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我听说江哥哥带回个妻子,不晓得我能不能见见是何等天仙人物?原先江哥哥拒了那样多亲事,只说不如他貌美的不娶,免教女子自惭形秽,如今娶亲,可不得让我们这些人好好长长见识?”
江枫拧了眉,却又很快松开,好像没有情绪波动,俞藿给四下冷冽风霜冻的瑟瑟,整个人都窝在狐狸皮烧毛的衣裳里头,只露出一张惨白小脸,过分可怜。
“内子身体不适,还请安娘子莫要刁难。”江枫叹口气,替俞藿紧了紧领子,他的手贴在俞藿脸上,出乎意料的柔软且温暖,却头也不回,只低声嘱咐。
“她叫安筝,是如今中书令的嫡次女,你小心些。”
俞藿视线延伸漫过江枫肩头,远远的看见有人过来,见不清面容,但身上红艳艳的衣裳在雪中格外打眼,待那人走进,俞藿才看清,是个梳着缕鹿髻,斜戴金凤镶红宝衔珠大簪,满头珠翠,额上勒着兔毛云扣昭君套的艳丽女子。
她收了视线,不再说话。
“只不过是看一眼,江哥哥怎么这样狠的心?”安筝从灰鼠毛的手炉套子里抽出手,染着丹蔻的手指葱管一般,眼见着就要拽上江枫衣袖撒娇。
俞藿却骤然出声:“安娘子,当众拉扯旁人夫婿,可不是名门闺秀所为。”
她被江枫捂着,好歹暖和些,吐出口白气从江枫身后转出,安筝眼中嫉妒像是生了爪牙,扑腾着要将俞藿撕碎,她掩口娇笑道。
“这想必就是那位苏州美人吧,当真我见犹怜,只是这还未入族谱,怎么就管起江哥哥呢?”
“我虽未进江家族谱,却与寒山拜过天地,有夫妻名分,敢问安娘子,同寒山有何情意?可是同我一般,与寒山也有些名分?这样想来,寒山娶我,行正妻礼数,安娘子,可是还欠我一杯茶?”
俞藿口音软软糯糯,说话有情理,加之她身量本就娇弱,此刻同安筝对峙,越发显得安筝咄咄逼人,安筝面上不显怒气,开口道:“俞姐姐可是说笑,我不过同江哥哥旧年同游……”
“哪里比得上俞姐姐让江哥哥一见钟情的本事?说起来,我曾记着江哥哥说,他是最不喜一见钟情的,看俞姐姐生的纤弱,莫不是……”
安筝笑容可亲,视线却满是侮辱意味,俞藿脸颊几乎完全藏在貂毛滚边帽下,又有衣领遮着,实在是看不清姿容,听得安筝这话,她便索性扯下帽子。
“江郎眼光挑剔,自然看不起庸脂俗粉,我初来乍到,并不适应京都气候,还请安娘子见谅,我与江郎还需早些归家,免教旁人说我二人名不正言不顺。”
俞藿自知貌美,此刻露出真容,倒让安筝一时怔然,身后一众少年人更纷纷屏息,生怕吹跑眼前这位细雪般的女子,江枫眼中掠过得意,不着痕迹立在俞藿身边。
楚致惟看着眼前一对璧人,嘴巴下意识张大,连吃了几口飞雪都未曾注意,他眼前两人,江枫姿容极艳丽,俞藿则极尽素雅,两人眉目极为精致,偏生背道而驰,此刻立在一处,好似珠联璧合。
“啼霜,走吧。”
直到马车远去,安筝才反应过来,她有些气急败坏的在原地跺脚,手指拧着帕子,几乎要把手帕扯烂:“一个商户女,也敢如此狐媚!”
“怎么江家都不派人过来接?”俞藿钻进温暖车厢里,才算松了口气,揣着小手炉靠在软枕上,懒洋洋发问道。
“不过是个庶子,有什么值得他们迎接的?”小刻丝对松铜炉里滚滚的烧着水,桃玉替两位主子奉茶,江枫吃了口热茶,闲散道。
俞藿不可置否,一口热茶下肚她才觉得更暖和些,她将茶盏递还,合眼开嗓:“江大人,琐事尽快处理干净才好,民女还得为您赚雪花银开路。”
“你倒是公事公办,不急,族中若有什么,本官替你处理清楚,你只管挣银子就是。”江枫答了一句,两人都没提起在后头马车坐着的俞妍。
“老奴等候七郎已久,还请七郎携新妇往存晖堂见老夫人。”马车刚到江府门口,俞藿就听得老人动静,江枫明显不喜,却还是搀着俞藿下车。
两人刻意亲昵,俞藿近乎是倚靠在江枫臂弯,立在门口等候的领头姑姑并几个颜色鲜艳的丫鬟,见两人如此亲近,纷纷收了轻视:这新妇生的貌美,看起来颇得七郎疼宠,不宜妄动。
待两人并俞妍下车,另有小轿前来,那老姑姑上前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亲家姑娘,还请上轿,往西厢房住去,一应事物都收拾妥当,亲家姑娘只管歇息就是。”
“有劳姑姑,杏云,给姑姑些吃酒的花销,还未问过姑姑名姓?”俞藿含笑吩咐杏云给打赏,那荷包绣工精致,看着更是沉甸甸的,明摆着出手阔绰。
老仆妇接下银两,恭敬回话:“老奴慈溪,不敢当娘子这句姑姑。”
“半钟,你且去,待姐姐见过老夫人,便去看你。”俞藿颔首,算是应下这位慈溪姑姑的话,转头又宽慰俞妍几句,便跟着江枫上轿去。
那青顶软轿走的角门,里头颇为宽阔,容得下俞藿并江枫两人,江枫低声道:“慈溪是我祖母身边管事姑姑,原先陪嫁过来的,你倒不必在意。”
“毕竟一个老瘫子身边的管事姑姑,能有几分威严?不过是没了牙齿的老虎,倘若日后她们主仆两个为难你,你不必给好脸色。”
江枫顿了顿,颇为讥讽说道,俞藿不言,只轻轻颔首,江枫转而又开口:“我与主家并不同住,及第当日便分府独过,但小姨留在此地却没法回转,那老瘫子先发制人,我并不好说什么。”
“不碍事,她倘若跟着你我,我还有些不便行事,如今这般正好。”俞藿轻声开口,轻轻叩动轿厢,示意杏云打帘。
杏云稍稍打开软帘,俞藿顺着向外扫过一眼,轻叹道:“我原以为苏州园林已是天下最雅致清静的地方,如今看来,你江家还更胜一筹,只是这样大的家业,可如何管呢?”
“这就是啼霜你需操心的地方,名义上你公爹尚是家主,但如今我管家,这样泼天富贵给你,你高兴不高兴?”江枫含笑打趣,一句话惹得俞藿这个财迷心中一阵难耐。
两人这样低声说着话,直至外头慈溪出声:“七郎,七娘子,还请下轿。”
江枫搀着俞藿下轿,俞藿放眼望去,只见眼前翠色影壁浮雕大片橙黄菊花,慈溪领着两人转过影壁,又是宽绰院子,青石路侧挨挨挤挤栽着竹,琉璃打的护花铃在鹄首檐角。
门前一对乌木金字对联:孤馆无眠儿望月; 高堂有母发如霜。
其余装点更是细致处见清雅,无愧当今江家儒门执牛耳的地位。
江枫牵着俞藿,一步步上了雕云藻的汉白玉台阶,才进屋,安神香的味道一股脑扑在脸上,熏的俞藿昏昏欲睡,孟母三迁九折锦绣屏风后传来苍老冷哼。
“你可是越发拿乔作势,圣上让你入秋就回,你却倒腾到此时,娶亲更是胆大妄为,不问宗祠父母妄自成事,俞家的姑娘,我且问你,你一个商户之女,难不成甘愿做这等淫奔事?”
在屏风后的自然是江老夫人,原先俞藿听着她数落江枫还不觉有什么,后来听得这老夫人拿她出身说事,又说她同江枫淫奔,俞藿便有些不乐意,开口就要回敬,却被江枫拦下。
“祖母常年瘫卧榻上,自然见不得四季轮转的好处,至于孙儿娶亲,敢问祖母,孙儿娘亲不是早就死在祖母杖责之下?我江家那位私通自尽的正头娘子,祖坟祠堂不入,又凭什么做孙儿的主?”
江枫言辞凌冽,竟半点不给江老夫人留脸面,陈年旧事更是给他摊在明面说,俞藿分明能嗅到其中经年不退的血腥气,江老夫人似是气的不轻,剧烈咳嗽起来。
“你倒是出息!你老子纳你那个娼妓出身的生母,也只是做妾,如今你这个娼妓子,竟敢迎娶商户女做正妻!江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江老夫人犹不消气,大声呵斥起来,江枫充耳未闻,拉着俞藿转身就要走,江老夫人喘气粗重,开口道:“倘若你就这样带着这商户女走,休想让她入族谱!她这辈子就只能做个外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的亲。老夫人凭什么不让孙媳入族谱?如夫君所言,父母难以做主,老夫人您又瘫在榻上,他同孙媳婚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俞藿实在忍无可忍,转身回敬,江老夫人似是气的更狠,在屏风后大声咳嗽着,像要咳出肺腑一般,慈溪闻声,急匆匆冲进来,扑通跪在江枫面前哀求。
“七郎君,老夫人也只是一时气不过,七娘子,您劝劝七郎君吧!”
俞藿低头看着满目哀求的慈溪,讥讽扯动嘴角,这老姑姑也不是什么好人,明知她与江枫新婚,却求到她头上来,离间计用的可真好!
“倘若祖母执意不肯,那您那几位嫡出的好孙儿,明日项上头颅在何处,孙儿可不敢保证。”江枫面无表情道,外头却传来一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