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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甜点够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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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偏头望向晓星尘,沙哑地回应道:“老头子他,出事了。”
晓星尘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突然断掉了,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手揪起来掷进无边的大海,嘴巴、耳朵、鼻子里不断有咸得发苦的海水涌进来,四肢僵冷得无法动弹,仅凭还残余的那分毫意识,晓星尘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试探性地问出声:“现在?要过去吗?”
“嗯,现在人在市一院。”薛洋平静地回答他,语气同平时无异,若不是脸色惨白眼神黯淡,晓星尘兴许会误以为他对此满不在乎。
晓星尘转身疾步回到吧台,抽出两张钞票,从储物柜翻出一把伞,把东西塞到薛洋手里,拉着失了魂般的薛洋往外走:“阿洋,你现在快过去,别管这边,我待会儿收拾一下就去。两边店我都会关门的,你打个车,赶快。”
薛洋像是清醒了一般,使劲眨了眨眼睛强迫眼神聚焦回来,跟晓星尘对视了几秒,撑起伞冲出门外。
目送薛洋踩着积水跑远,晓星尘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身子一歪重重地砸在一旁的椅子上,后背磕得生疼。
许久未经历过的痛感时常让晓星尘觉得踏实,总感觉脚下不再是那片软绵的云端盛景,而是实打实地回到了地面,好好地成为了普通人。但此时的晓星尘可没心思为这个感慨,现在的自己双腿发软,脚下仿佛踩着虚空,提心吊胆。本来就被阴沉的天气折磨得无法安定,现在得知薛洋的养父出事,心情更仿佛从万丈高空一落千丈,就连抱着希望为对方祈祷的心情都没有。
脑部受创、脏器破裂……拖延到现在才进行转院,恐怕只能是凶多吉少。
光是回想起薛洋方才如空洞般的眼神心口就不断揪痛,倘若那老师傅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薛洋又该是什么模样,他不敢想。
晓星尘缓了好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收拾一下揪成一团乱麻的心情,撑着桌子站起身。
将一切安排妥善以后,方才倾盆的暴雨已经弱下了气势,转为平稳的中雨,晓星尘撑起伞往公交车站走去。
他一方面替薛洋担心,却又不知道自己应该抱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件事,毕竟他和薛洋的关系是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事,自己确实对薛洋动了心,却没有把这份情感摆在明面上跟他谈过。所以他现在于对方而言终究也只是店面相距比较近的熟人而已。
如果心急火燎地赶去医院,绕在薛洋身边嘘寒问暖,情感显露地实在太明显了,自己倒是没所谓,但是对薛洋而言,不知道金光瑶会怎样看待他,也不知道薛洋身边的人会怎么看待他。
虽然一直能感觉到薛洋对自己那份隐隐绰绰的情感,但是现在想来,他从来没有好好地问过他对自己到底抱着一份怎样的态度,而自己却单方面地对他做出了各种逾矩的行为。今天本来是想向他告白的,但是从来没想过如果被拒绝了又该怎么办,从一个非常可怕的角度来看,他已经自以为是地认为对方肯定会回应自己的告白,然后顺理成章的跟自己在一起。
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有些过分自大了,晓星尘。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了个百八十遍,晓星尘上了公交车。
一路摇晃颠簸,到达市中心的医院的时候已经五点出头,可能是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下午五点钟的天给人一种晚上七点的错觉,狭窄的车道上挤满了车辆,到处叽喳的汽车鸣笛惹得晓星尘一阵头痛。直到进了医院大门后那种令人烦躁的喧闹感才弱了些。
晓星尘掏出手机,本想给薛洋打个电话问一下到哪里去找他,无奈在打开通讯录后却又把手机揣回兜里,现在的薛洋可能并没有闲工夫去理会自己一个局外人,自己出于担心赶过来,但终究什么忙也帮不上,真要说让自己安慰薛洋,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去安慰。
是让他不要为养父的死难过?还是让他振作起来跟警方一同查出真凶?是让他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还是让他珍惜眼前仍存在的人?哪样都没问题,但是哪样都抱有着无穷无尽的主观臆断,狂妄自大,而又愚蠢至极。
不知不觉已经绕着医院的高楼走了将近一圈,晓星尘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些什么,自己过来到底有什么意义。
雨早就停了,空气里弥漫着裹挟着泥土气的热浪,随便走两步背后便出了一层汗。晓星尘正寻思着自己要不要去大厅里找接待员问问看,便在急诊楼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T、破洞牛仔裤,是少年临走前的装扮,精瘦的身板、扎在脑后的短辫,以往是他桀骜不驯的种种象征,可现在这一副坐在门口台阶上望着天空的样子却有些落寞。
晓星尘悄悄避开他的视线,绕到他身后,在薛洋侧后方半米处停下脚步:“怎么在外面坐着?”
薛洋闻言偏头,见是晓星尘,冲他笑了笑:“被金光瑶赶出来了。”
“……”
“因为在里面大吵大闹。”
晓星尘看着薛洋强撑着笑容的脸,有点心疼,却也强笑着蹲下来:“阿洋有什么想要大声发泄的吗?都可以对我说哦,反正现在是在楼外面。”
薛洋愣愣地看着晓星尘,半晌后嗤笑一声扭过头去,似是在自嘲:“唉,我这人平时就这幅炮仗模样,啥破事儿都得吵吵半天,刚刚那大婶儿冲我哭哭啼啼的实在太烦了,结果我声音稍微大点,金光瑶就开始踹我了。啊,对了,那大婶儿住我老家隔壁,对我们爷俩一直蛮好的。”
晓星尘点头轻应着,眼神很认真地看着薛洋着飘忽着的眼眸,偶尔视线对上的时候,薛洋又立马移开,嘴上还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那老头是真的烦,自从把我捡回去以后天天让我握剪子,还隔三差五从外边领野狗回来让我剪毛,但意外的那些狗还都挺听我话的,只冲他叫嚣,他因为这还看我不爽,有一天晚上趁我睡觉把我的头给剃了个大豁口哈哈。”
“嗯。”
“不过顶个豁口子搁头上看上去还挺霸气的,看上去还挺像混混,所以我那个时候还挺喜欢,他见我没有不高兴,结果自己更不高兴了哈哈哈。后来我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眼睛也老花了,店里面的生意基本上就都由我来接了。”
“嗯……嗯。”
“一开始一群人看我年岁小还看不起我,后来过来指名让我来剪,老头亲自帮他们理他们还不乐意。再后来金光瑶要到万城来上大学了,我也就借这个理由也跟着一道过来了,早就受够那个乌烟瘴气的破城市了,遍地都是人渣,我们楼上就有一对狗男女,天天吵架还带打架,有时候女人吵着吵着就开始□□起来,恶心死人……”
“啊……”
“啊啊啊……算了算了,先不说那个了!本来想等几年有了钱让老头一起过来这边,结果我刚出来还没一年就给我闹了这么一出,那白大褂心急火燎地让我签什么担保书,我就稀里糊涂签了,本来我就连自己名字都没怎么写过,再加上手抖,写在上头的字简直丑得吓人。”
“……”
“说起写字啊,他以前还让我去上学,还让我练字,但我就是不依,因为这还胖揍了我一顿,不过那对我来说不痛不痒,所以还是没听他的。后来虽然他也没再逼我,但还是老是跟我唠叨这事,这下好了,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人唠叨着让我念书了。”
“阿洋……”
“啊对了,老头儿真心话多,唠叨完学习又跟我唠叨谈恋爱,明明自己还是个老处男居然整天催我找对象,我瞎掰说未成年人谈恋爱犯法,他嘲笑我没文化,哈哈哈哈很逗吧这家伙?”
薛洋自顾自地说,自顾自地笑,不看旁边的晓星尘,晓星尘也不打断他,一直点头应着声。说着说着,薛洋忽然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忽然捧腹笑起来。晓星尘看着他一耸一耸的肩,心脏忽然像被揪起来一样疼,轻轻抚上他的后背,薛洋渐渐收敛了笑声。
缓缓给他顺着背,晓星尘感受到了少年的身体有些微颤,轻轻凑到少年脸边,柔声道:“阿洋,有的时候不想笑的话,也可以不用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