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北冥有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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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
这是一片黑色的海。
北冥是当世最大的海，天下精粹所钟，烟波浩渺，无边无涯。因为地处极北，终年不见太阳。而自太古一役后，地母女娲与西王母决裂，一个隐居昆仑不问世事；一个离开上古神系，到了蓬莱自立门户，北冥便成了不愿卷入上神斗争的散修者聚居地，大妖、道者云集。
千层楼阁自海心重叠而起，尖顶隐在云雾中不可窥其端倪。珠帘被凉凉的海风撩拨开一点，叮咚作响，与帘内的落子声一起随海潮起伏，有如瀑布碎玉，激越涤荡，分外悦耳。
两人正在对弈。一个清越冶丽的青年声音从里间绰约传来：“听说你为了西王母寿礼，忙的是焦头烂额，怎么，你何时这么看重这些繁文缛节了？”
良久才传出另一淡泊温润的男声作回应：“今年同往年不同，我却十分难办。”
前者带了三分笑意，落子：“又如何？”
后者亦落子：“听闻娲皇氏今年献的是一双通天眼，这个面子却不得不卖给她。”
这温润声音的主人，乃是北冥道家的开山老祖李耳。他得黄帝真传，善以万物为己用，非但有排山倒海之能，更可化他身为己身，运筹天下生灵，世间奇珍尽在他掌控之中，故而纵使西王母寿礼也往往用神仙精怪身上精髓炼味仙丹，敷衍而过。
而在这神仙精怪身上，最精髓之处不外乎两处：心脏和眼睛。他年年用些妖眼天眼炼丹，不成想这次被女娲抢了先。
通天眼，鸿蒙间巨宝也，服之可与天地齐寿。
传闻创世神盘古诞生之初，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而天地开辟以前，就在混沌中诞生出了这世间独独的一双通天眼。故而通天眼一物，本具备混沌时期特有的神性，不仅珍贵，还有神权斗争中的禁忌意味——得通天眼者，自然的更接近主神之位。
前者犹有震惊，李耳又淡淡开口：“通天眼极难现世，本世三万六千五百年方才择定一位宿主，竟还是个凡人。神物有灵，女娲为了它，却是枉杀许多无辜之人。”
前者落子，不辨喜悲：“我竟不知。”
李耳亦落子：“千里海运之劫将至，你疲于奔波，已是不易，事不关北冥，我本无心让你知晓。只是女娲所做有一件太伤天理，她竟引来开天时混沌残留的三万魔魅，将那宿主的眼睛生生吞吃了，独留下一双通天眼的瞳子，未免有失天道。”
三万魔魅。
吞吃。
李耳继续说：“如今三界都已传开了，只敬她母神之位，补天造人之功，无一指责。不过通天眼是世间独一份的珍宝，不消她也自有妖魔去觊觎。”
前者落子，声音骤冷：“可那凡人本不必落得如此下场。”
李耳缄默片刻，前者却隐隐明白他沉默的意思。
谁会在意一命如蝼蚁者如何。
帘内静了一瞬，前者继续问，声音深处带着浓烈的厌倦：“那女人竟舍得下血本……”
若这里再有第三者一定会惊得面无人色——地母女娲作为上古时期仅存的几位真神之一，不但地位及其尊贵，是妖类共主，更有补天造人之功，三界之中无论正道邪道对其都是极尽孺慕之情，何曾有谁敢这样肆意品头论足。
孟浪至极。
李耳略有无奈：“子休，你收敛些。”
道家第二老祖庄周，字子休，号逍遥，是这北冥出了名的放浪形骸，连伏羲都敢调侃。
而今倒好，父神母神一个不落，他倒混不吝。
庄周不理会：“她图什么？”
母神娲皇氏与西王母不睦之事三界皆知，西王母不但在太古一役后离开了诞生地昆仑山，更是搬去了极东的蓬莱，瑶池盛会必定没有女娲的身影，通天河也再不见王母侍女，上古神系其实已彻底决裂，女娲又怎会费这么大力气去找通天眼献给她？
李耳略略一顿：“盘古心。”
帘内传来清脆的棋子掉落声。
李耳不紧不慢地开口：“太古之后，伏羲虽是险胜，到底受了重创，竟落下了失心疯的旧疾，一日不如一日。”
庄周冷冷一嗤：“用人家的眼睛去换他好哥哥的命，这如意算盘打的挺好，也要西王母同意才行。”
李耳道：“……她同意了。”
庄周好像被噎了一下：“她要这个干什么！她不是本就……”
话音未落，但听帘外阴风骤急，阁尖一处的天幕似被扭曲成一个漩涡，浓烈的黑云与雨水被撕扯搅碎挤压，一同卷进诡异的漩涡内，紧接着空间被撕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形凭空出现在帘外，裹挟着冰冷的雨点把珠帘撩的丁零当啷，清亮的少年声音响彻天际，把他未说完的半句噎了回去：“庄周——！！”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高鼻深目，独特的深褐色断发与琥珀色眼瞳，眼眶周边还有莲青色的花纹，胡人血统分明。他穿着也不近中原，白布窄袖的对襟小褂敞开，下身的孔雀绿长裤系着白绳束腰和束脚，赤脚踩一双草鞋，露出白皙的踝子骨和一截脚背。
他本悬在半空，身上缠绕着鱼儿似的黑白二气，有些诡异又有些奇特的的美感，但下一瞬又消失在了原地，原来是直接闯进了帘内。
内室是过分的简洁。
松木板上铺着银白的苇席，上设一张黑漆梅花小机，摆着两寸厚的榧木棋盘，两个青年各坐一边。
一个正襟危坐，穿绘着朱色龙纹的白葛布深衣，暗红的锦带将腰盈盈一束，宽袍大袖线条流畅，白石冠乌木簪，长发鸦羽般垂在肩上，面如冠玉，眉直入鬓，相貌端的是陌上君子，甚至因一双眸子过于深黑而显得几分深邃，颇有一种东周贵族之美。
另一个就孟浪的多了，看着也是将将弱冠，却不戴冠，只在脑后扎成一束，懒懒披一件浅黛色的袍子，露出里面洁白的内衬，腰里碧丝绳系着石青长裤，裤脚却散着，好歹穿了袜子却又松恰恰地踩了双木屐。他长相不似白衣者正派，也不像少年般异域，五官冶丽得很，一双桃花眼呈现微微的褐色，眼尾下还有一颗小痣，但一点不女气，因着眉锋凌厉，反添冷冽，叫人难以捉摸。他歪着身子的倚在一只布枕上，活像一条没骨头的蛇，听见少年的尖叫略略把眼皮一掀，吐出一口气：“……鬼叫什么。”
少年拖着一地淋漓的水迹进来了，奇异的是他身上一点都没湿。他低头盯着把棋子当玩具的某人，笑得有点瘆人：“你的千里找到咯。”
庄周桃花眼一扫，指节还把玩着一枚砗磲白子，一针见血：“你笑的不含善意。”
少年又是一笑：“事情有点棘手嘛，得要你出面咯。”尾音还没落下，他身形就又消散在黑白二气中。
“你跟上！”
庄周眼珠一翻，同李耳对视：“这尸佼，都千年了还这么冒失。”
李耳微微一笑，眼尾上挑，原来带有几分狐狸眼的意味：“去吧，得空再续。”
庄周漫不经心的一点头，身子轰然碎成片片蝴蝶，纠缠着少年残存下来的黑白二气，一同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北冥有鱼（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