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第二章1999年(一)
陈默15岁,于言9岁。
于言第一次见到陈默时候,他才9岁。眼前的大哥哥,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一套洗的发白的校服,轻快的和他打招呼。于言觉得,这个叫陈默的哥哥,比他爸爸班上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要好看。他欢喜的迎上去,把自己珍藏的哆啦A梦棒棒糖递给了陈默,“哥哥,给你!”
陈默和妈妈住在乡下,为了考个好的高中,妈妈卖了老家的地,在城里租了间房,找了个补课老师,每个周末都带着他去城里补习。
眼前的这个于老师,是城里一所高中的英语老师,在他班上就读过的学生,成绩向来很好,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不计其数,他自己也是当年为数不多的硕士。
于老师平时在学校上课,周末开了个补习班,不似其他补习班那样收费昂贵,只需要来补习的学生交一些资料费。陈默的妈妈不知从哪儿得知,便带着陈默来了。
于老师家的客厅里,放了两张大桌子,围坐着一群十几岁的学生,初中高中都有,他们正在奋笔写着手里的习题。
陈默主动上前打了招呼,“于老师!”于正锋正在批改手里刚刚收上来的听写本,闻言抬头看过去,手里愣了愣,放下笔,朝门口的人示意进来。
陈默妈妈连忙上前,“于老师,我们陈默还请您多帮忙照看,这孩子,其他各科成绩都挺好,就是这英语实在不行,希望您给他多补补,就指望他考个好学校了!”
“您放心,来这儿的孩子,我都一视同仁,一定会尽我的努力,帮他提高英语成绩。”于正锋回道,“您先回去吧,晚点儿再来接他就是。”
“我这儿有套试题,你先做做,看看你的基础怎么样。”
陈默坐下来,接过试题,认真写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开始抓耳捞腮,要让他做数学题,保证比谁都起劲儿,可是英语,真的是折磨他了。他一会儿看看这道题,一会儿挠挠脖子,就是无法动笔看进去一个单词。
于正锋看在眼里,笑了笑,把他叫过去,瞥了眼儿陈默手里的试题,心里有了计较,只让他先背背单词,他得针对他的情况,做一个详细的规划,等下次课的时候,再来一点一点的给他补习。
陈默最不喜欢的就是背单词,没一会儿眼神就无法聚焦,点点脑袋,快要睡过去了。
恍惚间听到一个小孩儿嬉笑的声音,还以为是自己做梦了。一回头,卧室门拉开了一条缝,探出了一个小脑袋,盯着他嘻嘻的笑。
哈,一定是于老师的儿子吧,陈默想,他大方的朝那小朋友招手,全然不顾其他同学安静的写作业,“嗨,过来!”
小朋友欢喜的跑过去,仔细地打量着陈默,然后递给他一个哆啦A梦的棒棒糖,“哥哥,给你!”
陈默笑盈盈的收下,揉了揉小朋友的头,“谢谢你!”
于言一出来就吸引了学生的视线,大家集体盯着看,于正锋咳了咳,示意他们接着做题。对着陈默警告了声,“认真背单词,我明天抽查。”陈默撇撇嘴,表示明白。
晚上九点补习结束,临走时,那小朋友又跑出来,拉了拉陈默的手,“哥哥明天还来吗?”
陈默笑着说:“来呀!”
“那,我明天也给哥哥准备棒棒糖,哥哥一定要来哦!”说着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陈默也挥挥手,和来接他的妈妈一起走了。
第二章1999年。(二)
陈默15岁,于言9岁。
第二天,陈默早早就来了于老师家。陈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实在是辛苦,他不想让妈妈忧心太多,尽管对他来说英语学起来实在吃力,但他也会用心去学。
他到的时候,于老师家还没有学生来,于老师的儿子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面放着动画片《哆啦A梦》,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动画片。
“哥哥你来了!”小朋友看见他,十分开心,亲昵的冲上来拉他的手,“哥哥跟我一起看电视吧,你喜欢哆啦A梦吗?我可喜欢了!”
陈默被拉着进了客厅,“这么巧,我最喜欢的就是哆啦A梦了!”
小朋友可开心了,“真的吗?我就知道哥哥会喜欢的,昨天送你的棒棒糖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是吗?你真聪明!”
“哥哥等一下,今天也要送你一颗棒棒糖!”说着要拉陈默去卧室。
“于言。”于正锋看儿子拉着陈默,出声制止道:“哥哥来这里是补习功课的,你自己回卧室去玩,不要打扰哥哥学习。”
“我不,哥哥就陪我一小会儿!”
“快去。”
于言撇撇嘴,“哥哥,那你补完课再跟我去卧室拿棒棒糖好不好?”
陈默笑笑说:“好,等我补完课叫你。”
于言进了卧室。
陈默放下书包,于正锋把他叫到跟前,拿出昨晚上做的计划表,指给他看,“你的英语基础实在是有点薄弱,但是我看你语言天赋还是有的,我给你做了个计划,接下来这一个多月假期,你要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做,虽然不能保证你会考特别高的分,但是对于考一个好点的高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好,谢谢于老师,我一定会严格按照你的计划去学习的。”陈默坚定道。
于正锋拿了一套基础试题,又拿了一堆教材,辅助工具,“这些你先拿着,回去也可以翻一翻,按照计划每次来补课带上该带的书,每堂课一定要跟着我的方法走。”
“好,我知道了,于老师。”
第一天正式补课,陈默并没有什么收益,不过,比起自己学,确实是简单了不少,于老师不愧是教重点学生的老师,讲课确实有一套,很多题,他一讲解,确实简单了不少。
临走时,陈默突然想起答应了于言要跟他说一声,跟于老师打了声招呼,去敲了敲于言的卧室门。
门很快打开了,“哥哥快进来!”
陈默走进去,眼里映满了一整片蓝色,眼前的床,地毯,墙纸,窗帘,甚至是头顶的灯,全都是哆啦A梦!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比他还喜欢哆啦A梦的人。
于言见他看的目不转睛,笑道:“哥哥羡慕吗?”
“嗯,羡慕!”
“羡慕的话,哥哥以后可以跟我一起住哦!”
陈默笑了笑,“哥哥只是在你家补课,怎么可能和你一起住?”
“我去跟爸爸讲,哥哥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
“哥哥有自己的家,而且我们家只有我和我妈妈,如果我来和你住了,我妈妈怎么办?”陈默温柔的说。
于言很失望,小声说:“我们家也只有我和爸爸……哥哥,如果可以,住一天行吗?”
“emmmm有机会的话,我就陪你住一天好不好?”
“好呀好呀!”
陈默在于言卧室呆了会儿,妈妈就来接他了,跟于言道别,临走于言又拿了个哆啦A梦棒棒糖给他。
“哥哥,记得每天要来拿一颗棒棒糖哦,这是我们的约定!”
“好。”
第二章1999年。(三)
陈默15岁,于言9岁。
陈默在于正锋家补习一个月,严格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虽然还没有达到重点高中的标准,但也有了很明显的进步,至少一些简单的语法,他已经能够掌握。
渐渐的,在于家也越来越放的开。于言特别喜欢他,整天缠着他,每天补习一结束,就拉着他进卧室。于正锋也很喜欢他,陈默紧跟他的教学,补习的时候一心一意,丝毫不会被其他事情转移视线,尽管于言有事儿没事儿总要出来溜一圈儿,一会儿叫叫爸爸,一会儿叫叫哥哥。
转眼,陈默来于家补习几个月了。寒假那段时间,每天都去,后来开学了,一到周五就去于家,周日下午又跟陈妈妈一起返回乡下上学。
于正锋看他妈妈每个周末带着他很不方便,就提出让陈默周末住他们家,周日下午开车送他回去。
陈默拒绝了,虽然每周妈妈跟着他一起来回奔波,他跟不舍得,但是让他住在别人家,他也是不愿意的,尽管这几个月来跟于家父子相处的不错。
陈默中考在即,陈妈妈为了给他攒学费,又卖了家里两块地。
有一次周末,陈妈妈与买地的买主有点儿小纠葛,需要回乡下处理,不能城里陪她,便拜托了于正锋,在他们家住一晚,于言兴高采烈,于正锋也欣然同意。
周五补习结束后,陈默便留了下来,和于言住一个卧室。
“哥哥,你终于来和我住了!我好高兴啊!”于言开心极了。
“你开心就好,我,我明天就回去,我担心我妈妈,想回去看看她。”
第二天,陈默跟于正锋讲了要回去的事儿。于正锋拦住他,“你一个小孩子,去了能怎么办,这样吧,我去看看,你就在这里帮我陪陪于言。”
陈默拒绝:“于老师,我不想麻烦你。”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既然你在我这里补习,那我帮帮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样,你在家陪着于言,我去看看。”说道,拿着钥匙出门去了。
“谢谢你,于老师!”陈默对着于正锋离去的背影大喊。
“哥哥,你别担心,你妈妈没事的,我爸爸会帮你妈妈的。”
“嗯,好,谢谢你,也谢谢你爸爸。”陈默揉揉于言的脑袋。
陈妈妈为了给陈默攒够学费,卖地的价钱高了点,来买地的也是同村的人,一个缺钱一个也并没有多少存款,两方争执着。于正锋来时,双方都在大声吵嚷。陈妈妈一个人,对着面前几个男人大吼。
“陈默妈妈,先别吵了,再好好商量商量吧!几位,你们也别吵了,大家先坐下来,有什么好商量。”
……
在于正锋的干涉下,双方都各退了一步,一方顺利拿到了地,一方开开心心拿到了钱。
于正锋带着陈默妈妈回到家时,陈默和于言正在客厅看电视。看着妈妈进门,陈默立马上前,“妈妈,没事吧!”
“咳,没事没事,多亏了于老师,要不然不知道那几个人还得吵多久。于老师这次帮了我们大人情了,咱得好好谢谢于老师。”
“陈默妈妈,您别客气,我也没帮什么忙。您要这么说,陈默也帮了我很多忙的,我们家只有我跟于言,他平时也没什么人可以一起玩,陈默来过后,他都开心了不少。
不过,您要实在想谢谢,以后周末就让陈默住我们家吧。我平时陪于言的时间少,他们俩关系好,可以让他帮我多陪陪于言。”
于言听他爸爸这么说,也在旁边附和,“对对,哥哥周末就住我家吧,我一个人太孤独了,哥哥好不好?”
“陈默,既然于老师和于言都这样说了,要不,你就留下来吧,周末我来接你,这样我周末也不用在这里陪你,家里事儿还挺多的。
于老师,我同意你说的,不过,我得给您陈默住这儿的生活费,您别推辞,这是我们该给的,不能少。”陈妈妈同陈默和于正锋商量道。
陈默也知道妈妈每周末过来陪着他实在是不现实,多方计较过后,也就答应了。
晚上洗漱完,陈默正式和于言住在了一起。于言高兴坏了,“欧耶,哥哥以后周末都可以和我住了,真好!”
陈默看着高兴地大笑的于言,假装思考说:“现在好了,以后周末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了,唉,也不知道待久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于言忙急道:“不会不会,当然不会,我怎么可能嫌弃哥哥。”说着又拿来一颗棒棒糖,“给,哥哥,今天的棒棒糖!”
陈默接过,哈哈哈大笑,“小傻子!”
第二章1999年。(四)
陈默15岁,于言9岁。
1999年,陈默初三,这年的儿童节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二,不似2001年的儿童节,被乌云笼罩。
于言在学校过完儿童节,早早就回了家。陈默答应了他,放学后会来他家陪他过儿童节。
陈默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陈默本想带着于言去游乐园,可是已经关门了。
于言本来开开心心等着陈默来,可是眼看着就到了游乐园关门的时间,陈默迟迟没有来,他有点失望了。
陈默到于言家时,于言抱着书包坐在客厅门口换鞋凳上。
“于言,对不起,我来晚了。”
“哥哥,我等你好久了。”
“对不起,下次哥哥不让你等了。今天放学晚了点,路上堵了会儿车。哥哥补偿你好不好?”
“怎么补偿?”
“玩过泥巴吗?”
“没有。但是我玩过橡皮泥。”
“emmmm橡皮泥也可以。走吧,先去多买点橡皮泥。”
陈默带着于言奔到文具店,买了一大堆橡皮泥。
“哥哥你买那么多橡皮泥干什么啊?”于言疑惑。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拖着一大袋橡皮泥回家时已经是八点半了,陈默和于正锋打了声招呼,带着于言进了卧室。
然后他把各种颜色的橡皮泥分别揉了一起,分成了好几大坨。
“哥哥送你一个礼物,不过,你需要等一会儿才行。”说完拿起一大坨橡皮泥,一点一点捏起来。
于言看着陈默捏橡皮泥,也玩心四起,暂时忘记了没能和陈默去游乐园的难过。
陈默也没管他,自顾自捏着自己的。不一会儿,橡皮泥慢慢成型。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圆圆的身子,两只小小的手和脚。
于言看见,大叫道:“哥哥,你是要捏一个哆啦A梦吗?”
“是呀,期待吗?”陈默看他猜出来了,便大大方方的给他看。
“嗯。期待,哥哥你好厉害呀,你怎么会捏的?”
“害,在乡下经常捏泥巴玩儿,再说了,我也很喜欢哆啦A梦的,你忘了?”
“对哦,不过,哥哥太厉害了,我太喜欢你了!”
“行了行了,别拍我马屁,捏完你再说喜欢吧!”
陈默把捏出来的小部件拼到一起,没一会儿,一只完整的哆啦A梦呈现在眼前,于言眼睛都直了,盯着面前的橡皮泥哆啦A梦,一眨不眨的。
陈默没管他,又把剩下的橡皮泥捏成了不同形态的哆啦A梦。
摆成一排放到于言面前,一共九个。
“喏,咱们认识的晚,现在一次性送你9个,就当我送你的儿童节礼物了!”
“那以后的每一年,哥哥都会送我一个吗?”
“嗯。如果你喜欢,我就每年送你一个。”
于言开心极了,把九个哆啦A梦小心翼翼的摆在床头柜上,他要每天起床都能看见它们,是哥哥送他的礼物,现在他不仅有哥哥陪,还有9个哆啦A梦陪,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的哆啦A梦陪着他。
这时的于言并不知道,陈默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也不会再有更多更多的哆啦A梦,他床头上的哆啦A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只有9个,一个不少,也一个没多。
儿童节特辑
小区解禁快一个月了,近日陈默做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一次都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去年六一于言和陈默在电影院里看哆啦A梦大电影,周围一群孩子,他们俩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显得很突兀。好在,孩子们沉迷于哆啦A梦,大家没有注意到他们。
两人上一次一起看哆啦A梦,还是在19年前。
六一那天,陈默看着大荧幕上熟悉的蓝胖子和大雄,竟抑制不住落了泪。于言握住了陈默的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透过荧幕,仿佛看到了19年前的岁月。
今年还没有哆啦A梦电影上映,原本于言想带陈默去日本,看看哆啦A梦的故乡。可是,受疫情影响,全球都处于警戒状态。
所以于言带陈默来了上海,他们看了东亚展览馆的哆啦A梦主题乐园,坐了大悦城的哆啦A梦主题摩天轮,他们在最高点接吻,拥抱彼此,在哆啦A梦大气球旁边照相,他们过了开心平淡却很满足的一天。
陈默开心的像个孩子,忘记了几个月以来的噩梦,只是他不知道,家里还有其他惊喜等着他。
晚上十点,他们乘坐晚班飞机回了家。
一进门,陈默就被于言捂住了眼睛,挣扎中被于言抱在怀里:“陈默,你还欠我21个哆啦A梦,你记得吗?我不要你还了好不好,以后你做我的哆啦A梦好不好,一直陪着我。”
陈默轻轻抬手比划,“好。”
于言带着陈默往前走,在卧室门前停下,他放开了陈默。
陈默推开门,眼前是一片蓝色,一如21年前,他推开于言卧室时看到的那一片蓝。不同的是,床头柜上多了9个哆啦A梦,是橡皮泥捏成的,被放在密封罩里,保存完好。
“还记得它们吗?我一直留着,昨天才拿回来。”
陈默点点头,看看床头柜,又看看于言,一时红了眼眶,不知是想起21年前初次相遇,还是感慨后来的久别重逢。
于言从后面将陈默紧紧拥在怀里,给足他安全感,“陈默,哆啦A梦给你,竹蜻蜓给你,任意门给你,时光机给你,我给你,爱也给你,你收下他们,不要害怕了好不好?”
“嗯。”陈默动动喉咙,艰难的发出单音节,转过身埋在于言怀里抽泣起来,后来又变成放声大哭。
“宝贝,别哭,我会一直在。以后刮风有我,下雨也有我,你不会是一个人了,也不会再有人说你错了。”
睡觉时,陈默紧紧搂着于言,比过去两年时间里更依赖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怕他消失似的。
于言想,当时的他该有多绝望啊,如果有人能在那时帮他一把。
呵,有谁呢?世俗总是敌不过事实真相。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陈默说了,可在他们眼里却成了错。
于言把陈默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和他一起,安然入睡。
这是陈默疫情隔离在家以来睡的最好的一次,他做了个梦,梦里有哆啦A梦,有竹蜻蜓,有任意门,有时光机,还有于言。
后来他发现这不是梦。
因为他有了于言,他正枕在他怀里,微风吹开了窗帘一角,阳光正好,窗外不只是树叶柳绿,窗内也不只有陈默自己,床头柜上的九个哆啦A梦神色各异,仿佛在问,“陈默,你现在幸福吗?”
第二章1999年。(五)
陈默15岁,于言9岁。
陈默在于正锋的补习之下,英语有了显著的提升,中考时更是超常发挥,过了130,再加上,他其他科的成绩考的也不错。出结果时,陈妈妈十分高兴。陈默成功考入了城里的重点高中,正好就在于正锋的班上。
于正锋看到手里的学生手册时也是一愣,他没想到陈默刚好能来他的班。
陈默妈妈带着陈默去了于正锋家,说要好好谢谢于正锋。
“于老师,多亏了您,陈默才能考上好学校,我这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您别这么说,也是陈默这孩子自己争气,我教了,他自己也肯学,要不然他也不能考这么好。”
“陈默以后在您班上,还请于老师多帮忙照顾照顾他,我相信,在您的教导下,高中三年,陈默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到那时,我就不用再操心了!”
“您放心,我会照顾陈默的,只要他好好学,考个好大学不是问题。”
陈默妈妈和于正锋你来我往地交流着,陈默则被于言拉进了卧室。
“哥哥太好了,你在我爸爸班上读书,他肯定会好好教你的。而且,以后你又可以经常来我家,跟我住一起了!”
“高中学业会更忙,我要住校了,有时间再过来吧!”
“好,哥哥来就行!”
上了高中,课业更忙,学习压力也更大。陈默每天都埋头在学习中,高中的英语更难,尽管他中考考了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但是高中英语,他还是有点跟不上。
第一次月考时,陈默排名50开外,英语拉了他后腿。
于正锋看了班上学生的成绩,陈默在班上排名前三,英语却在中下游。
卷子发下去后,陈默看着自己的卷子,也有些难过,这时,班上同学说,于老师叫他。
“陈默,看了自己的成绩吗?”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我,英语太差,于老师您之前给我补习这么久,结果上了高中,还是成了最差的学科。”
“这没什么,高中英语比初中英语难度更大,你本身在语言方面的天赋没那么高,之前的补习是针对你初中的教程来的,现在有落差也是正常的。
这样吧,你以后周末继续来我家补习吧,正好也陪陪于言。你很久没去了,他老是念叨着你。
放心吧,你妈妈那里我去说,寒暑假你就回去陪你妈妈。当然,这一切都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老师尊重你的决定。”
“老师,我可以回去考虑一下吗?我妈妈她一个人,周末再不回去,我不放心。”
“可以。”
周末回去时,陈默跟妈妈提起这件事,陈默妈妈立马同意:“既然于老师这么说了,那你就去吧,你的成绩就英语差了点,于老师又是你班主任,刚好可以对症下药。妈妈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儿,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吗?你寒暑假回来陪我住上一两个月,等你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变好的。星期一妈妈跟你一起去学校,跟于老师商量一下。”
陈默没办法拒绝妈妈,他知道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希望他以后能有出息,愿意为了他劳心劳力。
周一陈默妈妈和于正锋交谈许久,然后就把陈默托付给了于正锋。
第二章1999年。(六)
陈默15岁,于言9岁。
自从陈妈妈去学校找了于正锋之后,陈默每周五就会去于正锋家补课,然后住在他家,周日下午回学校。
在学校集体上课时,陈默很容易在英语课上走神,一不小心一节课下来什么也没听懂,每个星期总有那么几个知识点,是他怎么琢磨也想不明白的。
周末去到于家,于正锋单独给他讲课,对他有针对性地进行教学。要说于正锋的教学质量确实高,每个周给陈默补习那么两天,陈默总会受益颇多。
转眼,高一过去,陈默在于家补习又过了一年时间,得益于英语的进步,他已经从50名开外,慢慢名列前十。
高一暑假,陈默回了家,陈妈妈许久没见孩子。想的不得了,给他做了一大堆好吃的。
陈默吃着妈妈做的菜,心里也很不好受。
他们家本就不富裕,父亲当初在矿上挖石块,工资少的可怜。后来,一次矿难,父亲被埋在了矿底,挖出来时已经没了呼吸,当时一起的还有隔壁村的几个人。矿场老板嘴上应承着会负责,结果当晚就跑路了,这件事不了了之。
他们家从此只剩下他和妈妈相依为命。
陈默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妈妈,下学期,我不去于老师家补课了。”
“为什么?于老师不是补习的很好吗?你成绩都提升了!”陈妈妈疑惑道。
陈默拨拨碗里的饭:“是啊,我的成绩已经提升了,所以不用补课了。”
“你中考的时候也提升了,结果上了高中不还是跟不上?听妈妈的话,继续补习吧,只要你好好学习,以后考一个好大学,我们也就熬出头了。”陈妈妈叹气道,“默默,你是不是担心钱?没事儿,妈妈有钱,妈妈可以挣钱的,前些天我去镇上找了个饭馆洗碗,每个月还有一千多呢!再说,你看我不是还帮别人缝衣服吗?也能赚不少钱呢!你别担心,尽管好好学习就行了,这些妈妈来操心就行了。”
“妈妈,爸爸不在,该是我来照顾你的。”
“说什么呢!你还小,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妈妈有胳膊有腿儿的,哪儿需要你照顾,等我老了,你有的是机会,现在不急,啊!听妈妈的话。等你考上大学能挣钱了,妈妈指不定要怎么使唤你照顾我呢!”陈默妈妈夹一块鱼到陈默碗里,那是陈默长时间没回来,陈默妈妈特意去买的,是陈默妈妈一个人在家时,从来不回出现的菜。
陈默知道,妈妈一个人有多辛苦,可是他能怎么办呢?现在的他确实没有能力去撑起一个家,好多事儿都必须依靠妈妈。他不能不听妈妈的话,她太累了,他舍不得她更累。
当晚,陈默躺在床上,想着回了学校就跟于老师商量一下,以后周末只去一天。就算他会听妈妈的话,但是也有办法不是吗?他可以周六去补课,周日去找个工作兼职。
暑假时间长,可对陈默来说,仿佛一瞬,他还没有和妈妈好好相处就过去了。
夏日炎热,窗外还有蝉鸣,这个夏天,以后只存在于陈默的记忆中,直到乌云散去,重见天明。
第二章1999年(七)
陈默15岁,于言9岁。
暑期过完,陈默一回学校就找了于正锋,刚好于正锋也正想找他。
“陈默,高一你的英语成绩越来越好了,名次也前进了很多,这学期还准备继续补课吗?我的建议是继续,你之前基础不够,高一一年的补习,基础稳固了,但是还需要继续巩固才行。”
“于老师,我刚好也想说这件事儿。本来我的意思是这学期不用再补习了,但是我妈妈她希望我继续,您知道的,我们家情况不太好,我想帮我妈妈分担一些,不想让她那么辛苦。”
“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于言以后要像你这样,我就知足了。”
“于言很好。”陈默答道。
“那你以后还是周五来我家吧,继续以前的时间安排。”
“于老师,我想以后就去周日。”
“只去一天?”
“对。”
“为什么?”
“我想找个兼职,平时没时间,只能周末去。”
“你还小,没有必要,挣钱是大人的事。”
“但是我该学着成为一个大人了。”
于正锋没有说多余的话,同意了陈默的提议。
周末去到于家,还没进门,就被于言拉去了他房间。
于言问道:“哥哥,我爸爸说,以后你只来周日一天?”
“对。”
“那我岂不是一周只能见你一次了?”
“是的。”陈默摸摸他的头。
“哥哥,以后每周只能给你一颗棒棒糖了。”
“于言可以存着,等以后一次性给我很多很多棒棒糖呀!”
“可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我给哥哥棒棒糖,是因为我想见你。给你一颗代表见你一次,怎么能存起来呢?那样我会很久见不到哥哥的。”
陈默只觉得小朋友太可爱,这是什么逻辑,存起来又不代表见不到。
只是陈默不知道,后来于言真的存了很多棒棒糖,也真的很久没有见到陈默。
“好了好了,我保证以后周日一大早就来,在你没醒之前就来,好不好?”
“那哥哥要早点来,然后叫醒我!”
“好。”
陈默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找到了一份工,老板看他还是个高中生,其实并不敢录用他,陈默给于正锋发了消息,让他帮忙做个担保。于正锋虽然没表露出来,但其实他并不同意陈默出来打工。不过既然他提了,还是去帮了他。
每周五下午放学,陈默就去奶茶店工作到十点回学校,然后周六一大早又去,晚上八点回去写作业,周日一大早赶去于家补课。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很久,周末瞬间就变得忙碌起来。起早贪黑,奶茶店在学校附近,周末虽然学生放假,但人也很多。
持续几周后,陈默渐渐有些吃力起来,平时在学校还好,每次一到周日补课,陈默就会打瞌睡,周六一整天工作实在太累。
“陈默,先休息会儿吧!”于正锋说。
“对不起,于老师,这几天有点累,您继续吧,我可以的。”
“陈默,如果兼职和补课不能兼顾,你觉得是在为你妈妈分忧吗?”
陈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于老师,我会调整好自己的,我可以为我妈妈分忧。”
于正锋没有再说,只是让他去于言房间休息。
于言看见陈默揉着眼睛走进来。
“哥哥,你很困吗?休息会儿吧!”
“好。”
陈默没有放弃奶茶店的兼职,继续着原来的时间表。每到周日,他都会逼迫自己打起精神,认真对待于正锋的补课,因为他既不想对不起妈妈,也不想对不起于正锋对他的关怀。
第二章1999年(八)
陈默15岁,于言9岁。
2001年,陈默变得忙碌起来,为了保持成绩,他比以往更加努力。
这周日补完课,陈默正准备回学校,被于言叫住了。
“哥哥,下周五,是儿童节,你可以不去奶茶店吗?”
陈默看着于言眼里的期盼,不忍心拒绝他,说:“好,我跟老板请假,下周末陪你过儿童节吧!”
“哥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大概不是所有的约定都能如约,“一言为定”终究不能完成。
2001年6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川渝地区的阳光浓烈,空气里都弥漫着孩童们欢笑的气息,这预示着今天将会是一个好天气。
下午临近放学,陈默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去于言家。
今天于正锋没有来上课,代课老师给他们布置了作业,下了铃响,便让他们放了学。
陈默跟着大部队走出校门,在公交站等车,人声鼎沸,天气也燥热了许多。
他挤上车找了个位子坐下。
公交车缓缓朝目的地驶去。
夏日的天气好像总是琢磨不定,早上还艳阳高照,下午便让人燥热难耐,这会儿干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车窗上有雨滴滑落,伴随了一阵阵闪电。
“下雨了,于言该不高兴了。”陈默想。
陈默冲下公交车,去敲于言家门,迟迟没有人回应。
他以为没有人,转身准备回学校。
这时门却开了。
来开门的,是于正锋。
“于老师。于言在卧室吗?”
“没有,他妈妈接走他了。”于正锋沉闷地回答道。
陈默愣了愣:“啊,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他有些失望,于言跟他约好,结果失约的却是于言,他转身准备离开。
“留下来吧。”
进了门,陈默才看清,房里乱糟糟的,客厅满是啤酒瓶,于正锋今天很不一样。
一点儿不像平时书生意气的样子,眼里没有一丝神气,还有他身上浓烈的啤酒味儿。难怪他今天没去学校上课。
“老师,你,没事吧?”
于正锋没答,径直去了卧室躺下了。
陈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准备回学校,一想到于正锋待他不错,便留了下来。
收拾了客厅里的狼藉,陈默煮了碗醒酒茶,又拧了块湿毛巾,去了于正锋的卧室。
“老师,擦擦吧,我给你煮了醒酒茶。”
于正锋没有应声。
陈默把茶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毛巾放在了于正锋额头,正准备出去,被于正锋一把抓住了手腕。
“丁宁,丁宁,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原谅我了吗?”
陈默挣扎:“于老师,我是陈默,不是丁宁。”
于正锋抓住他不放,陈默挣扎不动。
“丁宁,于言妈妈今天找我了,她带走了于言,怎么办,我没有你了,我也没有于言了。”
陈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这些,他奋力挣扎着,想要离开。
于正锋力气很大,不仅没有放开他,还一把把陈默拉到床上,压在身下。
“于老师。”陈默惊呼,“放开我,我是陈默。”他挣扎着,伸脚踢于正锋。
结果并没有什么用,于正锋压住他的腿,将他双手压在头顶。
“丁宁,我好想你。”
于正锋俯身亲他。
陈默挣扎,用尽了全身力气。
于正锋一边亲他,一边叫着“丁宁”。
陈默不知道丁宁是谁,但是这一刻,他憎恨这个叫丁宁的人。
于正锋于正锋一手抓着他的双手,一手撕掉了他的衣服,陈默嫌恶地使劲挣脱,于正锋没有丝毫放手。
于正锋在他身上游走,咬破了他的嘴唇。
陈默怒目圆睁,嘴里发出痛苦的呜鸣。
身上的人不为所动,继续进行着,陈默挣扎不过,被他侵犯着。
窗外的雨一改之前的淅淅沥沥,瓢泼大雨,打在窗台上,也打在了陈默的心里。
他转头看着窗外,闪电带起光亮,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绝望的脸,印在了窗户上。
这一夜,被暴雨侵袭,陈默也被暴力侵袭。
第二章1999年(九)
陈默15岁,于言9岁。
无休止的进犯还在继续,陈默绝望地望着天花板,身上的人自顾自地动作着,最终在闷哼声中停了下来,他翻身睡着了。
窗外的轰鸣声没有减轻的迹象,大雨不断地下,黑暗席卷,就连远处的灯火也被熄灭,陈默看不到一点光亮,尽管卧室里的灯一直没有关上。
良久,陈默躺在床上,就像被小孩儿蹂躏过的娃娃,即便仍旧是那张姣好的面容,却没有一点儿生机。
惊雷声起,一瞬间,陈默想如果手中有把刀,他一定不假思索地刺下去,顺着旁边那人的胸口划过。可是,他没有刀,甚至连拿起一把刀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后,陈默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和内心的耻辱,穿上衣服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大雨刷刷地冲到他的脸上,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但这比不上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
黑云压低,沉闷又透着绝望,路上没有行人,这个城市居然显出些荒凉。陈默抱着双臂,一个人走在雨里,唯一与他作伴的是不远处的闪电和惊雷。
他像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汉,走过一个一个没有人的街道。
也是,能去哪儿呢?哪里都给不了他安全感。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牢笼,他被困在了这里,在这个被暴雨席卷的,被别人忘记了的儿童节。
从此,这个节日无关天真与烂漫,留下的只有耻辱和绝望。
“于言呢?明明说好让我陪他。人呢?如果当时拒绝了他,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陈默想,“如果于言在,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惜,从来就没那么多如果。
当他走到一条河沟旁时,他是想跳下去的。大雨不断地下,河沟水位已经上升了,湍急的河流澎湃着,仿佛在叫嚣着让他跳下去。
可是妈妈怎么办呢?
他不畏惧死亡,可他不忍心伤害他的妈妈。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再绝望中还保持理智。
他任雨水冲刷他的身体,希望借此来洗干净他身上的罪恶。
然后,逃离这里,逃离这个满是恶意和罪恶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多遥远的路呢?
恐怕不能用距离单位来丈量。
接连一天一夜的雨,陈默就像个孤独的游行者,眼里只有一个方向,带着满身屈辱,决绝地朝着一个方向行进。
等他走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陈妈妈听见外面的狗叫声,匆匆忙忙跑出来,只看到陈默躺在门口院子里,身上全是雨水,混合着不知名的味道。
她心疼地捞起陈默,将他抗到床上,眼泪哗哗流,她的儿子,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直淋雨,陈默发起了高烧,不断地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不要,不要过来……不要,我是陈默,我是陈默。”
大雨阻碍了出行,陈妈妈拿了伞,朝着村里的卫生所跑去,求了半天,才让医生答应,跟着她一起回她家帮她看看儿子。
“发烧了,39.6℃。”那医生简单量了□□温。
“医生,麻烦您,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他回来时直愣愣地躺在门口,您再看看。”
那医生翻开陈默眼皮看看,又解开他的衣服看看,只看到一些暧昧痕迹。
“没什么问题,年轻人,玩的很开放吧,让他自己注意一点。”
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儿陈默,离开了。
陈妈妈回味过来,不敢相信她儿子会做这些事。青春期在所难免,可她儿子不该是这样的。
她来不及多想其他的,陈默还在不停地发抖。
这次他叫了“妈妈”。
第二章1999年(十)
陈默15岁,于言9岁。
一连几天,陈默都在发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做噩梦的时间比醒来还多。
陈妈妈给于正锋打了电话请假,电话那头的人,不带一丝情感地回答“嗯。”
陈妈妈每天守着他,不敢离开他半步,每次都是急急忙忙去熬粥,端来一点一点喂给他。
一个星期后,终于退烧了。陈妈妈怕他烧糊涂了,要带他去卫生所。谁知陈默十分抗拒,死活不去。陈妈妈没办法,只好急匆匆自己去找医生,拿了点药回来。
陈默坐在床上,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
以前都陈默阳光开朗,脸上总是挂着笑,眼里有万丈光芒。
可现在,他眼里的光熄灭了,陈妈妈只在他眼里看见了无尽深渊,那里布满荆棘,充斥着黑暗。
尽管高烧退了,他整个人没有一丝转好的迹象,陈妈妈觉得她的儿子离她越来越远,远的她快抓不住了。
陈妈妈害怕,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她躲在门外偷偷流眼泪。
也许母子之间是有心电感应的,陈默仿佛听见了他妈妈的哭泣声。
他下床,看见妈妈靠在墙上,泪流满面。
“妈妈。”
陈妈妈看着他,眼泪不自觉地流:“默默,不管发生了什么,咱们好好的,有妈妈在呢!一切都会过去的。”
“妈妈,别担心。”
其实陈默很想告诉妈妈,但他又不舍得告诉她,怕她听了接受不了,妈妈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也是他妈妈唯一的依靠,他怎么能让自己的伤痛又伤害妈妈一次呢?
所以,他收拾好自己,他强装坚强,他说自己只是觉得学习压力大,他跟妈妈提议先休学调整一段时间,他表现得淡然,他扯着嘴角,对着妈妈笑。
可他是从陈妈妈肚子里面出来的,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儿子,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悲伤,她不能揭穿他,她顺着他,同意他想做的任何事。她想,只要儿子能快乐,只要他能回到以前那样,那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呢?
陈妈妈按照以前的节奏,每天做自己的事,当作这些天的事儿没有发生,和陈默同以前一样讲话,开玩笑,尽量把他当成以前的样子。
陈默自己也尽力在适应,尽力做出以前那样阳光开朗的样子。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一连晴了几天,终于来了一场大雨。
九点的星星不见了,月亮被乌云遮蔽,闪电也接踵而至,雷声和雨点交相辉映,一声一声打在陈默的心里。
床上的人躁动不安,豆大的汗珠顺着发际流下,陈默整个身体蜷缩着,他被噩梦纠缠,被雷声纠缠,被雨夜纠缠,被回忆纠缠,然后大叫:“于老师,不要,我是陈默。”
陈妈妈被雷雨声惊醒,正准备来看看陈默怎么样了,然后就听到他的惊呼。
她懵了,她儿子叫的是于正锋,那么绝望,撕心裂肺。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正锋做了什么?她不敢往下想,陈默回来后那医生的话,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陈默刚刚的叫喊。
陈默还在啜泣,还在不安,陈妈妈上前将他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哄着他,轻拍他的背。
雨夜还没有过去,许久之后,怀里的人终于平静下来。像是一场酷刑,到了终点,不是解脱,只是因为筋疲力尽,再没有反抗的能力。
第二章1999年(终)
陈默15岁,于言9岁。
陈妈妈守着陈默,一夜没有闭眼,直到天亮,天色终于泛晴。她揉了揉眼角,看了看床上熟睡过去的陈默,离开了家。
于正锋正在上课,陈妈妈压下心中怒气,站在门外盯着他。他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视线回了头,脸上一丝慌乱,继而又淡定自若的讲课,直到下课铃响之前,再没有回头看一下。
他经过陈妈妈旁边,径直去了办公室,和班上任课老师说了声,带着陈妈妈去了很远的一个小餐馆,在角落坐下。
“你对我的默默做了什么?”陈妈妈没有坐,开门见山,质问着他。
于正锋保持沉默,没有回答陈妈妈的话,许久,他才出声:“陈默妈妈,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了,还是你给我打的电话请假的不是吗?我能对他做什么,我连人都没见到。或许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不敢告诉你呢?”
陈妈妈不顾周围人的视线大声呵斥:“放P,他淋着大雨回来,晕在了我们家门前,他这些天恍恍惚惚,他身上带着那些痕迹,他在噩梦中叫着‘于老师’,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和我有关系?我是他老师,这两年,我一直帮他补课,我对他怎么样,难道你不清楚吗?
他在噩梦中还能叫我,说不定是他被你的期望压的太紧,受不了学习带来的压力呢?我是他的英语老师,噩梦中不叫我叫谁?”
陈妈妈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觉得好可怕。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他怎么能字字句句都透着坦荡呢!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陈默绝不会因为厌烦了学习而没了生机。他之前不是还说不补课了,要帮她分担的吗?怎么可能因为不想学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于正锋,你混蛋,你个衣冠禽兽,你还我儿子。”陈妈妈受不了地冲于正锋大叫,给了他一耳光。
周围人全都看过来。
于正锋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推到了地上:“劝你适可而止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妈妈将脑袋埋在膝盖上,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仿佛将她当成了被抛弃的女人。她想说不是,想说那是个禽兽,可她说不出口。耳边充斥着陌生人的唏嘘声,她感受到了陈默的绝望和孤立无援。
饭店老板将她拉起来,对她说:“遇见渣男就躲远点,有什么问题找个律师问问吧。”
陈妈妈谢过老板,回了家。
陈默醒来后没有看见妈妈,一个人躲在房门后,靠坐在墙根,流着眼泪,像无家可归的小狗。
“默默,相信妈妈么?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了好吗?”
陈默没有回答,哭的更厉害。
“我问你,你只管点头摇头好不好?”
他依然没有回答。
“你是遇到了不能说的事对吗?”
“跟于正锋有关是吗?”
“他伤害你了是吗?”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陈默都没有动作。
“他,他侵犯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默听完这话,全身抖动起来,无声的暗示陈妈妈的猜想。
陈妈妈把他抱在怀里,母子俩双双流泪。
“默默,妈妈会陪着你的,坏人会得到惩罚的。”
第二天,陈妈妈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带上了所有的钱,去了有名的那家律所,向律师说明一切,询问办法。
那律师,只跟她说了两句话。
“相关条文对qj罪的定义仅限妇女。”
“如果你的儿子未满14岁,可以用wx儿童罪起诉他。”
出门时,陈妈妈看着天上的阳光,只觉得格外刺眼,他们要去哪里寻求保护呢?她的儿子难道就只能这样承担别人犯下的罪恶吗?
她不甘心,fl不可以,她就每天去学校闹,舆论总能压垮一个人。
下定决心,陈妈妈把陈默安置在家里,让他不要乱跑,自己每天偷偷跑去于正锋的学校,手举牌子,上面写着“禽兽于正锋,滚出学校。”
每次被保安赶出去,又每次顺着学生上下学混进去。
一时间学校里议论纷纷,不过议论的不是于正锋,而是陈妈妈。
因为于正锋告诉他们:“外面那个女人,是我学生的妈妈,是个单亲家庭,她儿子在我这儿补课,我平时多照顾了点,结果这女人以为我对她有意思,整天来缠着我,我受不了了,不让他儿子继续补课了,她居然还来学校诋毁我。”
可想而知,人一旦禽兽起来,什么都说的出,他那书生气的外表下,隐藏的到底是怎样的心呢?
周围路过的老师,学生,保安,全都对着陈妈妈指指点点,联想到陈默许久没来上学,立马明白这个女人,是那个年级前十的陈默的妈妈。
陈妈妈听到他们嘴里的嘀咕,气的想把于正锋揪出来,掏出他的心看看,到底是怎样肮脏。她不断地解释着:“不是这样的,是他,于正锋就是个禽兽。”
没有人相信她,一个是每日来看似因爱生恨的疯女人,一个是执教多年、名声远扬的教师。该信谁的,一目了然。
甚至有人还在唾骂她:“人家是名教师,你这样的疯女人,别妄想有的没的了。”
不知道是谁的子女也在这所学校上学,把这些事告诉了家长,村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陈默妈妈看上了他的老师,现在居然还去他们学校污蔑那个老师。
卫生所的那个医生听说了八卦,立马跟身边人讲了那天给陈默看病的事儿:“哎哟,那天我去给他看病,烧的那叫一个高,后来我看了看他身子,你猜怎么着,身上全是那些痕迹,我看那不像是女孩子留下来的,倒像是被男人给那什么了。”
一传十,十传百,村里人全都变成了长舌妇,说陈默妈妈看上儿子的老师,死乞白赖地要跟着他,说陈默不知检点,跟男人搞三搞四,说母子俩都活该,一个疯癫了一个变傻了,说他们村里不能容忍这样的人。
那些人高声八卦,恨不得拿着喇叭到处广播,陈默在房里听到他们的谈话,仿佛又回到了被侵犯的那天。无助,绝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他去厨房拿起了那把菜刀,正准备对着手腕抹开。被陈妈妈一把抢过,扔出去老远。
“默默,默默。看着妈妈,不要这样,不要。”陈妈妈绝望地朝着陈默大喊,然而没有一点儿回应。
如果说之前的陈默只是眼里没了光,那么现在,他的躯壳还在,灵魂已亡。
“默默,默默,你醒醒,你跟妈妈说说话,妈妈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重新生活好不好?默默,你快好起来,妈妈还等着你照顾我呢。默默……”
一大早,陈妈妈带着陈默,带着手里不多的钱,去了几年前刚分离出四川的那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