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人志》木河子

9、绿绮琴 下 玉流香忽道

　　玉流香忽道：“邻座的朋友，可否过来共饮一杯？”花非花刚要站起，哥舒寄云已经扭动蛇腰过去，将手在玉流香肩上一搭，娇笑道：“公子可是叫奴家？”玉流香一笑，道：“姑娘腿上有伤，不宜饮酒。”哥舒寄云笑道：“公子怎知奴家腿上有伤？”说着哎呦一声，装作站立不稳的样子，身体往玉流香怀里倒去，一只手顺势按在他的胸脯。玉流香笑道：“姑娘是在怀疑我的性别吗？”哥舒寄云咯咯笑起来，道：“奴家只是想知道，公子用的什么香粉，奴家从来不曾闻过如此异香。”阿全哈哈笑道：“这不是香粉，是体香。我家公子生来体内就有一股幽香，不可消除，我家老爷常戏称他是花精转世。”

　　花非花上前道：“竟还有如此奇事，当真闻所未闻。”玉流香扶起赖在怀里的哥舒寄云，邀请花非花坐下，给他斟上一杯酒，道：“公子风流俊雅，不知对酒可有研究？”花非花道：“略有研究，却不能像公子一般，闻酒香而断酒龄。”玉流香道：“酒就如琴一般，时间越久就越珍贵。”花非花道：“公子妙论，在下佩服。”玉流香微微一笑，道：“我看公子剑中装弦，必定亦是好琴之人。”花非花心想：原来他已经看出我的身份，不知是敌是友？当下一笑，道：“不敢不敢。我看公子这把古琴，年代久远，想必珍贵至极。由琴而看琴操，我想公子必定琴艺非凡。”

　　玉流香将那琴推到他面前，道：“公子且看看，此琴出于何时？”看一把琴的年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看琴上的断纹，有梅花纹，蛇腹纹等等。而玉流香此琴却是龟纹，花非花从一开始就已经注意到，如今再以细看，琴内还刻有铭文：桐梓合精。花非花道：“以琴上龟纹显示来看，此琴至少流传千年以上。琴内铭文字体乃是秦篆雕刻，秦丞相李斯受命统一文字，秦时全国通用这种字体。但在汉朝，渐渐被隶书取代。所以在下斗胆猜想，此琴应该造于秦汉之间。”玉流香道：“公子博学，在下佩服。但不知公子是否还能看出，此琴曾经乃是何人之物？”花非花道：“汉景帝时，梁王曾获一把古琴，名曰绿绮。内有铭文刻着：桐梓合精。莫非就是此琴。”玉流香道：“不错，此琴正是绿绮。梁王得到此琴时，此琴已有一定历史，想必是秦时之物。后梁王将此琴赠予司马相如，此琴因其那一首《凤求凰》而开始出名。”

　　花非花暗暗心惊，道：“敢问公子如何得到这绝世名琴？”玉流香道：“实不相瞒，在下来自神龙岛。”花非花又是一惊，江湖多有传言，神龙岛遍地黄金，奇珍异宝，不可计数。但从来就没有人知道，它位于何处。江湖每每有人出去寻找，皆无所获。二十年前，江湖出现一个女魔头，白衣白发，人称雪花女神龙，据说就是来自神龙岛。武功深不可测，杀人如麻，江湖之中无人能敌。这又使大家对神龙岛多一层忌惮。

　　玉流香道：“此琴虽然珍贵，但在神龙岛却也算不得什么。”花非花道：“江湖传言神龙岛奇珍异宝无数，今日一见公子绿绮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玉流香道：“今日与公子相谈甚欢，不如交个朋友如何？”花非花忙道：“在下求之不得。”玉流香道：“在下玉流香，不知公子尊姓大名？”花非花心道：你既已知我身份，何必明知故问？当下一笑，拱手道：“在下花非花，金陵人士。”玉流香又指着他的书童道：“这位是阿全，虽是在下书童，却和在下一起长大。”花非花见他连书童都介绍给自己认识,只道是有心小觑，心下不悦。

　　这时，掌柜亲自将玉流香叫的四道菜端上来。玉流香看着那一道莼菜鲈脍，莼菜竟有点发黑，说道：“莼菜不宜用铁锅蒸煮，否则色泽发黑。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第一要者，便在这个色字，如今颜色一错，美感尽失。”阿全道：“公子不凡尝尝，十三娘作这黑色莼菜，说不定大有名堂。”玉流香举著试尝，掌柜站在一旁心都要跳出来。玉流香道：“《晋书》有言：莼菜鲈脍，王爵慕之。但这道菜，火候过重，味道偏咸，看来不是十三娘所做。”掌柜惶惶恐恐，道：“本来公子这些精巧的菜式，颇费讲究，非得舍妹出手不可。但不恰舍妹外出，小的派人四处寻找，亦不见踪迹。小的怕公子久等，只好叫小店厨师先做出来应急。”玉流香道：“在下本是为十三娘的手艺而来，既然她不在，这顿饭不吃也罢。”

　　说着，只见内堂闯出一名少女，着藕色轻衫，一条杏红水稠裤，冲着掌柜叫哥。却不是十三娘是谁？只听十三娘道：“哥，听说你在找我？”掌柜陡然一见她，喜道：“你来就好，快去给这位公子做四道菜。”十三娘刚要问什么菜，一见玉流香，不由大怒，道：“原来是你这淫贼。居然还有胆来这里，本小姐今日就要让你进的来出不去。”说着，张牙舞爪就要扑上去。掌柜连忙把她拦腰抱住，道：“妹妹莫要吓跑了财神爷。”玉流香站起来，一揖到底，道：“那日芦水坡之事，在下不是有心冒犯，请姑娘不必介意。”十三娘急得满脸通红，道：“你个死淫贼，还不闭嘴啊？”

　　这时，店里数十双眼睛一齐转过来，只看得十三娘面如火烧。掌柜一脸愕然，道：“妹妹，你和这位公子发生过什么吗？”十三娘更是说不出话，只将脚在地上跺着，未了冲玉流香叫道：“死淫贼，你倒是说话啊。”玉流香道：“姑娘难道也认为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十三娘急道：“你难道……难道就不要负责吗？”玉流香一愣，道：“怎么负责？”十三娘又气又恼，道：“你不负责你来这里干嘛？”玉流香道：“自从在土地庙尝过姑娘手艺之后，一直不敢忘怀。几经打听，才知道姑娘住在此处。今日特地前来，品尝姑娘的美味佳肴。”

　　十三娘气得全身颤动，双目发红，仿佛要喷出火一般。半晌，道：“好。本姑娘最近刚好发明一种新的菜式，正好找你做实验。”玉流香大喜，道：“那在下可要一饱口福了。”十三娘冷冷道：“不要高兴过早。这道菜叫作凤栖梧，是将一只肥鸡处理干净放在桐木上烤炙。这本来是极为简单的一道菜，但要做出全新的风味，就要在那桐木上下功夫。”玉流香心里已经明白她的意思，道：“姑娘若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直说。”十三娘道：“恐怕公子也帮不了我。那桐木必须要千年树龄，砍伐之后，还须经千人之手，聚千年之人气，不腐不烂。”掌柜道：“妹妹，你莫不是开玩笑吧。即便可以找到千年桐木，砍伐之后，还要保存千年，经受人气熏陶。恐怕等到那时候，人都埋到黄土之中，谁还管你的鸡呢。”十三娘叹道：“那我就爱莫能助了。”玉流香微微一笑，道：“姑娘莫急。说不定古人知道姑娘今日要为在下烧制凤栖梧，早在千年之前已为姑娘准备下桐木。”掌柜笑道：“公子莫听舍妹胡说。即便千年之前有人砍下一棵千年桐木，焉能保存到今日？”

　　玉流香拿起桌上那把绿绮琴，道：“此琴乃用千年桐木所造，乃汉代司马相如之绿绮琴，流传至今，亦有千年。其中不知经过多少名人雅士之手，也算是凝聚千年之人气，不知姑娘用不用得上？”花非花一惊，忙道：“公子切莫儿戏，此琴价值连城，岂是寻常柴火可比？”玉流香笑道：“琴虽无价，但十三娘的凤栖梧更是无价。”十三娘一愣，笑道：“奴家不懂鉴琴，公子莫不是诓我吧？”此时，旁边已经聚集一群看客，没人相信这把琴酒是传说当中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如果是，那岂会为一只烧鸡，拿它当柴火。除非那人脑袋被门挤过。

　　玉流香道：“方才这位花公子已经鉴定过，此琴确实是汉代司马相如之绿绮琴。”花非花道：“此琴确实是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又道：“不过公子真的为一只烧鸡，就将如此绝世名琴，付之一炬？”玉流香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说着将那绿绮琴，双手献道十三娘面前。十三娘微微一愣，还是把琴接了过来，道：“公子稍待片刻，凤栖梧马上就到。”说罢，转身穿进内堂。店里诸位看客，倒要见识这用千年古琴烤出来的烧鸡到底是何模样，兀自坐着不肯离去。还有很多人，对这绿绮琴的价值并不是很了解；即便了解，也那是否是真的绿绮琴，亦是将信将疑。只有花非花心里清楚，那确实是司马相如的绿绮琴，不禁坐在那里面如死灰。他是嗜琴如命之人，怎么忍心就这样看着它，为一只烧鸡，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