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策藏】缘识(69~81) ...
★上部完结,本更开始俩崽成年之后的故事。新角色出场
》
69
八年后。洛阳,天策府。
门口的卫兵撞撞另一个,“看那边。”
“什么?”抱着长枪出神的小兵,扭头望去,只来的及看到斜对面酒楼处,高大立柱后一闪而过的金色袖角。
“那小子已经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半个时辰了。”卫兵啧一声,“看着衣服倒眼熟,像是南边儿来的……”
他话未落,同伴已冲柱子后粗声粗气地喊道:“喂!干什么的。”
那人给吓一跳,迟疑一瞬,慢慢地从藏身处绕了出来。
他模样不过弱冠,眉眼活泛,乌发高束,用珍珠发带编紧;明黄锦袍上绣着杭菊纹样,显然是杭州叶家的弟子服饰。天策府人向来看兵器识人,见他身背的重剑、腰挂的轻剑俱是流光溢彩,宝气横生,心下已有揣测。
“那个,大哥……”青年挠挠头。
卫兵上前一步:“有事说事。”
“哦,我找李休!”他立马爽快地答道。
两个卫兵飞快地对视一眼。
“男的女的?”
“男的!”
最先出声的那个卫兵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往指尖吐了口唾沫,开始翻。
“府内……一共有十六个叫李休的。不算将军冢埋着的两位,在世的,从十一岁到五十四岁,三个女的十一个男的。女的目前只有一位在府内,是曹将军的线人。男的去向就多了……一位在龙门剿匪,一位在雁门慰问团还没回来,一位述职,一个被贬去巴陵搞油菜花大棚——搞不好不准回来。另有两个出任务,四个在攻防,一个今天执勤……你问哪个啊?”
叶一一傻眼了。
叶一一弱弱地问:军爷,您能再说一遍吗。
70
“行,再说一遍。”那人啪一声把小册子合上,“你找的人……是修炼的修,还是休息的休,还是嘿咻的咻,还是害羞的羞啊?”
叶一一更傻了。
“这……我当时没问呀。”
“连字都不知道,你来天策府找人?”
“小子,你是来找茬的吧。”
叶一一心下暗暗叫苦。当年藏剑一别,几年里,大多时候都是他给李休写信;李休自小跟着无血缘关系的老人讨生活,没上过学堂,所以一直没有回过他,只是拜托师叔们捎来口信。虽后来逐渐跟着李昌炎学了些笔墨,再寄来,却不过也寥寥数语,落款是一方狼头侧影的红泥私章。是以时至今日,被人问起,叶一一才晓得自己竟还不知李休真正的名。
他脑子转得飞快,刚要解释些什么,忽有马蹄声飒沓,迢迢而来。
他下意识扬头看去,眼里映出一个由远而近的身影。
马上人样貌也颇年轻,只是黑衣银铠,冷面寒枪,一身肃杀。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座下马匹,浑身漆黑如铁,四腿火红如燃,唯有额心一簇白毛,更添灵巧。
叶一一识货,认出是市面上千金难买的踏炎乌骓,倒吸一口冷气。
来人在离天策府门数十尺处勒缰刹住,翻身下马。
叶一一紧紧地盯着他,那人却未回看他,眸光迅速扫过默默往后缩的两个卫兵,面沉如水。
“回去告诉林绝——我的人,还轮不到他来为难。”他冷冷地道。
身后小兵给他那股煞气震到,脸色有些难看。而叶一一呆呆地看着他。
“李……休?”
天策扭头瞪他,眼神跟刀子一样,口气更差了。
“你怎么来了?”
“天策府是你来玩的地方么?”
71
叶一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八年不见,李休身上发生的变化,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在门口杵着干什么?李休啧一声,牵马进府,顺手把他也拽了进来;两个卫兵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屁都不敢放一个。
阔别多年,一朝相见居然还不如陌生人好声好气。要不是李休压低声音唤了一声“跟我来”,叶一一都想挣脱他扭头就走了。
李休进府便松了缰绳,踏炎乌骓欢快地嘶鸣一声,撒蹄子跑了。叶一一刚想说句什么,李休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放心,小乌自己识路。
叶一一没话说了,乖乖跟着李休走,走着走着就忘了要生气了。天策府不比藏剑山庄回廊、水廊多,内中建筑高大林立,却也别有北地风味。叶一一看着看着,逐渐沉浸其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李休到了一处水草丰美的平原,直到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李休那匹黑马拱了拱手背,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李休正忙着把踏炎赶开,一转头看见叶一一正抱着胳膊瞪着他,明显是不等到解释不罢休的样子……忽然有些头疼。
……不是故意凶你的。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叶一一可不耐烦听他茶壶煮饺子,直截了当问道:林绝是谁?
他虽少涉江湖,但自小跟在几个人精师兄身边,却也不傻。府门前李休几句话矛头直指卫兵身后的人,想必是那人与他从前就不对付,知晓了自己近日会来探望的消息,这才来给李休使绊子。
天策府前八方来客,鱼龙混杂。李休为防人多眼杂,专门带他来到一片草原的开阔地带,表明那个叫林绝的,与他之间的矛盾,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李休却好像不是很想跟他谈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岔开——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突然从杭州过来?
叶一一本来想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个叫林绝的是不是跟你有仇,结果一听这话,他也愣了。
“不是你写信让我来的吗?”
“什么!”李休怔住。
“不是吗……你等等啊。”叶一一说着就开始翻袖子,什么梅花簪子银钏子,金丝腰带玛瑙戒……他掏出一样,李休脸色就黑一分;到叶一一不耐烦了,直接把零零碎碎的往地下哗啦一倒,看着那一小堆女人饰物,李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找到了!”叶一一惊喜地叫一声,从两片金叶子耳铛中间抽出一枚皱巴巴的纸片。
他兴高采烈地递过去,李休满腹狐疑地打开,一面不忘抱怨,你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庄前师姐给我的。叶一一用袖子擦擦额角,笑道,我是瞒着师兄们偷偷出来的,给巡夜的姐姐发现了。我跟她们讲我想来外面看看,她们就塞了我一堆小东西,说要是路上盘缠给人偷了,半旬当一只簪子,照样好吃好喝回家。
“……”李休给他逗得有点想笑,余光扫了一眼纸片,神色严肃起来,丢给他。
“你自己看。”
“我都看了不知道多少……卧槽?”叶一一接过信随意扫了一眼,呆住了。
那封用“李休”的笔迹请他来洛阳一见的信,此时空无一字。只留下一个红色的方形狼头章,端端正正地落在右下角,像是在嘲笑他的轻信。
“印章是画上去的,字迹用了特殊的墨水,一定时效后就会消失。”李休脸色不大好看,拉起他的手就往回走,“你摊上大事了——事不宜迟,我去禀报冷将军,请他派人护送你回杭州。”
“你等等!”叶一一在他手里拼命扑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假装你给我写信,把我千里迢迢骗过来……可是,为什么是我?”
“……”
“李休你说话啊!”
“喂!有人吗!救命啊!”
……
那人一声不吭,最后给他嚷嚷的没办法了,板起脸来道,这是天策府的内务事。
“你要是不想给我惹麻烦,就乖乖回你的藏剑去。”
叶一一看着他的反应,心下一沉。
“有人想对付你。”他沉声道,“你让我袖手旁观?”
72
李休还想往前拉他,叶一一却打定了主意,气沉丹田一压马步,倒把没啥防备的李休拽了个踉跄。
一阵微风吹过,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轻笑。
李休猛然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却猝不及防之间被叶一一扑倒,两人打了几个滚,倒是又滚回了原先说话的山坡低处。
两人之间贴的太近,李休条件反射地想起身,叶一一却一把把他按下,在他耳边轻声道,有人。
李休一愣,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敏锐至此。
“我大老远来看你,你就不能陪我多呆一会吗?”叶一一委屈地说。
“……”李休见鬼一样看着他。
与此同时,他能感到藏剑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飞快地在他手心地写着什么。
解,释。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不知道心下隐隐的失望是从何处来,李休还是顺从地配合他演。
“你来就来,带了这么多女人的东西,是想送给谁?”他好艰难地搜刮肚里墨水,编词,“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这几年都没什么机会见面,我怎么知道你……你现在是什么人。”
府,里,有,奸,细。速,离。
叶一一瞪着他,恶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这可是真掐。
“你居然冤枉我?八年前,我们一起跳断桥,吃美食,看扇舞;我们定下山盟海誓,你牵我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后来你道歉了,但我永远忘不了那件事。当年一别后,你都忘了吗?”
蠢,货,我,走,了,你,怎,么,办。
“什么啊!”李休给他一席添油加醋的话惊得差点跳起来,“我什么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吐一身。叶一一气势汹汹地瞪着他,做口型道,这么说也没错啊!
李休又倒回去,忍不住捂住脸,骂了一句脏话。
誓言倒是立过,只不过不是山盟海誓,而是八拜之交;点心倒是也吃了,只不过吃了吐,似乎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你这样……胡扯,我接不下去了。李休无奈地看着叶一一,拼命做口型。
同时他也不忘在叶一一手心留字:你,平,安,就,好。
没想到叶一一看着他,呆了三秒,唧地一声哭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李休哥哥!”
李休大脑一片空白。
叶一一继续飙戏,“来之前我也曾想过,你若无情我便休,你若无义我不留。但是呢……你若不离,我便不弃!李休哥哥抱抱我!”
叶一一:来,都,来,了。
叶一一:赶,我,回,去,做,梦。
李休:“……”
他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73
天策大营内,某一处角落,空气忽然一阵扭曲。
片刻,一个深蓝刺客装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左右无人,他身形一动,径直靠近一处营帐,掀帘进去。
林绝盘腿在一块虎皮上,正在拨弄一盆枯萎的花草,觉察到有人靠近,眼皮都没抬。
“怎么回来这么早。”
唐不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满脸悲愤:“太骚了,我草,听不下去了。”
林绝终于抬眼看他:什么情况?
“骚”这个形容,和李休那个死人脸搭上关系……他简直闻所未闻。
岂料唐不锁破口大骂:你还问,他妈的是不是兄弟?你让我一个单身狗去听墙角?林小绝你没有良心!
林绝也呆了。
那俩人不是朋友吗?我事先已打探过,怎么就成听墙角了……
鬼知道……唐不锁一脸孤苦碎碎念,我的埃颂依,我的小姐姐……老子的命好苦,还要替你去监视一对死基佬……
哪里不对。林绝突然站了起来,道,你把小藏剑当时说的话给我复述一下。
唐不锁鄙夷地看着他:你想整李休想疯了?还是单身单傻了?脸皮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你有毒吧。林绝冷漠道,以前偷窥人家姑娘洗澡的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你脸皮薄?
唐不锁炸了,你又来!当年那不是那女的偷了我的机关小猪,我能干这么下三滥的事吗?你丫再翻老子黑历史,老子现在就去投敌!
林绝安抚他,好了,说说看情况。
唐门翻个白眼。
小藏剑发现我了,开始演呢,再呆这也打探不出什么,就回来了。
唐不锁不愧蜀中唐门出身,隐蔽能力强,记忆也超群,一五一十地把当时的情景跟林绝复述了一遍。
有意思。林绝摸了摸下巴。
——小藏剑这么调情,那人居然也能忍了。
“绝少,那我们怎么干?”
“找到一样李休在意的东西,可真不容易。”
林绝笑笑,对了,听说还是李昌炎相好的师弟?
是。唐门也严肃起来,叶家的人……我们确定要招惹?
谁说是我们要招惹?林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近日府里不太平……个把人出事,谁知道是谁招惹的。
李休既然有胆子留人,日后叶家追究起来,那便是他负责。
“他倚仗李昌炎的名头,才有今日之势——”林绝淡淡道,“我倒想看看,叶宸那厮的徒弟在洛阳出事,他将如何交代。”
唐不锁立刻高举双手:我金盆洗手了,我不杀人。
呵呵。林绝摩挲着手里花盆的边沿:埃颂依。
得加钱。唐不锁义正辞严地说。
唐不锁临出门,林绝又把他叫住。
“等等。”
唐不锁在门口回头,“还有事?”
林绝轻快地冲他一笑。
“替我传书给唐思楼。就说,我请他来看……一出好戏。”
74
唐门的手触到帐帘时,想了想,又回头看看林绝。
林绝敏锐地觉察到微妙的气氛:“你怎么还不走。”
唐不锁叹口气。
“你真要那孩子的命?”
林绝闲闲道,“李休难过,我便快活。他若开心,我便不开心。”
“我突然好奇……”唐不锁不紧不慢地转回身,抱臂看着他。
“是不是除了你妹,天底下谁的死活你都不关心?”
“随你怎么想。”
“那你现在是在干嘛。”唐不锁一指他手里抱着的花盆。
“哦,”林绝低头看,脸上露出肉疼的神情,“小暖放我这里的花,让我浇死了。”
他手里原本漂亮的兰草蔫蔫的,因浇水过多烂了根,眼看是不活了。
唐不锁叹气,“养盆花都养不活,难为你拉扯妹子到这么大。”
林绝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眸忽地幽深了些。
片刻,他缓缓道,是她吉人自有天相。
唐不锁觉得他颇婆妈:“你找盆差不多的糊弄她,不就行了。”
“——那哪儿成!”
林绝黑着脸,气势汹汹道,小暖难得开口让我帮她做点儿事,我却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让她知道,岂不是要看不起老子?
呃……唐不锁摸摸下巴:那你就说送人了。
放屁!林绝一个眼刀飞过去,你能不能扯点靠谱的。
我有办法。唐门“啊”地一声,抚掌道,我认识一人,万花谷出身单修离经,妙手回春医者仁心,啥都能治……就是收费有点奇葩。
林绝大喜,讲来!
唐不锁咂咂嘴,道,他要求是,不管是谁,待病好后,陪他睡一晚。
“……”
噼里啪啦一阵打斗后,林绝一脚把人踹出了营帐,滚。
75
叶一一幼时,因是铸剑世家缘故,家里供奉的是剑模,而不是菩萨弥勒之类的金身,他身边也大多是不拜三宝之人。
小孩子叛逆,总觉得大人都不做的事,就一定是有趣的事……大约是七八岁的时候,他偶然从化缘的小僧那里了解到点趣闻,便吵着要去北少室学功夫,要做受人敬仰的大和尚。
家中长子一门心思要皈依,母亲给他吵的受不了,因缘际会,留了路过的云游高僧给儿讲经。佛光普照也枯燥,一夜无眠,第二天叶一一顶着两个黑眼圈面如死灰地出门,母亲告诉他僧人的生活都是这样的,从此天下太平。
僧人离开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叶一一都对去少林拜师学艺绝口不提。好在佛缘虽然没有,慧根还是有一点的。他虽然不吃斋,却有些信命中注定,平常路上遇到穷苦人家,乐善好施的事也多做一点。
他们这支,是当年最早跟随叶孟秋经营商行的一支,家资丰裕,倒是不缺这点东西。叶父听任自然,顺水推舟地给叶一一博了个好名声;李休后来去寻他,一打听叶一一,西湖周边人都知道是长生门下锦靴轻裘到处晃的的“小一公子”。
叶一一是信神佛的。因果报应,冥冥定数,他有些信这个。
但总有人跟他不一样。
76
李休第一次在军伍行列里杀人,是十四岁。那是一次不甚完美的夜袭行动,伴随着水匪从睡梦中醒来的惊呼,血肉在枪下绽开,寒光如铁,血色黑沉。
李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手有点抖,杀第二个人的时候有点想吐,然而他转瞬就为这软弱付出了代价。情报不全,水匪本豢养着以尸体为食的恶犬,此时稍稍镇定下来,一声哨响成笼放出,转瞬就扑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军人。李休防备不及,被狼犬撕咬下了左臂上一大块皮肉,瞬间鲜血如注。旁边捅过来五六支长枪把狼犬串成筛子,李休被同袍救下来,送到军医帐里擦药,后来这疤痕一直跟他到死。
把他救下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师兄,不是师父。主将是坐镇营帐的,李休也知道李昌炎不会在这种地方。但那一瞬间——还是微微有些怅然。
黑夜里他看不见光,唯有熟识的人才能令他安心些。而厮杀还在继续,身边大夫匆忙来去,不久,帐内就剩他一个清醒的人,听着几个重伤员断断续续的呻吟,一时竟错觉大帐是座坟,而他跪坐在灵前,即刻便要殉了。
手上的血已经干涸,李休忍不住松开长枪,整个人蜷缩起来。因是夜里,杀人只要往前捅就好了。血肉横飞的时候他偏过了头,这经历不如他想象中艰难,却在事后令人失神,不得安枕。
军人不能信神佛。军人除了手中长枪,什么都不能信。
若惧神鬼报应,动手时思及敌人也有家中老小,便会犹豫,便是送命。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想,哪怕是认同自己已十恶不赦、身在无间地狱,也好过发着自我感动的善心,将脖子送到敌人刀剑下去。
——待到想通这点,他的脆弱也转瞬即逝。
77
李昌炎风风火火进了军医帐寻人,见徒弟也在,看过伤,明明安下心来,却又板起脸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下战场……霜狼带兵,向来一视同仁。哪怕是自家徒弟,该喷还得喷,一席话把李休训的羞愧不已。新来的军医是个心软的,不多时便看不下去了,替少年辩解说,他还小呀,毛孩子么,第一次上战场,总有怕的时候……
李昌炎眼刀一转,还未散去的杀意锐利,震得那名矮他两头的军医哑了嗓。
这并非是李将有意不给大夫面子,而是军中规矩,不可由外人插手罢了。旁边的老军医见怪不怪,一把把徒弟的脑袋按下去当给霜狼赔罪——小军医特意梳高的发髻歪下去便显出矮来,再一看面孔,嚯,原来也是个小孩。
李休一声不吭,就听自家师父一字一顿地说,我带过的兵,怕死的,都死了。
——天策府眼里只有两种人,死人和活人。不把敌人里的活人变死人,无常算完账,数目不对你自己就得填这沟。
这就是实事求是,回刚才小孩那句了。年长些的那个到底有眼力些,便不打扰他们师徒,拉着小徒弟先走了。只是他拉的那位还有些不服气,一边走,一边还回头望向李休,眼神颇同情似的。
虽旁人不懂,这样生死看淡的李昌炎,却是李休熟悉的。这熟悉令他安心。
他旧年随师父见过几次藏剑的叶公子,叶宸面前的霜狼像条收起了牙齿和利爪的土狗,殷勤地绕着心上人转圈圈。彼时所有人都只把他当大型犬,殊不知鲜血与杀戮的洗礼,才是塞北狼主的本相。
李休不喜欢李昌炎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但他问了,李昌炎未必肯答;他若劝了,李昌炎也未必听。
那时李休便觉得,感情是那么麻烦的事情。
却不知怎么又想起叶一一。那样活泼的人,将来若也为了迎娶什么名门闺秀刻意伪装自己,学的跟那些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的……自己对于这样的重逢,好像也没什么期待了。
78
李昌炎本不是来寻李休的,于是教育完徒弟说正事,问少年这半路拼杀,有没有见到过年龄差不多的陌生新兵?
他神色是罕见的凝重,却不肯再多透露半点信息。这时李休才知道,这次同他年岁相仿、也上了战场的,恐怕还有一人。
所不同的是,那人大约是偷偷混入军中,身份地位非他可比……不然不见得惊动主将李昌炎亲自来寻。
想到这里,李休心里咯噔一下,便主动提出要再去一线寻人。
虽然军中不搞特殊,可他也猜到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李昌炎不放心,早跟身边同袍悄悄打了招呼,所以自己才能那么及时地被救下。若那偷跑来玩的少年孤身一人,没个照应……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师父这边不好跟府里交代。
他提出要去,李昌炎又不同意。正说着,有个人兴冲冲地一撩帘子走进来,见到李昌炎,愣了。转瞬间冷下脸来。
“怎么是你?”
来人是个军装少年,浑身狼狈,脸上有细小的伤痕,却看得出模样清俊,隐约犀利轮廓。他这口气分明是认识霜狼,却不知为何如此轻蔑。
“李昌炎,劝我回去的话,不必说了。”
他暗道不好,刚要阻止,小徒弟已经抬枪直指那人喉头——“放肆!这是宁远将军,岂容你直呼名讳!”
宁远将军,正五品上。李昌炎人前和气,若有冲突,也不爱拿官职压人;李休感念他教导之恩,却见不得有人对师父不敬。
谁也没想到李休这么直接,那少年手无寸铁,给他长枪寒芒指着喉头,整个人都僵住了。李昌炎暗骂一声,踢了一脚李休腿窝;少年人猝不及防之下吃痛,朝前一个踉跄,枪头入地,被李昌炎压着顺势半跪下去。
“休儿,不得无礼!”
他抬头,对上那少年投来的恼怒眼神,微微躬身。
“甲胄在身,容末将以军礼相见。”
对方意料之中地冷笑:“素闻霜狼好个御下手段,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李昌炎对他的嘲讽充耳不闻:“此处不是说话的场所,烦请小……公子移步大帐,有贵人已等候多时。侍候亦备妥热水用具,可略解风尘之苦。”
79
李昌炎客客气气地把那少年请出了军医帐,走时瞪了一眼李休,小孩就自觉出帐扎马步去了。他从没听过李昌炎跟叶宸以外的人这么文绉绉地讲话,心下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不一会,李昌炎就回来了,李休见他过来,返身进帐给他倒了盏茶,李昌炎后脚进来没客气,一口饮尽,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显出些少为人见的疲态。
李休乖乖守在一侧,以为这下又要挨骂了。李昌炎却只是看他片刻,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你是几岁跟我入府来着?”
李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还是老实答道:七岁。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只是七年前李昌炎将他从命运的泥沼中扒拉出来,这份恩情,自不敢忘。
李昌炎长长地“哦”了一声,感慨道,如今也有七年了。
李休不作声,他知道师父肯定还有话要讲。
李昌炎果然把他拽了出去。他们扎营的地方有处活水,此时隐隐看得见天光。李昌炎把他带到小溪处,让他先洗洗一头一脸的灰和血。
李休在下面洗,做师父的在岸边背着左手,右手虚点他脑门,恨铁不成钢地数落。
你说说你,啊?十四了……还这样蠢,不知死活。你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李休在下边摇头,一扬袖子擦了脸道,能让师父这样上心,大抵来历非凡。
李昌炎盯着他,知道不凡,你还出言顶撞?
李休小心地看他一眼。
“可……他看不起你。”
李昌炎一愣。
李休看他不说话了,连忙解释:那小子认识你,可看起来很不情愿见到你,估计就算你帮了他,他回去也不会说你好话。
李昌炎骂了一声,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李休说,可你是我师父啊。
李休说,你忘了么?你教我的,宁可输事,不能输心。让人当着我面轻视你,无论是军中规矩还是师徒立场,徒儿既然在,就不能装作看不到。
李昌炎简直想锤他:那也要分场合!
——你可知道他是谁?那是长岭郡王,是你一个小兵说下马威就下马威的么?今次要不是看在为师的面上你小命都难保!老子一生玲珑怎么有你这样实心眼的徒弟!
李休瞪大了眼睛,关注的却全然是另一个方面:他让师父……受委屈了?
不……那倒没有。李昌炎额角抽了抽,只是替你说和了。
不过正是因为说和了才更麻烦啊……李昌炎唤李休上来,拿麻布袖子当抹布,给他擦了擦额角未净的血渍。
洗完了吗,洗完了就跟我回去。
李昌炎站起身来,苦笑不已。
小子,那孩子是永王次子李綝……你这次恐怕惹上大事了。
80
永王讳璘,为当今圣上第十六子,聪敏好学,自幼丧母,由三皇兄李亨抚养长大,深得圣心。
永王长子李偒,封襄城王;次子李綝,封长岭王。
李綝化名混入,名为林绝,素巾为丝,守林为綝。
那日李休第一次见到李綝——日后称为林绝的祸害——和自己第一次杀人后的反应明显不一样,这是个毫无心理负担的少年,铠甲上血迹斑斑,撩开帐帘走进来时,却分明神采飞扬。
成人的角度看孩子,难免粗漏,容易忽视某些细节;却只有同龄人观察同龄人。更容易注意到很多事。
帐内烛火摇曳,不多的伤病员都沉沉睡去。一片安静中,李休注意到少年的双手有磨破的伤口,却很干净;不像自己一样,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用力搓上去,细碎的血渣便落了一地。
也是后来他才知道,杀人之后,回帐之前,左右无事,那人甚至冷静到在尸身上先擦净了手。
这后来也成为了“林绝”的一个习惯。
81
暗夜中,李昌炎提起警惕带路,目的地是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帐。壮武将军和永王的人,正在那里等待。
此时他最希望的就是李綝一个字都不要多说。但,事与愿违……
“他叫什么名字?”身后的小郡王忽然发问。
李昌炎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个,哈哈,竖子无礼……您大人有大量……”
李綝凉凉道:“李昌炎,多年不见,本王给你面子,你也别把本王当猴耍。不要仗着有父亲给你撑腰,就以为可以随便糊弄我。”
永王曾于年少时游山遭匪徒劫道,适逢李昌炎在山上打猎,顺手救了,于是对这英雄极为赏识,遂手书一封,推荐他去天策投军。只是早几年朱军师为避嫌,不曾重用皇族推荐的人,后来李昌炎靠着军功累积,才有如今的名气。之后永王得知,心中歉疚,也曾请李昌炎去赴过几次家宴,故此识得李偒与李綝。只不过李昌炎去了几次后,叶宸听闻,便不许他去了。武官私交皇族是大忌,叶宸身在局外,到底比性情耿直的军人看得清楚。
李昌炎识得李綝还挺早的,只不过俩人从李綝还小就处在相看两相厌的状态了,这孩子透着古怪,从小旁人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昌炎反正觉得挺邪门的。
李綝总觉得李昌炎是有父王撑腰才有如今的成就,李昌炎以往也懒得解释。不过这回涉及了李休,就不好再含糊过去。
他于是也正色起来,道,王爷哪里话,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劣徒自小父母双亡,我身为他的师父,理应负责。
李綝翻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套把戏,一会儿见到我父王,你先翻身请罪,到时候我若不依不饶,又成了我的不是。
李昌炎笑得滴水不漏,岂敢岂敢,言重言重。
话锋一转,他又道,先不说这事……倒是你,怎么突然跑过来,也不怕受伤。
“要早知道是你的兵,我就不往这边走了。”
吃了小郡王这么硬邦邦的一句顶,李昌炎也不气。因见过他还是个奶团子的模样,话里就不由得带了点迁就。
“好好好,我的错……所以你到底来干嘛的啊。”
“我来参军啊!”李綝眉飞色舞,“看到有仗打,当然先松松筋骨。”
李昌炎脸都黑了,满肚子的话想骂,碍于对方是皇族出身,又不好多说什么。
——话说的轻巧,这熊孩子知不知道自己这一离家出走留书来投军,天策神策永王府三边都翻天了啊?
神策军与皇室亲近,但天策府的立场一贯微妙。这小子想一出是一出,惊动天策神策高层,上头一道急令层层盘查,查到郡王殿下到了他负责的区域便不见行踪,李昌炎冷汗都下来了。永王次子要是混入了他的小队还好说,万一想不开去混战中看热闹,刀剑无眼……真出点什么事,保不齐与这次行动有关的十几号人要一同掉脑袋。
他走了两步,已经能望到灯火通明的大帐,却忽然停住了。
“杀人,就那么好玩?”
“当然。”身后的李綝打了个响指。
“多刺激,铠甲才是男人的浪漫。”
李昌炎笑了笑,却没什么温度。
他冲来接的侍候行了一礼,李綝走上前,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拉住了年少的郡王。
李綝讶然回头,看到军人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昌炎说,等你被杀的时候……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他没有等李綝的回答,松开小孩子,转身离开。
晨光熹微。夜风中,他听到少年人笑着答他,无所谓呀。反正总有人会跟在后头的。
-----------------------------------------
TBC
#李昌炎最后那话的意思是警告李綝要考虑到玩脱了的结果,李綝答他的是玩脱了也有人被追责来给他陪葬。
这天就没法聊了。李綝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也不拿别人的命当命。李昌炎这时候还只觉得是孩子小,不懂事,打一顿就好了。后来事情发生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永王长子确实是李偒,但历史上没有李綝(chen一声)这个人,以后会写清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策藏】缘识(69~81)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