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35、第 35 章 你……是在

　　踏出别院朱门，夜色愈发沉浓。长街灯火疏疏落落，微凉晚风穿巷而过，彻底吹散了方才筵席间的浮华喧嚣与暧昧纷扰。

　　僻静巷陌无人往来，四下沉寂唯余风声簌簌，将周遭衬得愈发清寂幽深。

　　边笑白驻足立在巷中，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敛尽所有情绪，面容平静无澜，听不出半分喜怒，任人全然窥探不透他心底思绪。

　　他目视前路，未回头，声线清淡低沉：“你怎么会在这里？”

　　展清清垂眸敛眉，指尖悄然蜷起，心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轻声细语作答：“我……新接了一桩渡心差事。”

　　他静静听着，始终未曾转头，只淡淡吐出二字：“我知道。”

　　心头微松的同时，局促与不安依旧萦绕不散，展清清连忙轻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于剖白的恳切：“我方才皆是逢场作戏，只为完成委托、试探人心真伪，从未动过半分真情。此番托付我的人，正是与那位士族公子定下婚约的方明月。”

　　她顿了顿，细细道清原委：“那人平日待她温存体贴，可周遭熟人谈及他时，神色皆隐晦怪异、欲言又止。她心底疑虑丛生、日夜难安，无从辨明真假，这才暗中寻我，托我前来鉴情试探，查清他的真实品性。”

　　“我知道。”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三个字，不含半分起伏，却莫名让展清清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悬着一颗心迟迟落不下来。

　　她悄悄抬眸，偷瞥身侧人的侧脸。沉沉夜色覆落，模糊了他眼底深浅，她终究辨不透他心绪，只能小声试探：“你……是在生气吗？”

　　一语落罢，整条街巷骤然陷入死寂。

　　边笑白久久沉默，晚风掠动衣袂，却吹不散他周身沉凝的气场。

　　展清清心底慌乱渐盛，连忙柔声补释：“我真的无事。方才我分寸尽守，不曾受伤，更不曾被他轻薄半分。三哥本就在场护我，只是一时被众人牵绊脱不开身，我全程皆稳妥自持，你不必忧心，也无需动气。”

　　微凉晚风穿巷而过，拂起他墨色衣袍的边角，平添几分清冷疏离。

　　良久，边笑白才缓缓转头。昏沉夜色遮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酸涩、隐忍、后怕交织缠绕，还藏着一丝克制到极致的占有欲，沉沉压在眸底。

　　他压低嗓音，语气沉得发哑：“我不气你做渡心差事。我气的是……”

　　晚风浸骨，凉透衣襟，也骤然吹乱了周遭气韵。

　　展清清心头微涩，正要开口再作辩解，一道虚渺无根的人声，骤然贴着她的神魂响起，极轻、极近，幽幽唤出她的名讳：“展清清。”

　　刹那之间，周身气血骤然凝滞，浑身经脉像是被骤然冰封。

　　她下意识猛地回头。

　　空巷寂寂，夜风萧瑟，四下无人、无影、无声，寻不到半分声源踪迹。

　　下一瞬，僵硬感席卷全身，她双脚骤然钉在原地，身形彻底僵滞。方才眼底的羞赧、局促与鲜活，尽数被无形之力抽空，消散无踪。

　　剧烈的眩晕轰然砸落，眼前的灯火、街巷、沉沉夜色尽数褪作灰白，天地旋搅动荡，无边黑暗翻涌袭来，将她彻底笼罩。

　　她身形一软，直直向后倾颓倒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探出，稳稳将她揽入怀中，牢牢接住她绵软无力的身子。

　　边笑白瞳孔骤然紧缩，心底惊雷乍起。怀中人身子极轻极软，却彻底失了鲜活气泽。她未曾闭眼昏厥，只是眼帘微微垂落，往日澄澈灵动的眼眸彻底黯淡，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死寂，空洞又呆滞。

　　宛若一具被抽走三魂七魄的木傀儡，静静倚靠在他怀中，任凭周遭变故，再无半分回应。

　　“清清？”边笑白声线骤然绷紧，低沉的呼唤里藏着压不住的慌乱，指尖死死扣住她的肩头，力道克制却难掩心底惊悸。

　　周遭寂然，无人应答。

　　她依旧凝望着虚空，眼神麻木空洞，死寂沉沉，无半分人气，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边笑白喉间发紧，心绪翻涌难平，再度沉声唤她，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展清清！醒醒！”

　　漫长的一瞬过后，笼罩在她神魂之上的灰白阴霾骤然散去，如迷雾褪尽，天光重临。

　　清亮眸光重回眼底，她微微喘息，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恍惚，轻声呢喃：“我……我怎么了？”

　　“方才发生的事，你全然不记得了？”

　　她眼底懵懂未散，轻轻摇头：“我……该记得什么？”

　　“你方才立在此处，身形僵凝，一动不动，整个人宛若魂魄离体，全无半分鲜活气息。”他眸底余悸未消，声线沉凝，满是真切的关切与后怕，郑重追问，“到底出了何事？身子哪里不适，你如实告知我。”

　　展清清心头震颤不止，指尖泛着凉意。她清清楚楚记得方才无根的唤声、神魂滞涩的诡异、浑身被抽空的麻木，却不敢细说分毫，唯恐惹他深切担忧、乱他公务心绪。

　　她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他的臂膀，站稳身形，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故作平静道：“我无事。你跨境入魏身负公务，重任在身，不必挂心于我。方才只是片刻不适，缓一缓便好，你且回去应酬吧。”

　　边笑白凝着她强装镇定的眉眼，眼底疑虑与不安层层堆叠，可公职在身、礼数拘束，他终究无法强行滞留、执意追问。

　　展清清不敢多做停留，唯恐诡异异象再度发作，也怕被他看穿眼底破绽，当即转身，快步走向巷口停靠的自家马车。

　　那马车是展珩提前备好，静静隐匿在巷口暗处，稳妥等候多时。

　　她稳步登车，车帘轻轻落下，彻底隔绝了身后的视线与喧嚣。

　　边笑白孑然立在冷寂巷中，凝着那方垂落的车帘，心头宛若压着千斤巨石，沉甸甸的不安挥之不去。可公务缠身、身不由己，他终究只能按捺满心忧思，转身折返筵席。

　　没过多久，展珩终于摆脱一众闺秀的攀附纠缠，匆匆抽身赶来寻妹。

　　他抬手掀开车帘，见妹妹静坐车内、神色淡然，不由温声问询：“方才留你独处的，可是边大人？”

　　“嗯。”展清清淡淡应声，情绪不露分毫。

　　“今日当真多亏了他。我方才被一众贵女缠得死死的，全然脱不开身。”展珩轻叹一声，随即叮嘱道，“改日我们务必登门，好好向他道谢。”

　　展清清微微抬眸，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轻声打断：“三哥，我有些乏了，我们早些启程回燕国吧。”

　　展珩素来疼宠幼妹，见她神色倦怠，便不再多问，当即吩咐车夫启程。

　　车轮滚动，连夜奔行，踏上归燕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