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孤单的样子很合群》卢丽莉

11、凶案（2）

　　听到北木澪的问题，罗毕想了想：“我们先坐下说吧。”
　　北木澪点点头，俩人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罗毕低着头，十指交叉，组织了一会语言，才开口。
　　“一开始是经侦队那边收到的报案，说家里老太太被人忽悠着高价买了套能量锅，一万多块钱，给了对方之后人就找不到了，经侦那边就立案开始查，然后……就查到了你妈妈头上。”怕她担心，罗毕解释了一下，“你妈妈好像这几年都在卖各种保健品、仪器什么的，不过她只是自己在卖，没有发展下线，所以严格来说是没犯法的。之前是以为她卷款跑了，才会来查她。”
　　其实罗毕想多了，北木澪这件事并没有任何想法，因为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概在二十几年前，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时候，母亲就每个月花一两千买某牌子的活力油、营养包什么的，还鼓动身边的人一起买，虽然后来这牌子证实了什么美国进口都是骗鬼的，是个打擦边球打得溜的公司，但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反而强调产品确实好，她这么做是在帮人，即使创办人被抓进去了，她也没有错，她是为了大家好，她做的事是不会错的，如果有错那也是别人的错。
　　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母亲，后来也一直卖着什么澳洲进口几千块一盒的面膜、几万块一台的神秘东方力量磁场健康仪、十几万一颗的马达加斯加海洋玉髓……信了的下场，也就是赔多赔少的问题而已。
　　所以在一开始听到一万多块一套的能量锅，北木澪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接下来的事，还是有点超过了她的想象。
　　“最后是在那个房间里找到你妈妈的。”罗毕往不远处的房间指了指，“找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已经死亡超过24小时了，初步判断……是原发性饥饿死。”
　　北木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身体没有任何病痛，但是却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导致了死亡。”
　　北木澪听懂了，但是她又不懂。
　　饿死的？那个注重养生，身体健康得就像分分钟能活一百岁的女人，饿死的？在市中心？在出门走没几步就有小吃店的地方？在这个要是音乐放太大声都会被投诉扰民的地方？而且是身体没有病痛？
　　“……你是说，她在这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没有不能行走，也没有不能呼救的情况下，饿死了？”
　　“是的。”罗毕看着北木澪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这只是法医的初步判断，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还在查。”
　　“查到什么了吗？”
　　“调查的细节在结案前是不能公布的，我只能告诉你，自杀或者他杀都有可能。”
　　北木澪又追问了几句，罗毕并没有透露太多，但北木澪还是从他的话里得知了两件事，一是母亲的债务情况很不乐观，她向人借了很多钱，连房子都已经抵押给了银行。二是虽然母亲没有在法律意义上骗过其它人的钱，可她向别人推销产品，说服别人进行投资，使不少人蒙受了经济上的损失，所以恨她的人也有不少。
　　俩人又聊了一会，把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罗毕提出要送她去附近的酒店，她拒绝了，说在这住就行，罗毕也没有坚持，他跟她约好了明天去局里的时间，又叮嘱她要小心那些上门要债的人，如果有什么事就打他电话，然后才离去。
　　送走了罗毕，北木澪看了下被暴力破坏掉的门锁，用手机查了下附近的修锁服务，随便打了其中一个电话让那边尽快派师傅过来修之后，她挂掉了电话，转过身去，看着这个她阔别了十年的家。
　　入目的一切都非常熟悉，熟悉的结构，熟悉的家俱，熟悉的装饰，甚至连茶几上摆放着的那个装水果的碟子，都仍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旧了些，跟她十年前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
　　北木澪默默地看着，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情绪，跟一踏上这个城市就感觉到的熟悉与怀念不同，这个屋子她很熟，却并不怀念，因为对她来说，没有值得怀念的事情，有的只是无休止的漫骂、暴力、与控制。
　　母亲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
　　强到什么程度呢？比方说，她年轻的时候，拒绝了一众高干、社会精英的追求，选择了农村出来的，没有背景也没什么能力的父亲，因为他老实、听话。比方说，她喜欢女儿，在第一次怀孕照B超发现肚子里的是男孩的时候，她就偷偷地打掉了，因为她想要女儿。
　　她曾经在自己面前多次提起这件事，她是想借此告诉自己，她为了她付出了很多，哪怕知道夫家那边重男轻女，哪怕这件事最后导致了父亲出轨，她都没有后悔过。
　　“我那么爱你，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明白吗？”
　　她信了。那一年她七岁，年幼而盲目，成为了母亲的一杆枪，一杆指哪打哪的枪，打向了父亲，也打向了爷爷奶奶。
　　后来她渐渐懂得了更多，也渐渐认识到了母亲的问题，她想要改变现状，她试过心平气和地讲道理，也试过发飙，试过反抗，可有些人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是无法改变的。可能对母亲来说，一切不顺她意的人、事，都是错误的，需要被纠正的。
　　她学会了闭嘴。只要沉默地听，就没有争吵。只要按她说的做，就没有分歧。
　　可不幸的是，她有了自己的梦想。有了想要珍惜的东西。
　　于是在十八岁那年，她跟江渊一起，逃离了这个城市。
　　以为那样，就能够抓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