身为一家之主,他端坐应答却神色紧绷,言辞反复闪烁,一味将顾微婉的死归咎于突发急症、夜半意外,绝口不提府中联姻算计、顶替相亲的秘辛。但凡边笑白问及二小姐平日处境、府中近况,皆被他含糊带过、刻意遮掩。边笑白静静听完全程,不戳破、不打断,只将他前后矛盾的口供默默记在心底,随即挥手命人带下。

      紧随其后被传召的是顾夫人。她较之顾老爷更为慌乱怯懦,眼底躲闪畏怯,言语零碎无序,满心只想撇清干系,反复强调女儿素来体弱、此番殒命纯属天意,丝毫不见丧女之痛,句句皆在规避要害。盘问片刻,同样被差役带离堂外。

      第三位上堂的是嫡长女顾微莹。她神色沉静哀戚,眉眼间藏着几分疑虑,应答坦荡公允,并未刻意遮掩分毫。她如实禀明,昨夜众人宴席散去后便各自归院歇息,夜半时分,她曾隐约听闻西跨院方向传来几声细碎异动,声响极轻,转瞬即逝,当时只当是院中风动、下人走动,并未放在心上。直至今早妹妹骤然殒命,她才幡然察觉昨夜异响蹊跷诡异,心底疑窦丛生。言罢她言辞恳切,恳请官府彻查真相,还无辜殒命的妹妹一个清白,全程坦荡磊落,无半分遮掩推诿。

      前三人均盘问完毕,皆无重大破绽,却各有遮掩心虚之处。边笑白眸光微沉,随即沉声传令,传唤最后一位待审之人——暂住府中、顶替顾微婉应对相亲的“顾二小姐”。

      片刻后,展清清被差役引至正堂。

      她一身素净闺裙,身姿纤细柔弱,眉眼低垂,刻意摆出深闺女子受惊怯懦的模样,步步轻缓,恭谨行礼。

      抬眸一瞬,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主位上边笑白深邃锐利的眼眸。

      展清清心弦骤然一紧。

      是他。望仙楼那次的大人。

      她心底飞快复盘,迅速稳住心神。彼时她浓妆艳抹、刻意改扮眉眼轮廓、压低变换声线,与此刻素面恬淡的闺秀模样判若两人。这般悬殊反差,任谁也不可能将二人联想到一处。她心底笃定,对方绝无可能认出自己,只需稳住姿态、应答得体,便可安然脱身。

      可下一瞬,原本神色平淡、端坐审案的边笑白,指间叩桌的动作骤然停滞。他抬眸定定望着下方躬身行礼的女子,静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散漫不羁,却无半分暖意,裹挟着了然、戏谑,还有一丝清晰可见的失望与审视,像极了看着故人重换身份、故技重施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子,手肘轻搭案几,语气慢悠悠的,笃定又精准:“青姝姑娘,好久不见。”

      短短六字,满堂寂静。

      堂外候着的顾家人满脸茫然,全然不知“青姝”是谁,只满心错愕。唯有展清清,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裙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般彻底的改头换面,他竟然一眼识破。

      展清清坦然压下心绪,抬眸眼底澄澈坦荡,无半分刻意伪装与躲闪,从容应声作答:“大人只怕认错人了,民女展清,不是您口中的青姝。”

      “原来如此,展姑娘。”边笑白眉梢微挑,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戏谑,不再纠缠过往旧称,话锋一转,直叩案情要害。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审慎,沉声诘问:“你并非顾府族人,为何要冒充顾家二小姐,代她应酬此番联姻相看?昨夜子时前后,你身在何处,可有证人能佐证你的行踪?”

      问话直击核心,精准戳中最大疑点。

      展清清应答从容坦荡,条理清晰、句句属实,无半分虚言遮掩:“回大人,顾二小姐幼时府中失火,脸面惨遭烧伤,落下狰狞疤痕。自此她常年闭门幽居,羞于见人,至今仍未婚配。顾家父母心疼女儿孤苦半生,不愿她终老深宅、无依无靠,恰逢季氏遣人前来议亲相看,便恳请我暂且代为出面应酬。我见二小姐身世可怜、处境窘迫,一时心软,便应下此事,纯粹是想帮她挣一桩机缘,绝无半分贪利攀附之心。”

      这番说辞完美贴合顾家凉薄本性、贴合所有人设与背景,看似坦荡乖巧,实则将顶替入局的缘由尽数合理化。

      可这番话落在边笑白耳中,却彻底扭转了他对她的印象。

      边笑白心底暗自沉吟,昔日她隐名相助查案,是心怀良善、明辨是非,可如今这般代为应酬、遮掩实情,已然是欺瞒蒙骗。若是季家公子当真相中眼前容貌,定下婚约,待到洞房成婚、真相败露,两相欺瞒之下,不仅误了男方终身,更会彻底毁了顾微婉往后余生。这般弄虚作假的行径,实在难言公允。他心念既定,便将心中质疑径直问出,只字未提昔日相逢旧事,唯独诘问此番不妥之举。

      展清清敏锐捕捉到他话中的误解,抬眸从容回驳:“大人眼中,或许觉得民女此举弄虚作假,欺瞒旁人。可大人是否想过顾二小姐的处境?她颜面受损,常年被禁于深宅之中,形同囚人,身不由己,半点自主的余地都无。民女代为相亲,未必便是误人终身。倘若此番婚事得成,她于出嫁途中携资脱身,便可彻底挣脱顾家牢笼,换一番全新人生。大人为何笃定,她便只能乖乖听命嫁人,不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边笑白眸光微滞,唇瓣紧抿,面上未曾出言反驳,心底却思绪翻涌。

      他不得不承认,展清清这番话句句在理,的确护住了一个绝境女子唯一的脱身契机,本心纯粹,并无半分恶念与贪念。可转念一想,此事终究不公,季家无端应允婚事、耗费心力期许,最后却落得一场空,平白蒙受欺瞒与损耗,于男方而言,何尝不是无妄之灾。

      他心中原本的鄙夷与误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观感。她绝非奸邪势利之人,只是心思单纯、行事冲动,只看得见弱者的绝境苦楚,却忽略了一事之错,会牵连无辜之人受损。

      这般心软莽撞、思虑不周的性子,算不上恶,却着实不妥。

      心底成见松动大半,唯独查案规矩不变,她身份蹊跷、寄居涉案顾府,昨夜行踪无人佐证,依旧是本案需要重点核查的人,无法仅凭一番恳切言辞便彻底洗脱嫌疑。

      他不再多言辩驳,记下所有口供疑点,挥手命人将展清清带离看管。

      最后传唤上堂的是展珩。

      他以季家贵客、相亲正主身份入府,身份体面有据、全程可查,行止坦荡、无可疑行迹。面对盘问,应答从容有度、分寸得体,言辞简洁规整,无任何破绽。官府无半点证据可拿捏质疑,短短数语,便结束了对他的全部盘问。

      在此之后,余下府中一众仆役下人,也皆被逐一传唤上堂,细细盘问昨夜行踪与府中琐事。

      一轮单独审讯尽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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