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清如故》月小娄

1、第 1 章 好！青姝姑

　　暮春的旗烟城，风是软的，街是暖的。十里长街被晚风揉得温柔，沿街酒肆旗幡轻摇，车马缓行，往来的华车与市井推车交错，衬得整座都城烟火滚烫，又自带王侯都城的雍容贵气。

　　整座旗烟城最热闹的去处，永远是临河而立的望仙楼。

　　飞檐临水，雕窗映灯，每到入夜，千盏琉璃灯逐一点亮，落影在河面碎成一片星子。这里是旗烟城风月顶流，权贵常客、富商云集，楼中伶人等级森严，排位数年不变，规矩端正，从无乱序。

　　稳居榜首的，是头牌伶人李青姝。

　　她身段温婉，唱腔清润，一颦一笑都带着风月里磨出来的柔和气韵。数年以来，旗烟城但凡有盛大宴席，必请她登台，满堂权贵慕名而来，只为听一曲她的戏，看一眼她台上的风姿。

　　可旁人看见的是荣光，唯有李青姝自己知道，这一身盛名，早已成了催命枷锁。

　　近一个月，暗处的构陷从未停过。

　　台前备好的茶汤，喝着莫名发苦发腥；后台叠好的戏衣，总会沾一缕若有似无的异香，闻久了心神发昏。好几次她登台唱至高潮，忽然头脑眩晕，身形摇晃，险些从戏台之上失足跌落，当众出丑。

　　起初她以为是无意磕碰、旁人疏忽，一再忍让，可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首饰被调换，戏服被改动，甚至戏台边角木板都被人暗中松动，处处皆是致命陷阱。她浮沉风月多年，心思通透，早已看透人心叵测，知晓有人妒她稳居头牌、万众追捧，蓄意一步步毁掉她的声名，取而代之。

　　而这场旗烟城顶级富商的寿宴，就是对方选定的终局。

　　这场宴席声势浩大，全城权贵齐聚，是整个旗烟城的瞩目中心。一旦她在这场大戏上出事，只会被定性为戏台意外，无人深究，无人追责。幕后之人便可顺理成章取而代之，登顶望仙楼头牌。

　　步步紧逼的夺命构陷，让她彻底陷入绝境。身在风月泥沼，无权无势、无人依仗，根本无力抗衡暗处阴私。万般无奈之下，她铤而走险，寻得一位能人替自己登台，熬过这场必死的戏台杀局。

　　寿宴当夜，望仙楼特意改动了戏台形制，适配今夜盛大宴席。

　　原本方正居中的戏台，被扩建拉长，改成了长廓式延伸戏台。戏台主体向前舒展探出，笔直贯穿大堂席位之间，台面开阔平整，两侧层层排布宾客桌椅。满堂权贵围坐四周，视线开阔无死角，台上一举一动皆能清晰落入众人眼底，拉近了观演距离，宾客可近距离观赏戏艺、轻声赞叹互动，打破了往日戏台高高悬隔、疏离宾客的格局。

　　灯火尽数聚焦在延伸戏台之上，亮得通透，亮得盛大。

　　幕后帘后，新晋扮作李青姝的女子静坐镜前，细细描摹眉眼。

　　她熟知李青姝的容貌气韵，一笔一画褪去自身棱角，贴合那一身温婉风月。脂粉落面，珠翠加身，一袭华贵戏衣穿妥，身形、体态、眉眼、风姿，与真正的李青姝别无二致，足以以假乱真，无痕无破绽。

　　满堂宾客喧嚣四起，人人翘首以盼，口中谈论的，皆是今夜即将登台的李青姝。

　　“听闻青姝姑娘唱腔冠绝旗烟城，今日总算得见真容。”

　　“数年稳居头牌，自有过人之处，寻常伶人根本比不上。”

　　“今夜寿宴重头戏，便是这一曲戏文，不枉我等专程赶来。”

　　议论声连绵不绝，期许满满。

　　贵宾席一侧，边笑白懒懒倚坐，姿态散漫松弛，与周遭端正拘谨的权贵截然不同。

　　他褪去官袍，一身素雅常衫，少了朝堂公职的肃穆，多了几分浪子随性。指尖轻搭桌沿，眉眼带笑，看似沉溺风月、闲散无为，一副纯粹来凑热闹看戏的模样。

　　此番赴宴，不过是同僚邀约的人情应酬，无关公务，无关查案。他本只想敷衍落座，闲坐观戏，消磨一段闲散时光。

　　可他眼底的清明，从未散去。阅人无数、久历风波的敏锐，藏在浪荡外表之下，不动声色，静待风起。

　　丝竹声起，晚风穿堂。

　　帘幕轻分，一道娉婷身影缓步踏出，立在灯火璀璨的延伸戏台之上。

　　是李青姝，亦是今夜入局之人。

　　☆☆☆

　　延伸戏台纵深延展，灯火层层铺落，将台上人的身姿映照得纤尘不染。

　　台上人抬眸转身，唱腔轻启，婉转温柔，正是众人熟知的青姝腔调。身段翩跹，步态轻柔，每一个抬手转身的戏式，都复刻得极致完美，与往日登台的李青姝别无二致。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齐落于戏台中央，无人喧哗，无人走神。

　　边笑白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缓缓落了上去。

　　初看只觉果然名不虚传，风姿温婉，气韵清丽，不负旗烟城头牌的盛名。可多看片刻，他心底那点随性笑意，便慢慢淡了。
　　这台上人的姿态，太过出众。

　　寻常伶人登台，只求姿态柔媚、步态轻软，尽展风月柔姿。可眼前这人，戏姿纵然温婉缱绻，落脚却格外稳实，身姿流转间分寸得当、收放自如，全无寻常戏子的轻飘柔弱，反倒透着沉淀已久的静定气韵，与他往日所见的风月伶人截然不同。

　　这一丝与众不同的特质，藏在风月姿态之下，旁人全然不觉，只沉醉于美色戏文，却精准落在了心思缜密的边笑白眼中。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戏至酣熟平缓处，台上人刻意贴合李青姝一贯柔媚婉转的戏路，放开身段招式。为了全然复刻头牌伶人极尽柔婉的风月姿态，她顺势接上一段柔身戏法，身姿层层舒展，腰背缓缓向后弯折，是戏台之上极见功底的柔身下腰动作。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绵软无骨，身姿弯折的弧度优美极致，将伶人身段的柔媚气韵展现得淋漓尽致，比平日所见的戏姿更显灵动惊艳。这般绝佳的身段功底，瞬间引爆台下气氛，满堂宾客纷纷起身喝彩，连绵不绝的惊叹与掌声席卷整座楼堂。

　　灯火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弯折的身姿之上，珠翠轻颤，裙摆垂落，美得摄人心眸。她刻意收敛自身所有凌厉锋芒，全然化作风月场中最动人的模样，极致贴合众人心中李青姝的绝世风姿。

　　“好！青姝姑娘身段绝冠旗烟城！”

　　满堂喝彩轰鸣不断，人人皆为这惊艳身段动容。

　　就在身姿下弯、眉眼低垂的刹那，她垂落的视线骤然对上了贵宾席上的一道目光。

　　四目猝然相对，距离极近，毫无预兆。

　　台上人心神微定，面上戏姿不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迅速掩去，依旧维持着柔婉的戏态。

　　而台下的边笑白，撞见这一幕低眸惊艳，浪子心性瞬间展露无遗。他一向随性不羁、不拘礼法，此刻全然不顾周遭权贵端庄的仪态，唇角勾起一抹散漫肆意的笑意，抬手利落鼓掌，掌心敲击的节奏清亮醒目，随即轻笑出声，吹了一声低低的口哨，声响穿透满堂喝彩，格外清晰。

　　这一声张扬又随性的喝彩，坦荡又直白，全然是他对眼前这抹惊艳身姿的极致认可。

　　边笑白眼底笑意浓烈，眸光牢牢锁在台上人身上，侧身对身侧同僚散漫低语：“世人皆言青姝姑娘冠绝旗烟城，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假。这般身段风骨，确实远超寻常伶人，难怪能稳居头牌之位。”

　　同僚闻言失笑，无奈摇头：“边大人依旧这般随性，当众为伶人喝彩，倒是不惧旁人闲话。”

　　边笑白不以为意，淡淡颔首，目光依旧落于戏台之上，心底的欣赏愈发浓烈。

　　他看得明白，这人身段柔媚入骨，完美复刻了风月伶人的极致姿态，可眼底藏着的清明定力，是寻常风月女子断然不具备的沉稳心性，当真不负盛名。

　　就在这片刻近距离相望的转瞬之间，戏台暗处，杀机骤然爆发。

　　没有任何预兆，延伸戏台中央的木质底板骤然松动，暗格机关瞬间弹开，沉重的木梁从上轰然下坠，风声凌厉，破空而来，直直锁定方才戏台中心的立身位置。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惊呼，慌乱声响彻整座楼堂。

　　谁也未曾料到，盛世寿宴的绝美戏台之上，竟藏着如此致命的凶险杀机。

　　千钧一发之际，台上人身姿微动，流畅自然般侧身旋步。

　　没有半分慌乱失措，没有半分狼狈躲闪，仅仅一个轻巧的戏式转身，便精准避开了轰然下坠的重物。沉重木梁狠狠砸在戏台中央，木屑纷飞、震颤剧烈，声势骇人。

　　而她立在戏台前方，身姿安稳端立，裙摆轻扬，依旧从容端稳，仿佛方才的夺命险境，不过是戏文编排的寻常桥段。

　　满堂惊呼渐渐平息，众人纷纷庆幸，只当是她运气绝佳，侥幸躲过一劫。

　　唯有边笑白，瞳孔微缩，心底满是惊艳与诧异。

　　这般精准的预判、利落的身法、临危不乱的心性，绝非寻常伶人所能具备。他愈发笃定，这位李青姝，远比世人认知的更加不凡、藏锋守拙。

　　今夜一见，果真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