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重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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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每个人在学生时代的考场都曾想象过，站在讲台上盯着下面抓耳挠腮答卷的人，要是自己就好了。等真当了老师才知道，监考并非想象中轻松愉快的差事，常常被抱怨它的枯燥。
从最后一个考场走出来，晏沉已经有些累了，难得狠心无视了微信上求答案的学生，把试卷交到教务后掐着时间打车去了约定的餐厅。
餐厅的装修很是别致，一进门小桥流水，每个包间是一条货真价实的乌篷船，不光装饰上有缩小的假山瀑布，连配的背景音也是自然的山水声。
晏沉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没见过世面，事实上他还是发出了赞叹。如果说平安夜岑醒定的餐厅是充满了现代感，那么这家则在复古上做到了惊艳。
餐厅是钟隐选的，服务员引着晏沉去他们的“船”时，他想着，这家伙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有品味。
拨开布帘弯腰钻进“船”里，晏沉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而是抓着玩具飞机的……小孩子？
这可不是他准备好的重逢，他和小朋友都愣住了。
随后小孩儿被抱起来，他的视线恢复到正常海拔，来人笑着：“好久不见啊。”
打招呼的正是钟隐。他比大学成熟了不少，还是一样充满魅力，身后还有其他几位已经落座的，都西装革履，精英气质。相比之下依旧没有走出校园、还穿着帆布鞋的晏沉，仍然是学生模样。
他和在座几位分别问好，心思还停留在那个小朋友身上。巧的是，男孩也一直小心翼翼望着他，等视线相遇，又惴惴转过头。看起来是个怕生的小家伙。
钟隐见他视线一直落在小孩身上，把孩子从自己腿上抱下来：“差点忘了介绍了，这是我儿子，钟盐。盐盐，这是晏沉叔叔。”
男孩很有礼貌，小声地喊了声叔叔好。
“哎，都结婚了啊。”晏沉已经有了和这么大孩子相处的经验，弯下腰尽量与他的视线平齐，“你好啊，盐盐。”
盐盐害羞地把脸埋进爸爸怀里。
“盐”和“晏”，只有音调上的差别。这个名字让晏沉想到小秘密怎么称呼自己，于是对小孩儿感觉更亲切起来。
钟隐不仅是唯一一个携带家属的，也是唯一一个有孩子的。其他的要么刚刚结婚，要么还在恋爱，或者是晏沉这种单身人士。
不过，钟隐虽然有儿子，却没有另一半。男孩三岁多，身体不太好，他在这边又没有别的亲属，只能到哪儿都带着。还好小朋友很听话，不用喂饭不用哄，甚至不要看动画片，自己吃饱了就乖乖坐在旁边看外面的鱼。
另一个老同学问，单亲爸爸是不是很辛苦？
钟隐揉揉孩子的头发，笑得很满足，偷换概念：“很幸福啊。”
“单亲爸爸”，这个称谓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岑醒照顾小秘密的这些年，是不是也很难？
汐汐独自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和小盐盐一样不得不孤独又懂事？
那个不曾被提起、依然被爱着的伴侣，当初究竟为什么离开？
*
老友相聚，会聊得多些。无论是追忆青春岁月，还是感叹现实与梦想的差距，总叫人有些惆怅。当初想做的事，没有做成，当初爱的人，也没能在一起，进入社会之后棱角慢慢被磨掉，然后变成最无聊的大人。
顾忌还有孩子在，饭桌上只小酌了些。结束后钟隐突发奇想，想回酩大看看，立刻得到其他几个人的赞成。哪怕他们都在酩城本地，但工作忙、又早就脱离学生身份，毕业后还真没怎么回去看过。
说到酩大，都齐齐看向某位教职工。晏沉酒量不太行，已经有点儿懵了，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们什么意思：“好啊，我可以做向导。”
他们把游客能够进入的建筑都拜访一轮，还找出当年的照片作为比对，重新拍下一样的动作，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怀揣希望的少年人长为枝繁叶茂的青年。
最后他们在职工超市买了一打啤酒，给唯一的小朋友买了零食，坐在操场看台，边喝边继续聊天。
即使隆冬，不下雪的操场散步、跑步、锻炼的学生也不少。夜空下发生过几多故事，在五年前，五年后的今天，还有今天的五年后……它们会一直一直重复，在无数不同的人身上走过相同的脉络。
其他几位陆陆续续先行离开，最后只剩下钟隐和晏沉。担心小朋友冷，他们转战旁边一家咖啡店，这家店是他们上学的时候开的，那时候常常来这里写作业、小组讨论。几年过去，没什么变化，老板还记得他俩。
仅有二人，钟隐褪去八面玲珑的外壳，也不再挂着笑，撑着头看着窗外不怕冷兜圈的小情侣们：“小晏，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开心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按部就班也好，糊里糊涂也罢，他毕业工作，轨道规矩，没多少意外也没太大惊喜，还算满意。
他反问回去：“那你呢？”
钟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你一直单身？”
晏沉点点头。怎么听着些许凄凉。
“那有心动的人选吗？”
心动……？在说到这个词时，脑海中的确浮现了某个人的模样。可他摇摇头：“明镜止水。”
“真好啊。”钟隐叹了口气，“心没交出去，可比交错了人，幸运得多……”
喜欢是可以擦掉的多选，他说，但爱这种事，就是在走没有回头路的独木桥。
尾音很轻，像个气泡啪得碎裂在冰冷的空气中。
为什么会跟他说这种话？晏沉还没准备好进入如此深度的谈心环节。明明以前并不怎么联络，对彼此的近况也没有了解，是因为实在找不到亲近的人可以倾诉，才会告诉他吗？
晏沉突然想起来，在大四毕业、他已经回到松市之后，钟隐好像……结过一次婚？婚礼是在国外举行，他还收到过电子的请帖。照片上的另一人已经记不太清了，可钟隐看起来那么满足和幸福，那么快乐。
——那个结婚对象，现在身在何处？
正准备多问两句，小男孩吃完了零食，跑过来要爸爸擦手。钟隐帮他擦干净，又抱坐到腿上，亲昵地贴了贴额头。
方才谈话时的侧脸显得如此寂寞，空空荡荡，可现在抱住孩子时的笑，又好像拥有了全世界。
*
连带之前在餐厅里，几罐啤酒下肚，对其他几位社会人士完全不在话下，平日里滴酒不沾的晏沉可就遭了秧——他喝醉了。
他是突然醉的。或者说，钟隐是突然发现他醉的。
他们正要离开校园，晏沉走得好好的，还在附和钟隐说的话，转眼没了声，后者一回头，这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钟隐吓了一跳，以为突发疾病，手机上的急救就差拨出去，晏沉哼了几声，咂咂嘴又扭过头。
……原来只是睡着了。钟隐吊在嗓子眼的心放下来。虽说人的酒品千百种，晏沉这样的，也是头一回见。
钟隐把人扶起来坐到路边的长凳，正想着怎么才能知道这家伙的住址，打算把他叫醒或者看看手机上有没有常用联系人，就这么巧，迎面走来一个人，关切地问道：“晏沉老师他……怎么了？”
穿着大衣的高挑男人在离他们几步之遥站定，扫视一圈判断出情况：“是喝醉了吧。我是他同事，也是邻居，住在对门。我可以带他回去。”
钟隐狐疑，即便这个男人看起来绅士体贴，还是多加个心眼为好。人不可貌相，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光鲜亮丽的外皮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内核。他对这类人都有很强的防备心。他这个朋友，相比之下单纯太多。
他客气但不容置疑地问：“您有什么证明吗？”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问这种问题，岑醒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钟隐早就见识过上位者的威严，仍然在这位面前感到一丝压迫。但他没有退缩：“如果我不能确认您的身份，没办法放心把我朋友交给你。”
气氛不太妙。小孩子对情绪变化格外敏感，躲到父亲身后。他平时不大接触生人，更没见过爸爸搅进这样不友好的气氛。
寒冷的夜里融进火药味，好在当事人适时睁开眼，眨眨眼，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岑醒……？”
他平日总以职位相称，今天居然直呼其名。男人声音立刻变得温和：“是我。”
得到确认后，晏沉挣扎着要站起来，还朝那人伸出手。
——人的下意识很难伪装，朦胧时刻的信任不会掺假，他做出这样的动作，只能说明来人是让他非常有安全感的存在。
叫作岑醒的男人因这个动作眸子一动，握上他的手腕，不容拒绝地从另一人那接过晏沉：“之前麻烦您了。接下来我来照顾就行。”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之时，天空飘起了雪。
钟隐目送他们离开，把儿子抱起来，男孩暖呼呼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晏沉的身边有这种存在，聊了整晚却没听他提过。究竟什么样的人，连喝醉了也要埋在心底？
而且这位对晏沉的保护欲……似乎也超出了一般同事的界限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重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