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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

  •   前尘
      天际间苍茫一片,飘着轻薄的雨丝,雾气很大,朦胧中,近景远景皆看不真切。似是因为起了雾,空气中夹着几许湿意。
      思绪流转,飘远。
      恍惚间,一个女子的身影在眼前浮现,离的很近,仿佛只要伸手,就能触到女子纤细的背影,但又似乎离得很远,是遥不可及的距离,然后逐渐远去,消失,飘散在层层迷雾之中。
      女子的身影让我想起了一个许多年前的故事。可能因为,故事发生的时间实在是很久远,以至于,连具体的年代都忘了。
      故事开始的那年,金陵城也如现在般沉浸在茫茫的雾气之中。在“细如愁”的无边丝雨中如孩子般静静地沉睡着。
      谢家的院子里传出婴儿彻亮的啼哭声,经过谢家门口的人,都经不住的摇着头,叹息。
      “这是谁家在生孩子呀?”女人问。
      “还有谁?”一个男人朝着谢家的大门努努嘴。
      “真可怜。以前的高门大户,如今连过个年都这么冷清。哎,去年他家的大公子才被抓,接着这谢老爷又突然去世,如今的谢家真是今非昔比啊。还记得,前年,我经过这儿时,门庭若市,送礼的人都排着长队呢。”女人的脸上露出悲凉的神色。摇着头叹道。
      “哼,这年头,乱的很,连官家都保不住自己。”男人愤愤道。
      谢家上下也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阴云。丝毫没被添丁之喜所感染。
      “夫人,大奶奶生了个小姐。”新来的大奶奶的小丫鬟急匆匆的赶来报喜。
      “你还真会替主子高兴。”谢夫人冷哼道。
      “夫人,我……”顺心明显被老夫人的态度吓到,撇着嘴,站在一旁,不敢再吭声,生怕又说错话,惹夫人不高兴。
      空气中似乎有种近乎诡异的平静,顺心大气都不敢喘。她微微打量着夫人,象牙白的皮肤,高高吊起的凤眼,好看的浓眉,有一种令人绝对不敢轻视的高贵。她难以想象夫人已经是一个刚出生女婴的奶奶。
      过了好一会儿,谢夫人又微微叹了口气,转而道:
      “孩子好看吗?可像她父亲?”
      “嗯?哦,当然,和大少爷大奶奶像极了。”顺心才缓过神来,匆忙答道。
      “嗯,那你去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您不过去看大奶奶吗?”顺心疑惑的看着丝毫没被添丁之喜所感染的夫人。
      “我乏了,你快去吧。”夫人没再多言语,只是唤她下去。
      “是。”不敢多想,顺心迅速跑出去房间。
      “为什么偏偏生在正月初一?命中注定了多寡。天不佑我谢家。”谢夫人喃喃道,又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
      谢家东厢房。
      “大奶奶。”进门顺心就叫起来,管事的婆婆瞪了她一眼,硬生生的把她下面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顺心抬眼看看,大奶奶闭着眼无力的躺在床上,一张鹅蛋般圆润素净的脸惨白,没有一丝的血色。很是骇人。听见顺心的声音,睁开眼问道。
      “和夫人说了吗?”她的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
      “嗯,说了,夫人让我把小姐抱过去给她看看。”
      “夫人还讲了什么嘛?”
      “嗯,只问小姐像不像公子,我说像极了。我问夫人来不来看您,她只说是乏了。”
      “嗯,我知道了,把孩子抱过去吧。”她缓缓阖上双眸,有种软软的无力感。
      谢家正屋。
      “夫人,小姐我抱来了。”
      “嗯,我看看。”
      夫人接过襁褓中的婴孩细细瞧着她的小脸。与她母亲一般素白,蝉翼般的睫毛静静的垂着,秀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除了尖细的下巴外,五官与她父亲并不太像,反而大部分继承了她母亲的秀气。不过,她比她母亲有更灵动的五官。
      “像母亲的女孩命不好。”她的声音细不可闻。以至于身侧的顺心都没有听到。
      “把孩子抱回去吧,奶妈找了吗?”
      “嗯,早就找好了。”
      “你家奶奶身体还好吗?”
      “还好,就是提不起力气。”
      “嗯。要他们好生照顾着。”
      “是。那我就先抱小姐回去了。”
      “嗯。”
      顺心走后,谢夫人扶着墙走到床前。时已近晚,月光隔着窗洒进屋子,灯光昏暗,照在谢夫人精致却带着几分憔悴的妆容上。
      没想到,眨眼间,已经过了这么许多年了。
      “二十年前的月光如斯般柔和,他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如今呢,他是不是还如当年一样,还有那样清俊的眉眼,笑起来时,总会有别样的光彩?恍惚之间,已是二十年了,沧海桑田,只有月光还与初识那年的无异。亦或者,再见面时,他应该会问故人无恙否吧。又或者,我们连那样的情分都没有。”谢夫人喃喃自语。
      她和她的“萧郎”早已成路人。
      谢夫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嘴角泛着一丝苦笑。凄冷的月光隔着窗子洒下一地的清辉,树影婆娑,微弱的月光在她的脸上晃动,恍惚间,竟令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往事
      一月后,是谢家长孙女的满月酒。
      “大户人家就是这样,遇到这样的事,还有心情办满月酒。”厨房的曹师傅道。
      “就是,少爷出事,老爷又过世,这在平常人家悲都悲不过来,哪还会有心情办酒?何况,又生了女儿,有什么好喜的。”帮厨的李妈左右看看,见没人才道。
      “我看你们就少说几句吧,要是被管家听见了,小心着你的皮。”厨房掌勺的王师傅半着笑道。
      “哼,今时不比往日,他就是能管住我们的嘴,也管不住外头的人的。”曹师傅见没人壮着胆说。
      谢家前厅,道贺的人并不多,都是平素往来甚好的亲戚,不来抹不开面子,而且难免给人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之感。
      “恭喜呀,谢夫人,你家小姐将来必定是轰动金陵城的美人。”谢家的一个远亲赞道。
      “借你吉言了。” 谢夫人只是配合着笑了笑。她穿着一身紫色织锦绸缎,上面绣着几朵的并蒂莲,配着她精致的妆容。很是素雅,颇具大家风范。
      “谢夫人,添丁大喜呀。”金陵府的王大人风尘仆仆的赶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王大人,您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啊。” 谢夫人的话里有几分玩味,虽然是不易觉察的。
      “您说的是哪里话,今日是小姐的满月酒,您能请我来,是我的荣幸才对。”
      “王大人,快里边请。”管家招呼道。
      谢夫人的脸上隐隐露出些说不出的表情。
      “夫人,人差不多到齐了,要不要开席?”管家的声音不大,足以让她听到。
      “不,再等等。” 谢夫人的声音很低。眼神有些飘忽。
      “是。”管家不再说话,只是立在她的身侧。今天,的夫人好像总是有些紧张,总是有些心不在焉。
      王大人进来后,宾客就微微有些吃惊。众所周知,金陵城里这王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势利眼。去年,谢老爷去世时他都没来,如今,只是一顿满月酒,他却如此着装郑重的来,着实让人奇怪。每个人都在猜测借下来要发生的事。席间很是安静,只是偶尔有人寒暄几句,其余人都各复心事。
      三顶轿子缓缓停在陆家大门前。
      谢夫人的手紧了紧衣服,踏着稳健的步子,想隐藏住心中的那份紧张。但她的眼中有隐不去的兴奋,她不知道,她的脸上有种往日没有的光彩。
      此时,她竟有时光流转,仿佛间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她跟在爹的后面,心中窃喜地,准备去接一个重要的客人。然后她就遇到了她的丈夫和他。
      轿夫按下轿子,上面的人走了出来,一身青衣,眉目硬朗,虽然已过不惑,但眼中仍有种道不出的神采。
      “叶将军,一路辛苦了。您公务繁忙,还能抽空光临寒舍,真是荣幸之至。” 谢夫人的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哪里,不过是路上遇上故人,耽搁了一会儿,所以来迟了。”叶将军笑道。
      “谢夫人,恭喜。”后面轿子里下来两个男人,齐声道贺。
      “哦,这两位是都城的刘大人,李大人。”
      “有失远迎。”谢夫人寒暄道。
      “几位大人,快里面请。今日是我家小姐满月大喜,略备薄酒,招待各位。”管家见惯了大场面,知道来人必是朝中要员,忙道。
      一群人陆续走入厅堂,王大人眼尖,马上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心中暗叹:这谢夫人一介女流如此有本事,竟然能请的动如今赫赫有名的叶将军。还有他身后的两位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幸亏自己有先见,总算是没白来。
      忙迎上前,“叶将军,刘大人,李大人,三位远道而来,为何不事先通知下官一声,好让下官有所准备才是。”
      “王大人客气了。”叶将军打量着他缓缓道。
      “请几位大人就席吧。”谢夫人笑着道。

      席间的宾客间无不为自己明智的来这次酒宴而暗喜,大家心里都清楚明了,这回谢家翻身有望了。
      “去把小姐抱出来吧。” 谢夫人转身对丫鬟梅儿说。
      “是,夫人。”
      不一会儿,奶娘抱着孩子出来。
      用红色锦缎包裹的婴儿在襁褓中好奇的打量着众人,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
      “真是个乖巧的孩子,瞧这模样,和谢公子多像啊。”不知是哪个不知趣的人插嘴。
      整个厅堂的气氛瞬间冷凝,这个时候,一个最不该被提起的人被提起。众人颇有些尴尬,打量着谢夫人的神色。
      可是,谢夫人恍若未闻,神色如常。
      “是啊,和谢公子真像。”叶将军的话打破了众人的尴尬。
      大家又恢复到激烈的讨论中。
      天色渐晚,宾客散去。

      后院假山。
      微风像女子温热的手拂过脸颊,月光下,婆娑的树影,隐隐约约站着两个人。
      “冷凝,没想到一别竟是二十年。”男人的脸被树影遮住,看不清面容。他的声音低沉,嘴角泛着淡淡的苦涩。
      “是啊,二十年。说不上长,可是竟已经过了半生。”女子没答话,只是重复着呢喃。月光下,女子身影晃动。
      半响,男人缓缓开口:
      “要是再回到当年,你会和我走吗?”男人的声音中暗含着一丝的希望。
      “我们能回去吗?”女人微微抬头,不答反问。
      “你回答我,你会和我走吗?”男人又一次重复了他的问题。
      “因为我们回不去,所以就算现在我回答你‘会’,那又能改变什么呢?不是吗?”
      “那你告诉我,你后悔吗?”
      “我告诉你,就算再回到二十年前,我的选择还是不会变,所以我不后悔。”沉吟了一会儿,女人答道。
      “为什么?”男人拼命压低了声音,不让人听出其中所暗含的失落。
      “叶渊,我没得选,这就是我的命,所以我从未后悔过。如果实在说有的话,那只不过是午夜梦回时的感慨罢了。”
      女人苦笑,沉吟了一会,又道:
      “不是应了那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没想到,二十年后,我再见到你,却要称呼你‘谢夫人’,你说,这世间的事是不是很巧妙?”
      “正如我也没想到要叫你‘叶将军’一样。时间将我们错开了二十年,过去的已经成了往事,多说无益。叶渊,二十年前的冷凝和现在的冷凝,心从未变过,也从未后悔过,从不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冷凝,你真是个凉薄的女人,你连骗我都不愿意,哪怕就是一个念想也不给我留。”
      “何必呢,叶渊?”
      “是啊,何必呢。”
      “你恨我吗?”女人脸隐没在夜色中,看不出表情。
      “恨?二十年了,我早就忘了什么是恨了。”
      “对你来说,能够忘记,未必不是一件好?”
      “所以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男人的声音里尽是怅然。
      “你说呢?”女人反问道。
      “我原以为你不会来,谢谢你。”
      “你放心,我会把清哲救出来的。”
      “如果这样,谢家欠你的,怕是再还不清了。”
      “是谢家不能欠我,还是你不愿欠我?”
      “是我不想麻烦你。”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不愿告诉我。难道我们的情分就真这么淡薄?”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的老长。
      “那孩子有点像你。她应该还没有取名字吧?”半晌,男人开口问。
      谢夫人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男人开口说:
      “叫流岚吧,流岚风清,很应景,不是吗?”
      “是啊,流岚风清。就叫谢流岚吧。”
      “冷凝,我明早就回去。”
      “为什么不多住一段日子?你也应该二十年没回来了吧。”
      “难为你还记得。值得留恋的早已经不属于我,再留在这儿又有什么意思呢?”男人的话里多了一丝的玩味。
      “叶渊…”
      “天很晚了,回去睡吧。”男人长长的叹了口气。
      夜深了,谢家的大宅里静的只能听到树木晃动的声音。
      这个晚上,谢家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这个寂静的夜,仿佛早已注定了无眠。
      次日早,谢家大门前。
      “几位大人,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以后再来金陵,一定事先知会一声,我们定当招待周到。”管家恭敬的作揖说道。
      “路上多保重,下次到金陵,我一定派人领各位大人好好游游金陵城。”
      “多谢谢夫人款待。”刘、李二位大人缓缓道。官场多年,他们觉察出了叶将军与这位谢夫人之间必有不寻常的交情,要不然这如今连皇帝都要让几分的叶将军不会邀请他们千里迢迢赶到金陵,只为谢府的一顿满月酒,这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下次见面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叶渊的神色如常,声音中却隐约流露出几分感伤。
      “有些人,有些事会随时间被淡忘的。” 谢夫人的把声音压的很低,只有叶渊一人才能听到。
      “会吗?聪明如你,而我学不来。”
      “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没什么好学的,多保重吧,叶将军。”她似乎故意将‘叶将军’咬的特别重。
      “告辞。”叶渊的目光深不可测,有种物是人非的悲凉,他不知道,这一别又会是几个二十年?
      “三位大人慢走。”
      阳光下,轿子沿着青石板的官道缓缓前行,然后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再无踪迹。
      看着视线里的影子渐渐没了踪迹,泪水在眼眶中打滑,谢夫人的手下意识的收紧,手心有微微的湿润。
      谢夫人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别便是一辈子。
      “我们回去吧。”
      “是,夫人。”管家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夫人,放缓了声音道。
      谢家正屋。
      跳跃的烛光,谢夫人的脸藏在烛光后,若隐若现,这个夜晚似乎注定了没有月光。
      这天晚上,谢夫人在梦里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年金陵城中的梅花开的异常的鲜艳。她穿着湖绿色的短襟袄子,配着绣蝴蝶兰的长裙。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他很腼腆,他不敢与她谈笑,只是静静坐在亭子一旁,他的身后,梅花绽放的十分娇艳。这是她终生都忘不掉的场景:结着冰的湖面,青涩的少年坐在梅花林中。
      那时,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头也不敢抬。她便故意与姐姐逗他,她学着娇滴滴的声音对姐姐说:“花好奴颜好,不如花娇俏。” 他的脸像是身后的梅花般。引得她抿嘴偷笑……
      夜风卷着花香袭来,好像在替他们讲述这段尘封在心中二十多年的往事。
      转眼间,便到了四月,刚入春,谢家公子谢清哲便获释回家。
      谢家,似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但是,谢清哲却因为这件案子,终生不得入仕。
      慢慢的,大家也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没有了往日的门庭若市,倒也落的清闲。
      只是,谢清哲似乎就此一蹶不振,他变的沉默寡言,很少出门,饭也不在正堂吃,除了平素里伺候他的几个丫鬟、小厮,就连谢夫人和大奶奶也甚少能见到他的面。
      厨房里,顺心在给小姐熬米糊。
      “李妈,为什么公子和大奶奶的关系不好呀?”
      “小丫头片子,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也好问?”李妈不答反问,揶揄道。
      “你刚来不知道,公子当初是许了青梅竹马的柳家小姐,可惜天公不作美,这柳家因为表亲犯事受牵连,便败落了,所以老爷和夫人便另外给公子则了这门亲事。” 曹师傅神神秘秘的道。
      “哦,难怪。我就觉着不对劲,公子回来后,就没踏进大奶奶的房门。”
      “哎,这就是命哟。”李妈叹道
      “这大奶奶有什么错,小姐都快周岁了。公子这样又是何必呢?”顺心撇撇嘴,心中有些替大奶奶不平。
      “公子以前对大奶奶还好,只不过,受了牢狱之灾的人,心境到底有所不同。”李妈继续道。
      “可是,为什么大奶奶对公子也是冷冷淡淡的?真让人猜不懂。”顺心摇着头,一脸迷惑。
      “主子家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以妄加猜议的。要是被管家听了去,仔细着你们的皮。”王师傅总是哎吓唬人。
      顺心吐了吐舌头,便端着米糊便走了。
      谢家东厢房。
      徐月影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眼神很是爱怜。
      “大奶奶,米糊来了。”
      “嗯,放那儿吧。”
      趁奶娘抱孩子去喂米糊的间隙,顺心问:“大奶娘,为什么公子很少来看小姐呀?”
      “那是他的事,你问我,我又问谁去呢?”大奶奶冷哼道。
      顺心看她的神色微微有些不对,便泱泱的住了嘴。

      入冬后,大公子说要上山礼佛,小住几日。夫人见没什么别是事,便派几个小厮同去照顾。
      可是半月后,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来报信,说公子在山上的庙里剃度出家了。
      谢夫人当时便慌了神,大奶奶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也半天没转过神来。
      谢夫人紧了紧衣服,便随管家上山。
      到了山上,谢清哲穿着僧袍,头上的戒疤还明显是新的。
      他缓缓向谢夫人跪下,“娘,儿子不孝,以后不能常伴您的膝下,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清哲,你可真对的起你娘啊。我费尽了心思救你出来。现在你的媳妇,女儿还在家里等你,你就这么了却红尘了,可你为娘想过,为你的妻女想过,为这个家想过吗?”
      “娘,您放过我吧,我受够了,我知道自己不争气,可从小到大,我从来都听您的,无论怎样,您叫我怎样,我从不敢忤逆您的决定。如今,您就让儿子自己做一回主吧。”
      “‘做主’,什么主都可以让你做,可是这个不行。”
      “娘…..”
      “无论如何,没的商量。”
      “娘,当年,您叫我抛弃柳衣去娶月影,我犹豫过,但您的话,我从来都不敢违背。所以,我没有拒绝。但是,您知道吗,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可以忘得了她,她的一颦一笑都好像近在眼前,她的声音还在耳畔流转。可我此生与她再无交集。我知道,她恨我,当年,他们家出事,我们没有尽力去帮他们,反而,马上就与他们撇清关系。如今这一切都是我们谢家的报应。”
      “你……”谢夫人气结,再也想不出劝他的话。当年的事,她并不同意。她一直都清楚,清哲喜欢的是柳衣。她也喜欢柳衣。可是,世事善变。有些事不是凭你的意愿就可以决定的。
      谢夫人终于放弃了,她了解自己的儿子,自己再逼他也是无济于事,他虽然软弱。但是,他决定的事,哪怕鱼死网破,他也会不改初衷。
      回到谢家,她唤了大奶奶来。
      “月影,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嗯,娘。”
      “清哲这样决定只是一时任性,过些日子,他定受不住庙里清苦的生活,肯定会回来的。”
      “是,娘,我知道了。”徐月影的声音平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一副满不在乎,难道清哲这样你就满意了吗?”谢夫人很是不满她回答,大声驳斥道。
      “娘,我没有那个意思。”她的声音还是没有丝毫的起伏。
      “你下去吧,我乏了。”谢夫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手紧了紧衣服,尽量柔和了语气。
      “那您先好好休息,有事再叫我。”
      “嗯。” 谢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入夜后,徐月影独自坐在窗前,夜色笼罩下的谢家,静的只能听见偶尔有风拂过的窗子的声音。孩子早已熟睡,依稀能听到她细弱的呼吸。
      月光下,她的剪影是那样的细瘦单薄。
      她整个人好像沐浴在月光中,眼里透着淡淡的悲伤。
      忽然间回忆起往事。
      那天晚上的月光应该也如此时一般的吧,只是那时并不觉得是这般的清冷。
      可能是因为有他吧。
      那夜的月光下,他对她承诺“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天不遂人愿,她终究还是没能和他相携白首,他有了一段轰动长安城的姻缘,而她则嫁给了一个不相熟的人。
      世事无常,原来,自己的一生,却真是应了这句话。
      直到顺心问自己和丈夫的关系为什么那么淡漠时,她才发现,三年了,而自己却始终忘不了。
      虽然有些人错过了便就是错过了。
      这么多年了,他过的还好吗?她一直都想知道,但是不敢去问,她怕,怕自己会再做错什么,有些错只犯一次便足够。
      如果再见面,他问她好吗,她一定会说,不好,一点也不好,因为,她始终没有忘记过他。
      她的丈夫并不爱她,这一点,她一直都很清楚。因为,每次睡梦里的他都会喃喃的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他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近乎于呢喃。她并不想知道“柳衣”所谓何人,对他与那个女子的往事她也并不嫉妒,反而心中多了几分的轻松,少了对他的那份亏欠。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段尘封的往事。就像一道疮疤,不愿他人去揭开,因为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次便已足够。

      一切似乎就此归于平静,可是,就在半年后,谢清哲在寺庙里生了一场大病,救治不愈,不久便故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消息传来,谢夫人当场便昏厥,大奶奶倒是冷静,平静的主持着丧事。
      亲友来吊唁时皆唏嘘不已。感叹谢公子英年早逝,天妒英才。佩服谢家的女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能够如此从容的处理好大小事宜。
      月影一袭白衣,头发被松松的挽起,洗尽铅华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
      她毫无表情的呆呆地抱着女儿站在丈夫的灵堂前,这一年她十九岁,而她的女儿只有两岁。
      从此刻开始,她成为‘未亡人’。她所剩下的东西,只有对那段往事的记忆和她的女儿。这些,是她仅剩在世间的唯一。
      三天后,秦淮河畔,渔人打捞上来一个翠衣女子。众人纷纷讨论着她的身份。有人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与谢府的公子有过婚约的女子——柳衣。
      她的脸上有明媚的幸福和一种释然。因为,她终于可以摆脱一切和她钟情一生的男子相守在一起了。
      这段凄美的故事随着两个生命的终结缓缓落下帷幕,男子终于可以在地下和心爱的女子厮守一生了。
      月影羡慕柳衣和谢清哲,他们之间无论过去如何,现在他们终于可以缠绵于地下。
      世上万种情花,有一种叫做生死相随。你以命殉我,我便拿命偿你。一偿一报,丝毫不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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