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8、第 8 章 此刻她是顾

　　天光晴好，暖日铺庭。

　　顾府院落清幽，细碎鸟鸣穿叶轻落，整座朱门静谧安然。

　　展清清换上一身素净温婉的闺秀衣裙，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细腻的暗纹，将往日利落锋芒、市井博弈的所有锐气尽数敛藏。此刻她是顾府二小姐顾微婉。

　　敛眸垂眉，身段温顺柔和，展清清踩着轻缓的步子缓步走出闺房。

　　前厅正堂早已有人等候。

　　顾老爷端坐主位，神色肃穆端严，满身士族大家的规矩气度；顾夫人坐在侧旁，眉眼间带着几分功利的审慎，神色淡漠疏离；另一侧是顾府嫡长女，一身雅致罗裙、端庄自持，眉眼温婉得体，是最标准的名门闺秀模样。三人静静坐在堂中，显然是专程等候她出面，等候今日这场至关重要的相看会面。

　　展清清步履轻缓上前，依足士族闺秀礼数，依次对着父亲、母亲、嫡姐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分寸得体，全然是安分怯懦的顾家二小姐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老爷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温，带着士族家主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对这个女儿的淡淡轻视，制式叮嘱道：“入席用膳吧，季家公子即刻登门相看，你需守礼安分，万万不可失了顾家体面。”

　　“女儿知晓。”展清清轻声应下，声线柔和偏低，刻意压住往日清亮通透的语调，贴合世人对顾微婉怯懦缄默的固有印象。

　　一家人静默入席，餐桌上菜式规整雅致、清淡精致，却无半分家宴的温热暖意。满桌珍馐静默相对，顾老爷不苟言笑，顾夫人鲜有言语，嫡姐安静食膳、疏离自持，全程无人与她搭话。展清清垂眸低头，慢条斯理用着膳食，安分守拙、不张扬、不多言，完美复刻了顾微婉常年被漠视、沉默寡言的状态，安静陪着众人用完一餐简饭。

　　膳罢撤席，堂间清茶初沏，尚未落座片刻，府中管家快步入堂，躬身垂首，语声恭敬又急促：“老爷、夫人，齐国季氏公子已至府门，前来赴约相看。”

　　一句话落，堂内四人神色微变，彼此对视一眼，各藏心思、各怀忐忑。顾老爷当即正襟整袖，语气郑重：“快快有请！”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随管家迈步而入。

　　来人一身月白窄袖锦衫，衣料清贵素雅、剪裁利落规整，褪去了平日随性松弛的模样，周身染尽世家贵宾的矜贵气度。身姿颀长挺拔、风骨卓然，眉眼清隽利落，既有士族公子的端雅清正，又藏着几分敛于内里的疏朗锐气。他面容俊朗耐看，神色沉静温润，举止从容有度，步步沉稳，自带身居高位的松弛气场与分寸感，只是气质较之平日更显疏离矜贵，刻意贴合了远途贵公子的陌生姿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顶替季临川身份、承接对立委托的展珩。

　　抬眸的刹那，展珩的目光率先落至坐在末位、一身素净衣裙的展清清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极轻的一怔。

　　一个明知对方是自家兄长，却要装作初见的陌生来客；一个明知对方是至亲小妹，却要当作初次相见的顾家贵女。咫尺之距，至亲骨肉，此刻却身处对立骗局、各持假身份，同演一场豪门相亲大戏。

　　不过转瞬之间，二人尽数回神，默契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心绪，即刻沉落各自身份，举止从容妥帖，全程不露半点破绽。

　　展珩率先收回目光，神色温润有礼，步伐从容上前，依士族礼制躬身见礼，谈吐清雅、举止端方，完美贴合远道而来的季氏公子身份，谦和却不失矜贵，恭谨却不卑微。

　　顾老爷连忙起身回礼，几番客套寒暄，依循古礼引客落座，正式开启这场跨国士族相看的会面流程。

　　堂间气氛温雅规整，礼数周全、言辞客套。展珩坐姿端正、气度从容，应答进退滴水不漏，面对顾家二老的问询，句句得体、分寸绝佳，将豪门公子的沉稳通透演绎得淋漓尽致。

　　闲谈片刻，气氛渐缓，展珩目光再次轻落于身侧的展清清身上，语声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初见欣赏：“早前听闻媒婆传话，言顾府二小姐品性端良、姿容温婉，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气质清雅、落落大方，名不虚传。”

　　这番客套夸赞落落大方，合乎初见礼数，无半分逾矩轻浮。

　　展清清低垂眉眼，肩头微敛，故作闺阁女子初见外客的羞怯温婉，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温顺娇羞的模样之下，心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忍俊不禁，她抬手执起身侧丝帕，轻掩唇角，将那点险些溢出的笑意稳稳遮住，语声轻柔细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公子过誉。今日初见公子，亦觉公子气度卓绝、温润端方，风姿不凡。”

　　一唱一和、一夸一谦，两人配合默契、滴水不漏，外人看来是少男少女初见互生好感、体面雅致的豪门相会，唯有他们自己心知，这是兄妹二人隐秘博弈、双向演戏的绝妙拉扯。

　　短暂静默后，展珩再度开口，语气温雅，闲闲提起家常闲话：“燕地风物素来清雅，不知顾府平日起居，可还清净闲适？”

　　展清清垂着眉眼，语气轻软恬淡，一副不善言辞、安分守拙的模样：“府中日常清净，无甚纷扰，平日里多是闭门静养，甚少外出。”

　　这话半真半假，既贴合了顾微婉怯懦寡言、常年避世的处境，也暗合她被圈禁漠视、困于深宅的半生寒凉。

　　几句闲谈落定，席间短暂静缓。

　　趁着顾老爷与顾夫人低头斟茶、无暇留意小辈动静的空档，展清清垂着眉眼，声线压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闺阁女子的腼腆羞怯，轻声开口：“齐燕两地相隔千里，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奔波，公子本不必亲自远行。今日能远道登门赴约，实在是诚意深重。”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不过是商户闺秀感念世家贵客郑重相待，谦逊恭顺、礼数周全。可落在展珩耳中，却是一句清晰的暗问：这般风险重重的顶替差事，旁人避之不及，你竟也接了下来，还亲自跑这一趟。

　　展珩眸色微动，面上依旧是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气度，微微倾身，语声温和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不越矩孟浪：“早前在家中，便听媒婆屡次提及小姐品性端良、待人赤诚。既然小姐肯坦然应约、拿出诚意相待，我自然更该郑重其事，亲自登门，也好与小姐静心相识、多作了解。”

　　旁人听来，只觉这位季家公子礼数周全、真心实意，是位难得的端方君子。可展清清瞬间便品出了话里的深意：你都能接下这差事、入局假扮身份，我又为何不能接。你能做到的事，我自然也可以。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不经意间撞在一起，随即都极浅地弯了弯唇角，相视一笑。

　　落在顾老爷与顾夫人眼中，只当是少年少女初见投缘、暗生情愫，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满意。唯有他们二人自己清楚，这一笑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只是彼此拆穿了对方的身份，确认了同局共戏的隐秘默契。

　　席间闲谈继续，顾老爷作为东道主，接连开口问询家世、行程、习性诸事。展珩对答如流、从容不迫，所有说辞贴合季氏身份、有据可查、毫无破绽，完美应付了所有试探与考究。

　　展清清温顺缄默、偶尔应声，以怯懦姿态稳住顾家局面；展珩温润从容、周旋长辈，以贵公子气度稳住季家声势，兄妹二人隔空配合、隐秘兜底，将这场荒唐的双向顶替骗局，维系得滴水不漏。

　　一席闲谈落幕，天色渐晚，暮色沉落。

　　顾老爷见状，适时开口，语气亲和妥帖：“暮色已深，路途不便。季公子初至燕地，旅途劳顿，今日便暂且在府中住下，休整歇息，改日再续闲谈。”

　　展珩微微颔首，温润应声，礼数周全：“承蒙老爷厚爱，叨扰了。”

　　一场双向顶替、双身入局的豪门相看，就此落定。朱门深宅之内，虚假身份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