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5、第 5 章 沈砚之一袭

　　燕国商都旗烟城，商贸繁盛，南北车马往来不绝，市井烟火常年不息。

　　通汇堂坐落城池核心，执掌燕地半数货物流转与南北商贸通路，是商都根基最稳、声势最盛的顶尖商行。

　　堂前连日高悬招徒榜文，广纳底层账房学徒，不限门第出身，只取识字勤勉、通晓算数之人。寒门子弟争相奔赴，门前日日人潮涌动，人人皆想借这份差事，谋一份安稳生计。

　　喧嚣人海之中，立着一道清瘦少年身影。

　　少年眉眼清泠干净，一身素布短衫，看着不过十五六岁。静立人群角落，不争不抢，不躁不怯。无寒门子弟的局促谄媚，亦无世家少年的张扬矜贵，周身只剩温顺本分的市井气，寻常朴素，极易被人潮淹没。

　　无人知晓，这看似无害安分的少年“周子清”，是敛尽锋芒、改换男装的展清清。

　　她刻意压去自身气度，藏起锐利心性，一言一行皆贴合市井少年的温顺本分。应答管事问询时，言辞简洁、进退有度，对账算数流畅娴熟，却刻意收敛锋芒，只显勤恳谋生的本分姿态，轻易卸下了所有人的戒备。

　　几番核验过后，管事见她识文懂算、性子安稳，便将她录入名册，指派至内堂账房，打理堂中堆积数年、无人愿接手的陈年旧账。

　　自此，展清清蛰伏通汇堂底层，隐去所有锋芒，悄然入局，暗中彻查商行深埋多年的积弊暗流。

　　通汇堂内堂账房，经年账册单据层层堆叠。历年流水台账、货品明细、往来货单尽数留存，纸页蒙尘杂乱，常年无人规整。

　　寻常学徒入内，皆被繁杂账务扰得心浮气躁，大多潦草誊抄、敷衍交差。众人一心攀附掌权的老账房严叟，无人真心深耕账务、核查虚实。

　　唯独展清清，日日静坐案前，埋首厚厚账册，一丝不苟、分毫必究。

　　自幼耳濡目染家中商行运作，她对商事账目、牟利猫腻早已熟稔于心，只需粗略翻阅，便轻易辨出内里不对劲。

　　入账房不过三日，她便摸清基础账务逻辑，同时敏锐捕捉到多处诡异破绽。通汇堂表面商事鼎盛，年年货流充盈、客源不绝，可账面结余常年微薄，隐性亏空层出不穷，全然配不上外在的繁盛声势。

　　最反常的是货品损耗账目，南北大宗货物皆有固定损耗规制，可通汇堂每季度损耗数值持续超标。亏损细碎零散，分散在各类货品、单笔差额极小，极难察觉，日积月累却凑成一笔巨额亏空。这般隐蔽贪腐手法，寻常账房根本无从甄别，只会归为商事常态。

　　展清清一眼看穿核心猫腻，有人靠着细碎虚报、错位收支，长年蚕食商行公财，经年累月积攒出根深蒂固的账务黑幕。她心中已然锁定端倪，知晓此事绝非单人作祟，背后定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勾结。

　　为稳妥求证、不打草惊蛇，她刻意藏起所有锐利与聪慧。白日安分誊抄明账，应付日常差事，任由旁人将她当成木讷愚钝、埋头苦干的普通学徒，彻底卸下旁人戒备。

　　展清清心知，执掌账务十余年的老账房严叟，便是这桩积弊的核心源头。他扎根通汇堂多年，党羽遍布上下，把持账务权柄、暗中私吞公财，过往但凡有人察觉异常、意图深究，皆被他借机打压、暗中处置，久而久之，满堂无人敢言账务虚实，任由黑幕逐年累积。

　　对此，展清清始终隐忍克制。严叟刻意刁难施压，同辈伙计抱团排挤、暗中算计，她一概不争不辩、步步退让。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不显露半分锋芒，只默默蛰伏蓄力，静待最佳破局时机。

　　她心里通透，这般盘根错节的陈年积弊，最忌急躁冒进。唯有彻底藏锋守拙，麻痹所有敌人，才能顺藤摸瓜，揪出整条利益链路，一举根除隐患。只是她这般低调蛰伏、沉稳做事的模样，反倒愈发惹眼，悄然落入了巡查商事的沈砚之眼中。

　　彼时暮色浸满商行，晚风穿廊而过，吹散了白日的市井喧嚣，通汇堂内堂渐渐沉寂。

　　沈砚之一袭素色常衫，弃去士族华贵仪仗，孤身微服巡查商都商事。

　　他执掌燕国士族商事督查多年，常年游走各家商行，排查暗流积弊、规整商事秩序，阅人无数、眼光毒辣，最擅长透过表象看破人心真伪与事态虚实。此番巡查通汇堂，本是例行公务，只为核查近期商行账面诡异亏空的疑点，却无意间被账房一隅的身影绊住了目光。

　　账房之内，大半伙计趁着暮色松懈偷懒，要么潦草收尾差事敷衍交差，要么围聚一处攀附奉承严叟，满堂皆是浮躁谄媚之气。唯独新晋学徒周子清，独坐昏暗烛火旁，周身自成一片沉静天地。

　　少年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没有半分底层学徒的懈怠松弛。昏黄烛火落在他清瘦柔和的侧脸上，眉眼干净清泠，神情专注肃穆，指尖翻阅卷册的动作轻稳利落，落笔演算规整有序，字字严谨、分毫不苟。面对旁人避之不及的陈年旧账、枯燥流水，他毫无倦怠敷衍，沉静踏实的模样，在满堂浮躁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砚之立在廊下阴影处，静静观望许久，眸底掠过几分讶异与探究。他见惯了市井之人的趋利浮躁，也看惯了世家子弟的矜贵不耐，从未见过这般特例。明明身处卑微底层，困于冗杂枯燥的琐事之中，却依旧心性澄澈、沉稳自持，行事稳妥坚韧，藏着远超年龄的定力与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