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仙翁今日平安》花明爱

2、冒名顶替

　　黄昏的霞光洒向竹林，林间光影斑驳，鸟雀叽喳。又一日过去了。

　　琅华王墓里，冷棺之中，一颗明珠散发着皎洁的光，宛如皓月临照。温柔的辉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正源源不断地灌进颜笑笑的心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笑笑的睫毛蝶翅扇动般地抖了抖。她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坟里。此刻，正躺在墓室冰冷的地砖上。

　　颜笑笑心道：不愧是我！昏倒了也能爬回坟里。

　　她揉揉心口，发现撕裂般的疼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暖意。她长呼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爬回棺材里，正准备大睡一场。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伸手探向墟垣……

　　啊？没了！《白骨仕女图》呢？！

　　颜笑笑腾地坐起身，混蛋啊再也睡不着了！丢了仕女图，只怕自己的小命又要难保。

　　前几个月，每夜教她术法的白衣人从她的梦境中消失了一段时日。而近几日他忽然再度出现，仍旧是一身白衣，摇着扇子。却不再教她术法，而是笑眯眯重复着一个冷冰冰的预言：当三足金乌，飞回炎海之滨，即是她颜笑笑的死期。

　　乍听到这话，颜笑笑如遭五雷轰顶。

　　啥？！苏醒了这些年，她大把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了，鲜少下山找乐子。这才术法小成，就随时要魂归九天，任谁都不乐意。

　　而且，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一直在等一个答案。虽然她现在连问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还没等到那个答案，她不能死！

　　既然三足金乌飞到炎海之滨，自己就要殒命。那让它飞不到不就成了。所以击碎宿命的最好办法就是……

　　把这只神鸟给逮住，炖了！

　　传闻，《白骨仕女图》中的仕女通晓天下一切秘辛，一定能帮她找到金乌的踪迹。为了活命，颜笑笑开始疲于奔命。

　　从云州浮游山奔至华州烟溪，颜笑笑潜入万骨窟，扮成烧火丫头。观察数月，终于在言媸女妖的眼皮底下，偷走了《白骨仕女图》。可诡异的是：这仕女图中的仕女不见踪影……

　　本想先拿回浮游山细作研究，谁料想刚回山不出两日，就忽然赶上朽劫。

　　这才刚刚死里逃生，好端端的画又丢了！

　　白！跑！一！趟！

　　如果……

　　如果不能把金乌炖了，就只好去把炎海掏干……

　　想到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颜笑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没、没有如果！一定要追回《白骨仕女图》！

　　可是这图到底哪儿去了？

　　颜笑笑忽然想起来昨晚上救了个小娃娃，心觉有异，莫非与他有关？不过他昨晚身受重伤，此刻也不知是死是活。想到这儿，颜笑笑准备爬出琅华王墓，上去看看。

　　却不想，忽然传来人语声。

　　“师父，听说神隐殿下的真身是一条九头巨蟒，专缠食美貌少女，阴阳交合，采阴补阳。是真的吗？”

　　竹林里走来一个长须耷眼的老道，身后蹦蹦跳跳地跟着一个圆眼朱唇的小童子。童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正举着酒葫芦猛灌的老道。

　　“咳咳咳咳……”老道士被呛得直咳。

　　“师父，你还好……”童子还未说完，头上立刻挨了个暴击，顿时被揍得眼泪汪汪。他一脸懵逼地看着老道，“为啥打我！”

　　“嘘——！不要提那四个字！”老道士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立时双眼瞪如铜铃，脸涨得发紫，恨不能拿根针缝住小童的嘴。

　　他环顾四周，见周遭并无旁人。这才缓缓舒了口气，“真是初生牛犊，专爱找死。那尊魔的事可不是你我能妄议的。换个话头，换个话头……”

　　老道说完，擦擦额上的汗，摸摸胸口，仍是心有余悸。

　　莫说是这老道士，便是颜笑笑也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童捏了把汗。听闻神隐城那魔头，飞花踏血。皱皱眉头，便可掀血雨腥风，动动手指，即搅起滔天巨浪。

　　他的真身是个谜，他的真名也是个谜，世间还未有人活着见过他的真身，见过他真身的人皆已尸骨无存。莫说真身真名，连他的真容，都鲜少有人亲睹。极可能是个相貌丑陋的怪物。

　　世称神隐殿下，实为妖魔！他是仅次于神明的强大存在。

　　在老道士的强烈要求下，小童子挠挠脑袋，很是乖顺地转了话锋，“听说言媸娘娘的《白骨仕女图》被盗了。”

　　又是《白骨仕女图》？

　　颜笑笑的眼皮跳了跳，她几步窜上台阶，趴在墓室入口，悄悄探出头，耳朵也伸得更长了。

　　“噗——”，酒被尽数喷了出来，老道士险些又被呛到，“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小童拿袖子擦干脸上的酒，黏腻腻的。

　　他有些委屈地看着老道士，“师父、你、你……哎，就是早上那三个从烟溪来浮游山做生意的茶商啊，他们方才正说着这事呢！”

　　“早上那三位？”老道士东看西看，恼道：“现在早下山了！你又耳朵长，偷听别人说话！为师怎么教你的……”

　　老道士滔滔不绝。

　　颜笑笑骈指过眼，眸光一闪，透过小童瘦弱的身躯，她看到他身后摇晃着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圆眼之上，两撮毛雪白无暇。竟是一只银狼幼崽！且是长耳一脉，难怪在山上能听到山脚下的人语。

　　再看一旁，那瘦骨伶仃的道士倒是个人类，也不知这一老一小是怎么凑到一起的。长耳一脉传闻最是忘恩负义，若有朝一日银狼磨锋了牙齿，只怕这老道士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专注己心，莫窥他人之私！记住了吗？以后不要偷听别人说话！”老道教训完徒弟，顿了顿，摸摸胡子，问：“所以是被谁盗了？”

　　“噗——”这次是小童差点儿把水喷出来，他本要依着师父的教训，不再说话，没想到师父竟长着一颗八卦红心。小童放下水袋，顺了顺气，“被谁盗了虽然不知，但是听说言媸娘娘留了一手，万骨窟里藏着九幅《白骨仕女图》，只有一幅是真的。那笨贼偷错了！”

　　偷错了？颜笑笑眼神变了变，怎么可能？她在万骨窟埋伏了数月，才从谨慎警觉的言媸女妖的眼皮子低下偷走了仕女图！怎么可能偷错了！

　　只是，若不是偷错了，为什么仕女图上没有仕女？

　　难道……真偷错了？

　　“既是假的，倒不必再为先前那张图的去向烦心，不如再去万骨窟探一探……”颜笑笑自我安慰，随后又想，“可是如今那里丢过东西，警戒不比先前，再混进去怕是难了！”

　　她眼珠一转，“言媸最爱男色。也许，可以扮成个俊俏的小郎君，先入赘服侍她……日后再作图谋……”

　　想到这儿，颜笑笑心下稍安。她一抬手，棺材中的皎月珠飞入她掌中。

　　事不宜迟，一天抓不到三足金乌，她就命悬一天。

　　必须，即刻启程！

　　只听“嗖”的一声，老道士和小童子眼见着不远处的墓地里窜出一个红影，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师师师师父！你看见了吗？”小童子被吓得大叫，一把扯住老道士的袖子。

　　“看看看看见了！”老道士揉揉眼睛，胡子都在抖。

　　“啊啊啊啊啊，鬼呀！有鬼呀！啊啊啊——！”师徒两个大叫着，落荒而逃。

　　在他们的惊呼声中，最后一点日光滑落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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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溪，临风小筑。

　　池里的莲花开得正盛，招摇却不妖冶，暖风一吹，满筑清香。

　　颜笑笑身着青缎衫，垂首敛眸，规规矩矩地和几个弱冠少年站成一排。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毕竟扮成男子，她实在瘦小，和旁边的几位一比，矮了不止一头。

　　而此刻易容的相貌，也颇有些平平无奇。细长的眉毛，肌肤微黄，眼睛不大，一张小口倒还算红润。总的来说，和一旁的几位少年不能比，像个误入鹤群的芦花鸡。

　　她前几日入烟溪城，听闻绸缎商吴员外为着即将到来的万骨窟擢选头疼不已，遂扮成男装入府拜望。主动请缨，愿意易容成吴小公子的模样，顶替他参加本月的擢选，以此为机混入万骨窟。

　　吴员外求之不得，频频拜谢，借机悄悄将自家的小儿子藏匿起来。

　　此番冒名顶替，可谓两全其美。

　　就是不知那言媸娘娘是喜欢高大威猛的，还是弱柳扶风的。这万一没被选上，再混进万骨窟怕是难了。

　　“抬起头来。”说话的女人长着一双狭长的狼狸眼，颜笑笑见过她，此人名为奂娘，是言媸的手下，专负责给言媸擢选美男子。

　　此刻，只见她水葱般的手指头捏起一个少年的下巴，“叫什么名儿啊？”

　　少年微微抬头，脸色苍白，眼里盛满了惊恐。他嘴唇抖了抖，勉强吐出几个字：“回……回姑姑，我、我叫……”

　　“行了行了，甭管你叫什么。就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儿……”奂娘顿了顿，少年的心跳似乎也跟着顿了顿，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奂娘讪笑着挤挤眼，“我家娘娘就好你这口儿。”

　　少年身子一晃，立刻昏了过去。

　　“抬回去。”奂娘玉手一挥，恭立在一旁的侍从立即上前两步，把那少年往身上一抗，还掂了掂。那侍从一边掂，一边不禁嘟囔着：“太瘦了，都不够娘娘塞牙缝儿的。”转身，扛着少年大踏步走出长亭。

　　哦，原来娘娘喜欢羞涩的。颜笑笑默默记在心里。

　　接着，奂娘一双狼狸眼在其余的几个男人身上瞟来瞟去，随即玩笑一般地指着其中一个魁梧壮汉，“你，有什么才艺？”

　　壮汉脸色一白，豆大的汗珠滚落。他长吸一口气，颤声问：“吃、吃得多算、算吗？”

　　“算。”奂娘噗嗤一笑，“娘娘喜欢胃口好的，带回去。”

　　壮汉闻言，如遭雷劈。只见他小山崩塌似的整个人瘫倒在地，立刻过来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地把他架起，拖走了。

　　哦，原来娘娘喜欢能吃的。颜笑笑心道这并不难。

　　这时，奂娘指着一个书生模样儿的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长的唇红齿白，艳若桃李，身上有种氲开了的茶香，脸上带着讨喜的笑。一听奂娘问自己，立马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

　　“回姑姑！小生姓夏，‘仲夏苦夜短’的‘夏’，名红蕖，‘十见红蕖秋’的‘红蕖’。燕川人，家住禅悦寺旁的丽水街二十八号。今年十七，活泼，听话，好相与。娘娘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上天，我绝不入地……”

　　“行了行了，你这性子也忒吵了些。”奂娘皱皱眉，书生立马闭嘴。“不过，小模样儿倒是颇为出众。带回去吧。”

　　书生立马喜笑颜开，“多谢姑姑，多谢姑姑！红蕖永记姑姑的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姑姑真是慧眼识珠……”

　　他人都被侍从拎远了，依稀还能听到他噼里啪啦的歌功颂德。

　　剩下的少年如同见了怪物似的交换了个眼神。

　　是了，毕竟大家都是被强迫来的。倒是头一回见到被选上后如此高兴的怪胎。谁人不知那言媸娘娘是个多么恐怖的女妖怪，每三个月都会在烟溪城里选妙龄少男，好人家的男儿都避之不及。怎奈那女妖怪手段通天，就算你藏到地缝里，也能被他找出来。

　　唯一的期望就是自己在奂娘这一关被刷下来。

　　“行了，今儿就选三个。剩下的都散了吧。”奂娘摆摆手。

　　没被选中的少年如蒙大赦，全都擦着头上的汗，异口同声地躬身行礼，“多谢姑姑。”

　　这算怎么回事？

　　颜笑笑不服，这擢选怎能如此儿戏！她冒名顶替了吴员外家的小公子，混了进来，竟然连被问一句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眼见奂娘带着侍从抬步离去……

　　“且慢！”颜笑笑大喊一声，追了过去。

　　奂娘脚步未停，像没听见似的。倒是跟在末尾的一个侍从，转身横刀将颜笑笑挡住。

　　“姑姑请留步！”颜笑笑不便硬来，心下一横，大呼起来，“如若您此番不带我回去，娘娘怕是仙命难保！”

　　“放肆！”侍从闻言脸色大变，这不要命的话也敢说？立时挥刀砍向颜笑笑。刀疾如风，生怕砍晚了，连累了自己。

　　刀锋劈面而来！却在即将触及肌肤的那一刻，被两枚珠子击中，碎成两段。颜笑笑心道一声“好险”，腿一软，瘫了下去，将一个不会术法的怂包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那两枚珠子正是奂娘掷出来的，她慢条斯理地向颜笑笑走过来，嘴角挂着笑，“这位小公子，乱说话可要当心闪了舌头哦……”

　　她虽这样说，心里却是震惊无比，娘娘近日身体抱恙，卧床静养。此事被瞒得密不透风，例行选美男子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这眼前的少年怎会知道？

　　奂娘一双狼狸眼打量了一番颜笑笑，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小公子虽模样平平，但气质灵秀。待走近了，对上那双眼睛，心下竟是一动：好一双清亮的眼睛！仿若其中淌着星河。

　　颜笑笑只是推测，她先前在万骨窟当烧火丫头时，为了找出白骨仕女图，对言媸的一言一行观察得仔细，发现言媸女妖每隔一阵子就会头痛欲裂，而后便会消失七日，七日后再出现又如没事人一般，想来是有隐疾。

　　“小生昨夜得云梦大泽的神明托梦，说言媸娘娘病痛乃是因灾星入命，需要……”颜笑笑信口开河，说起谎来，满眼真诚，“需要小生入门，冲……冲喜。”

　　“……”奂娘眼皮跳了跳。

　　小筑里的美少年们，眼皮也跟着跳了跳：先前见着个不怕死的怪胎，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真当这万骨窟是个仙居福地了？啧啧~

　　奂娘瞟了眼名单：锦绣绸缎庄吴员外的小公子，吴梓儒。

　　再仔细地端详了颜笑笑一番，虽然仍有些狐疑，还是点了点头，“成吧。”

　　颜笑笑嘴角绽出一抹笑，如愿以偿地被带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