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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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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京城上陵雪还未下,倒是连绵的雨稀稀落落下了将近半个月。夜晚,已是宵禁,街道上安安静静,除了偶尔巡逻经过的兵卫抱怨着连日来的雨,只余下沉闷的雨声。在一片孤寂中,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闪进城西一座巍峨肃穆的王府后门中。
齐王府里,看门的老余正在上夜,在门旁支起一个小棚防雨,还烧起一个小炉子,嘴里嘟囔着:“这雨,还下不完了。”
咚咚咚响起敲门声,老余道是府里哪个管事小厮或是丫鬟婆子出去让雨耽搁回来晚了,打开门看到一个全身湿漉的年轻人,顿时心里有些慌:“肖大人。”姓肖的年轻人撇了一眼火炉子,对着老余点了点头,随即快步向里走去。
老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打鼓,那是当今皇帝三子齐王的贴身侍卫肖锐,从十一二岁入宫便被选为齐王的随从,后来谋了侍卫,齐王封王出宫建府他便也随着出来了,是齐王爷的心腹。
老余想到刚刚他看了一眼炉子,心里懊恼,这齐王府里一向规律严,随意随处生火是不允许的,虽然这天寒冷刺骨,生火取暖乃人之常情,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主子没发话,做下人的也只能熬着,谁知道这肖大人会不会见到王爷的时候随嘴一说,如此他就有得罚了。
肖锐无暇理会老余,今夜京城不安静,他得尽快回报王爷。肖锐来到齐王卧处临渚阁,橘黄的烛光透过窗纱投到廊下,表示阁中的人仍未就寝。
肖锐站在门外,躬身轻唤:“殿下。”
屋里仍是静静的,一会儿才有人出声:“说吧。”
“前线的人传回消息,安平侯和杨少将军回朝复命,已经到了晋阳,算路程三日内便可进京。”
“嗯。”房中的人慵懒地回了一句。
肖锐犹豫了一下,片刻房中又出了声:“还有事?”
“是,刚刚属下从城外回来,经过太平路的时候,发现兵部尚书府里不大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法?”
“尚书府里似乎起了喧哗,属下守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管事慌忙往京兆府方向去了,许是出了事。”
“在这个时候?”齐王低语一句,似在跟自己说话,“换个人去盯着,你先下去吧。”
“是。”肖锐应了一声退下了。不一会儿,房中的男子走了出来,他长得剑眉星目,眼睛狭长,眼尾锋利,薄唇轻抿,如岩石般硬朗,又如明月般精致,明明一副锐利的长相,却透着温润如玉的温柔气息,他衣着素净,袖口及襟口的绣纹,腰间的玉佩和头上的玉冠都彰显他身份的不凡,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贵公子气质和皇室的尊荣。
这是齐王——萧珩,皇三子。
齐王正处弱冠之年,年初才获得皇上允准出宫建府。此时他站在廊下,看着暗沉的夜空,院前的石板被连日来的雨冲刷的很光滑,泛着冷冷的光,冷雨裹挟着冷气而来,冷得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被冻住了,了无生机。
兵部尚书府若是太子府的手笔,那他也未免太心急了些,齐王想。兵部尚书孟之毅原是太子党羽,却于前日着人送来一对海东青,似有投诚之意。萧珩担心有诈,只回了一封表达谢意的信,没有显露出其他的意思,没想到今日就出了事,看来是孟之毅和太子之间是有什么事让他们反目了。
萧珩踱步到书房,下人们忙点起灯,烧起暖炉,虽然暖炉烧起来了,房间里仍然透着冰冷,萧珩从案头的书中抽出一封书信,那是半月前传回的消息,而数天前京城已人人知晓:回胡大败,东兴军大捷!
回胡是位于东兴朝北边的一个国家,回胡多草原,善游骑,土地不宜耕种,以游牧为生,不算富足,而东兴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回胡觊觎已久。春夏秋三季回胡人尚能维持生计,到了冬天,回胡人为了能有足够物资过冬,会举兵南下侵犯东兴边城,大肆劫掠。回胡人勇猛善战,又多是骑兵,所到之处哀鸿遍野,手无寸铁的百姓常常遭到屠戮。近些年,朝廷加强了边关的驻防,抵挡住回胡人的多次进犯,边关才安定了许多。然而今年,回胡人改变了策略,未到深秋便大军突袭,那时朝廷加派的兵马刚刚启程前往阳平关,阳平关守军猝不及防,不到两日就被破关。回胡军大肆扫荡了一番,却没有如之前一般撤出中原,反而在阳平关驻扎了下来,似有夺疆之意。阳平关守军撤出阳平关,在二十里之外对峙,向京城发送消息同时发援信往附近驻军。
不到两日,镇守西边的安平侯杨焕接到消息,紧急调军前往阳平关,长子杨启留守西边,杨焕与次子杨翎率四万人赶赴阳平关。安平侯出身将门,战功赫赫,多年镇守边关,与回胡、西夏均交过手,多次击退外敌。他熟知回胡人习性,明白此次不同寻常,他需尽快赶到阳平关。于是杨焕命副将蒋云霆率大军赶路,自己与杨翎带二十轻骑率先赶路。安平侯到了之后随即部署,东兴军不再败退,各路人马逐渐汇合,上陵任命安平侯为抗胡领军的旨令也随之到来。此次战役打得甚为艰难,一向缺少谋略的回胡人突然有勇有谋,东兴并没有取得很大优势,由此东兴军士气有些低靡,朝堂上也隐隐透露出低沉之气。战事缠绵一个半月,后期逐渐入冬,回胡军更是透出嗜血的气息,东兴军顽强抵抗,最后还是将回胡人赶出阳平关,双方损失不小,东兴好在国力强盛,不会伤了根本,而回胡恐怕近期不会有余力再进犯了。
安平侯作为主军将领,此次又是一记显赫的战功,将后续事务安排好后,安平侯携子班师回京述职。安平侯回京本没有什么,只是如今齐王与太子萧禹夺嫡之势渐起,当今圣上有意将杨焕之女杨殊月许给齐王做正妃,杨家虽历来不参与夺嫡,但是杨殊月成了齐王妃,一切又变得微妙了,齐王势力更上一层楼,太子的危机也更甚。此时安平侯再添战功,回京之后杨殊月的亲事十有八九也要定下,兵部尚书有反水之意,难怪太子着急了。
萧珩独自在房中坐了一会儿,随侍小厮景休领着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进来了,是萧珩另一个心腹,府里的总管事萧远。
萧远脱下蓑衣,在门外拱手:“王爷。”
“进来吧。”萧远走到齐王身侧。
“怎么样?”
“孟之毅死了,让人给杀死的。京兆府的人过去了,消息传进宫里时皇上还未睡,随即传了口谕到大理寺,只怕一会儿就来人找您了。”
“知道了。”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人进来传话:“王爷,大理寺来人了。”
萧珩来到前厅,看到一人身着官服负手欣赏厅内的一幅陵山朝阳图,那是当世大儒刘本溪的墨宝。
“曹兄,暗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是大理寺寺丞曹珏,曹叔之。
“王爷。”曹珏随手搭了个礼,似笑非笑说,“兵部尚书孟之毅府上出了命案,惊动了皇上,宋大人命我前来请王爷代大理寺协同京兆府、刑部详查此事。”
“是吗?”
“齐王爷,我们走吧?隋大人那把老骨头都到了,咱们总不能耽搁太久。”
萧珩和曹珏到王府大门时,车夫已经套好马车在等着了,在车前萧珩抬头看了看夜空。
“这雨竟然停了。”曹珏笑道。
萧珩并没有理会他转头上了马车。到了尚书府,府内已是灯火通明,女人呜呜咽咽的哭声隐约可闻,到处站着形容整肃的官兵,仔细看制服有所不同,有京兆府、刑部的人,也有大理寺的人。
一个大理寺的人看到萧珩来了,赶忙过来汇报:“王爷,曹大人。”
“情况怎么样?”曹珏收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脸严肃地问。
“回大人,兵部尚书孟之毅身亡,大概死了一两个时辰。”
“怎么死的?”萧珩提步往案发处走去。
“一刀封喉,仵作猜测是单刃匕首所致,手法娴熟,干净利落,估计还没来得及喊就死了。”
“凶手有线索吗?”
“目前没有。”
“凶器呢?”
“没找到。”
“怎么死了这么久才发现?”
“听府上人说,今晚孟大人用过晚膳后照例进了书房,府里的人都以为是在处理公文,而且孟大人平时办公时不喜人打扰,也不要人伺候,所以就都没发现。孟大人的一个小妾想献殷勤,端了一碗参汤过去,开门就看到那个情状,这才喊了起来。”
“那小妾可有问出什么?”
“吓坏了!看样子是失了心疯,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怕是不中用了。”
“那护院呢?丫鬟婆子呢?可有发现什么?”
“正在问,还没什么结果。”
萧珩和曹珏对视了一眼,曹珏轻笑一声:“怎么听起来像高手所为啊,杀人不留痕?”
“不是高手又怎么能杀兵部尚书呢?”
萧珩说着看到刑部尚书隋让从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隋大人真是恪尽职守啊,这一把年纪这么冷的天还亲自过来。”曹珏摇头笑道。
这边隋大人也看到萧珩一行人,走过来拱了拱手:“少卿大人。”
这隋大人已经七十高龄,须发尽白,虽已年老,却丝毫不见颓败之气,身板挺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十分锐利。
“隋大人怎么还亲自来了?”萧珩回礼问道。
“此时关系重大,刑部非常重视。”
“话虽如此,只怕隋大人公务繁忙太过劳累。”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少卿大人赶紧看看去吧。我就先不奉陪了。”隋大人说完随即略过萧珩走了。
“隋大人还是这个脾气。”曹珏说道。
萧珩看着他从廊下走过,随即转身进了孟之毅书房,此时京兆尹捏着胡子站在一旁,仵作正在正在验尸。萧珩环顾周围,孟之毅倒在书案之后,双眼圆睁,眼中满是惊恐,脖子上咧了一道口子,血喷泻而出,书案和书架都染上了血。
“王爷。”京兆尹林孝晖见着他笑出一堆褶子,恭敬地行了个礼。
“林大人,有何进展?”
“没多少进展,问也没问出什么。”林大人看了萧珩一眼,“别的倒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似乎与王爷您有些关系。”
“哦?”
“您看。”林大人指着桌案上上染血的一封信。萧珩一看,这就是他的那封回信。
他表情如常,道:“前几日孟大人送了我一对海东青,让我留作赏玩,林大人也知海东青难得,我就给孟大人回了一封信表达谢意,怎么?这也有问题?”
林大人干笑几声,道:“这封信自然没什么问题,只是孟大人给王爷回的信有问题。”
“回信?”
“王爷请看。”
林大人又指着另外的几张信纸。萧珩快速读过信,眉头微微蹙起,这应该是孟之毅给萧珩写的下一封信,只是未来得及送出。信中的内容大概就是他愿为齐王犬马,竭尽全力为齐王办事,谋齐王之所想。
“这信的笔迹是孟大人的,确凿无疑,这信的内容不完整,似有截断,像是被人拿走了,王爷,您对被拿走的信的内容可知情。”
“除了那一对海东青,我与孟大人素无交情,自然是不知道,我也很疑惑他要和我说什么。”萧珩面带微笑,平和地说道。
林大人哈哈地笑了几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此时隋大人进来了。
“隋大人,可有问出什么?”林大人问。
“府上的人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我问了孟大人有没有与他结仇的人,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看向萧珩,“少卿大人可看过了?”
“看过了。”
“可有什么想法?”
“悄无声息潜入尚书府杀人,此应是高手所为;不为财,只为了几张信,不像为仇杀,倒像是受人指使。至于那些被拿走的书信,虽与我有关,但我与孟大人交情不深,实在不知道有何隐情,想必是有什么秘密。”
萧珩说得坦然,隋大人脸倒没这么绷着了,点了点头抚了抚顺垂的苍髯。
“是,此事应该是算计好了的,不像临时起意,手脚麻利,线索寥寥无几,连凶器都没留下。当真是滴水不漏啊……”林大人叹道。
“没有什么是滴水不漏的,要查总会查得到。”隋大人说。
“那倒是”,林大人朝萧珩和隋大人行了个礼,“王爷,隋大人,圣上对此事十分重视,命我等尽快查明此案,这本是京兆府的事,但此事事关朝廷重臣,不得不借助大理寺和刑部的力量,就劳烦两位了。”
“林大人言重了。”萧珩说。
“陛下既然下旨,就是我等之职。”隋大人道。
林大人咯咯地笑了几声,说:“二位,皇上还在等着我复旨呢,就先行告退了。”
“宫里想必已经落锁了吧。”萧珩问。
林大人又笑了几声:“谁敢不开呢?”随后转身上了车架。
“少卿大人想从何处入手?”
萧珩正想着那些丢失的书信,隋大人一问,旋即回过神来,说:“孟大人被杀时辰在宵禁前后,若是在宵禁后,道上人少,又有巡查,很有可能有人看到过这个凶手,可以排查;若是在宵禁前,人来人往,人员复杂,他可以往城里任何一个地方去而不被察觉,甚至可以往城外去。不论那种情况,查起来都不容易。至于凶器,可以在尚书府周围查找,但按照他杀人的手法来看,这个人应该是个谨慎的人,只怕不易找到。另外就是孟大人死因是什么了。”
“孟大人在朝中行事稳妥,为人谨慎,我与他同僚多年,倒没有见他与人结怨,但此事不宜过早下结论,孟大人的各方关系需要好好查一查。”
“大人说的是,那下官就先安排排查人员凶器之事。”萧珩点了点头。萧珩与隋大人忙于搜查,搜索了一整夜,不知不觉已是五更天,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此时已是人员疲惫,加上天气寒冷,官兵们都有些支持不住。
“隋大人,”萧珩找了过来,“这一整夜,大家都有些疲惫,我想另派些人来替,今晚这些人先回去休整。”
隋大人看着周围满脸倦意的属下,点了点头同意道:“也好,我去都察院借些人来。”
说完连忙转身往外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萧珩说:“少卿大人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隋大人也要保重身体。”
萧珩和曹珏走出尚书府,齐王府的马车已经在外等候,景休连忙上来为萧珩披上裘衣,絮絮叨叨说道:“爷忙了一整晚,怎么连件大氅都不披,这样的天气,冻着了可怎么办?”
萧珩任由他忙活,抬眼望着天空,曹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