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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干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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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思沅考试的时候时间定在了腊月二十八及二十九两天,分帖经、杂文、时务策三场,由礼部尚书闫素亲自监考。
腊月二十八日,晨光熹微,马思沅已来到贡院门口。经过一番检查后,马思沅才准入内。
马思沅抬起的脚顿住,抬头看着头顶上的匾额,天色还略有些昏暗,“贡院”二字看得并不十分清楚,马思沅却觉得真切无比。他额上一缕绒毛被寒风吹得在额前肆意飘飞,如春花般的双眼透出星光来,他勾起嘴角,笑意像清风扰湖面皱起阵阵涟漪逐渐漾开来。
今日虽不是常规入场,但终究是夙愿得偿,此生足矣。马思沅想。
马思沅在匾额下痴笑,一旁的礼官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马公子,请吧!”
马思沅朝他微微颔首,提步进了贡院。
贡院不远处的一个街角,有人半藏着脸看着贡院那边的情形,直到马思沅的身影被掩在门后才收回目光,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透出一丝萧索之意。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着劲装、手执短剑的人。他看了看贡院门口,又看了看身前的人,道:“这么冷的天儿你一大早起来就为了看这个?”
孔幕回过头,对肖锐道:“你可以不来。”
“那不行,芜若姑娘亲自嘱托我的。”
孔幕没再应他,只是将目光又投向了贡院大门。
“他已经进去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出来,你还要再看吗?”
孔幕半晌才摇了摇头,转过身,道:“走吧。”
肖锐没动,仔细看了看他脸色,道:“你也是想去考科举的吧?看你这个样子。”
孔幕未答。
“既然想,为什么不去考呢?”
孔幕抬头看他,没什么情绪,道:“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又怎么能安心地去考呢?”
“那若是你二三十年完不成,你是不是都不考了?”
孔幕不答。
“我说你这人啊,就是纠结、拧巴,为什么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不能做另一件事了呢?为什么非得等一件事情做完了才能去做另一件事呢?为什么你要给自己加包袱呢?你若是考上进士不照样能为殿下出谋划策吗?”
孔幕目光有些凉,道:“肖护卫是对孔某有意见吗?你觉得齐王殿下是要一个藏在暗处的幕僚,还是身居官场置于众人耳目之下的幕僚?”
“没有,我对你没什么意见。我不知道你与殿下达成什么交易,我只是感觉你啊,好像没有在为自己活着。”
孔幕深深看了他一眼,轻笑道:“你想多了。”
“是为了芜若姑娘吗?”
“你想多了。”
“你对芜若姑娘只有姐弟情谊吗?”
孔幕叹了口气,道:“你想多了。”
肖锐露出你在骗我的神情,显然是不信他的话的。
“走吧。”最后孔幕道。
二人正要走,忽然肖锐身形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
“怎么了?”
肖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听,道:“有吵闹的声音,正在朝这边过来,似乎人还不少。”
二人留在了原地,听着声音由小到大、由远及近,最后竟成排山倒海之势。
“什么东西?这么大阵仗?”
孔幕屏息凝神,目不转睛盯着声音的来处,听得声音越来越大,捕捉得一两句话皆是愤慨之声,孔幕目光一凛,道:“得把消息告诉殿下。他们是冲着马思沅和刘老先生来的。”
不多时,街角转出一群人,什么样的人都有,以书生居多,其中有许多身着紫色滚边白底圆领袍,他们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涌出。
“是紫光书院的人。”孔幕道。
“他们干什么?”
“自然是往贡院来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到贡院门口,门口礼部的几人一看这架势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去召守卫。
但是这群人到门口就停住了,为首的人手一抬,人群马上就安静了下来。礼部的人打眼一瞧,认出了里面有紫光书院的学生。
紫光书院位于皇城旁边,与陵山书院并立,是大兴最负盛名的两座学府。不同的是,陵山书院院风开放,不论身份高低,只要有先生愿收作门下便可就读,教学以经文诗赋为底,以笃思明辨为旨,兼容并蓄、广智求真;而紫光书院入学者多为世家子弟,书院统一制式的衣服便是紫色滚边白底圆领袍,紫光书院院风严谨,以弘毅自强、博学广记为训,乃心王室、学文以报国。而每次科考,进士及第,两座书院学生均有名在列。
礼官上前向为首的人作揖道:“柳公子,你们……你们这是何意啊?”
为首之人为门下省侍中柳慎的儿子柳迟。柳迟道:“我等是来抗议今日的考试的。”
“这……”礼官陪笑到,“这公子你可冲动了,这是圣上的安排。”
“在下知道这是圣意,但圣上日理万机,难知此事全貌,加上有人煽动,所以下了这个决定。我等实在是难以接受有人投机取巧,让天下苦读多年的有学之士寒心。我等前来并非质疑皇上的质疑,而是抗议其中搅弄浑水之人。”
“不知……柳公子说的是哪个人?”
柳迟脸上显出愤然之色,咬字极重,道:“陵山书院刘本溪!”
“这……”礼官笑得僵硬,神情尴尬,毕竟两边都不好得罪,“这不好这样闹,不好这样闹。”
“大人,此事与你无关,我等抗议的只有刘本溪一人而已。”身后立马有人附和,柳迟又道,“刘本溪空居师位而无师德,扰乱科考秩序,理当受责!”
后面的人也跟着应和,群声响亮,扩到了大街小巷,上陵城在晨曦微露时从未有过如此热闹,引得在梦中初醒的百姓纷纷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礼官镇不住这场面,于是让人进贡院寻闫大人。
此时贡院内,马思沅已经坐定,笔墨纸砚都已齐备,闫大人站在他面前,温声道:“马公子准备好了吗?”
马思沅道:“晚辈早已准备好了。”
大人道:“时间仓促,马公子只能克服了。”
“晚辈能有这个机会坐在这里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奢求太多。”
闫大人点了点头,道:“那公子便开始吧,本官就不打扰你了。”
马思沅微微倾身致意,闫大人便转身走到考官位置上坐了下来,考场内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没一会儿,就有人在门口探头,闫大人皱了皱眉,抬眼望去,见那人神情有些慌张,便示意他过来。那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下外面的情形,闫大人眼中闪过一瞬的讶异,仔细听确实听得到一些声音,他原先以为是他老了听岔了,没想到是这么个缘故。不消片刻闫大人便平静了下来。
“怎么办啊?大人。”
闫大人没说话,他看了看眼前正低头专心致志思考的马思沅,又看了看手下人满脸为难的样子,略加考虑,便对手下耳语了几句。
“这……”
“再闹他们也不能打进门来,就说本官奉了圣命,不敢办砸了差事。”
手下领命,猫着脚步退了出去。
外头的人正慷慨激昂义愤填膺,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突然礼部的人撤回贡院内,众人未及反应便听到吧地一声大门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将他们关在了门外。众人愣了一下,顿时声寂,只有寒风在呼呼作响。当他们意识到到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心中的愤慨更烧得旺盛,闹得愈发厉害了。
贡院隔音再好,这会子声音也不免传到了考场内,马思沅听得模模糊糊一片吵嚷之声,正不知发生了何事,抬起头望向门口。马思沅心中疑惑,又看向闫大人,发现闫大人也在看他,只见闫大人突然对他笑了一下,马思沅心中稍安,微微颔首表示敬意,便又将心思放在了纸面上。
事情闹得这么大,消息也自然藏不住,这消息不单在晨光中的上陵城里四处飞散,更是传到了城外的陵山上。
萧珩、杨翎、曹珏几人率先赶到了贡院,陆陆续续地有许多在城中的陵山书院学子聚集过来,双方形成对峙之势,只是陵山书院学子多在城外,对方又笼络了一大批其他地方的学子,是以陵山书院这边显得较为势单力薄。
萧珩来时,紫光书院这边不敢放肆,暂时静了下来。萧珩站在他们对面,神情冷肃、目光含冰。柳迟上前行礼,萧珩睨了一眼,道:“原来是侍中大人的公子。柳公子不好好在书院读书,怎么反倒来此生事?”
柳迟眼里丝毫无退让之色,说话更是铿锵有力:“齐王殿下也是读书人,应当明白读书人生平都有一志,那便是进士及第,可是如今却有人将此志向玷污了,我等怎么能坐视不管?”
杨翎不屑道:“哟,柳公子就这么弱不禁风,随随便便就能让人玷污了志向吗?”
“你……”柳迟稍定了下神色,道,“科考圣洁,若是有人徇私舞弊,岂不是玷污?诸位不会因为我等声讨之人乃是诸位学院的大儒就意欲包庇吧?”
萧珩道:“既是声讨,声讨何人?罪状总得有吧。”
“自然是有的,不必我们来说,朝堂上下和民间都传遍了,我等声讨的正是齐王殿下您的授业恩师刘本溪!”
“放屁!”后面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声。
柳迟脸色微青,继续道:“令师为一名商人之子写了荐书,推荐他参加科举,我朝有明文,商人及其子弟不得参加科举,刘本溪这是明知故犯,蓄意扰乱科举秩序,难道这不是罪状吗?”
萧珩往前一步,柳迟便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萧珩道:“那敢问让你口中商人之子预试的决定是谁的下?”
柳迟拱手朝皇城一揖,道:“自然是圣上。”
“旨意是父皇所下,父皇九五之尊,老师又如何能左右父皇的决定?”
“他是凭借自己的声望迷惑圣上的!”
“大胆!”旁边有人喝道,“你敢说皇上听信谗言!”
“大胆!你敢歪曲他人之言污蔑皇上!”对面回道。
“你们放肆!”
“你们才放肆!”
“早看不惯你们……”
“我们才看不惯你们呢……”
“……”
双方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指着对方在贡院门口大街上吵了起来,萧珩等人在喧嚷声中自岿然不动。在场许多人穷尽了平生所学的骂人之语,全然没有平日里风度翩翩、儒雅尊重的学子模样,这番景象引得许多百姓层层围观,一时间贡院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不远处,肖锐啧啧摇头道:“原来你们文人骂起人来是这样的,真开眼界!”
他推了一下孔幕,道:“你说今日这事会影响到殿下吗?”
孔幕不动声色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道:“皇上不会那么容易放弃马坐林让出的利益的。”
“可是这一大帮学子也不是吃素的,皇上不考虑他们的诉求……他们不会明年罢考吧!他们要是不想考就算皇上也逼不了吧?要是那么多人罢考……”
孔幕皱起了眉,看着前方的目光深若寒潭。
这边吵得厉害,陵山那边也不安生,一个个书也不看了,从学堂里出来,忿忿不平地要下山去与紫光书院一决。先生们都劝着,学生们却道不能让人肆意抹黑刘老先生和陵山书院,执意要去。正说着,忽然刘本溪院子的柴扉开了。
众人立刻噤了声,只见柴扉缓缓打开,刘老先生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老三在一旁搀扶着。刘老先生上了年纪就常闭门不出,平日就是给学生讲学也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此时众人才恍然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老先生了,竟觉得老先生比印象里苍老了许多。与平日里一身布衣、朴素淡雅不同,老先生今日收拾得齐整,还穿上了一件锦衣,说是锦衣却不显奢华。
刘本溪看到了眼前的莘莘学子,身着统一的素色圆领袍,脸上或惊讶的,或愤然的,或崇敬的,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庞显出飞扬的朝气,若清阳曜灵,焕发着生机。刘本溪眼睛里闪出几点莹光,缓缓扬起满是皱纹的嘴角,道:“怎么不看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