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渤海公主 也不知多久 ...
-
也不知多久,天色渐渐暗下,一场大雨淋下。易水寒仰起头,雨水从他脸上划下,像泪水一般。司徒琴若没有追上,他站在寂静的小巷里,一身湿漉漉的。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喝酒,默默转到街上,看到一家万花楼,心里只想这里一定有酒可喝,也没注意这是一家妓院,便径直走进去。这万花楼刚刚发生命案,虽然老鸨用百两黄金打通关节,未被衙门查封,但生意却是惨淡无比。又遇见这下雨天气,没半个客人,姑娘们闲来无事,只坐在一起嚼舌根。老鸨盼望半天,忽见有人进来,忙笑着相迎,又招呼姑娘过来。易水寒见她们浓妆艳抹,心里说不出的反感,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只扔了一包银子,在花厅坐下来,吆喝着拿酒过来。
那老鸨是明眼人,知道他是有钱的主顾,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忙叫人去唤弧姑娘来陪酒,又找了套衣服给他换上。那些姑娘看易水寒的眼色,又听老鸨唤弧姑娘下来,知道自己没戏,也只能乖乖站在一边。不一会儿,一抹妙曼的身姿映入眼帘,正是弧姑娘端着酒盘,从楼上盈盈而下。易水寒不禁呆了呆,目光落在她两边两颊的梨涡上,因为烟萝也有一对这样的梨涡。那弧姑娘走近他身边,只将酒盘放下,给他倒了一杯酒,递过去,道:“公子,请喝酒。”并没有半点烟花女子奉迎的姿态。老鸨看着不甚满意,铁青着脸,只是不好发作。易水寒将那杯酒一口饮尽,道:“你叫什么名字?”老鸨笑道:“这位就是弧姑娘啦,公子想必听过她的艳名。”易水寒不理她,只问弧姑娘,道:“你的本名呢?”那弧姑娘低声道:“奴家本名叫作刘弧,在此处大家都唤我弧姑娘。”易水寒猛然想起,她就是在酒楼时,那两名客人口中提到的刘弧。
老鸨见两人一问一答,仿佛有些苗头,便道:“公子若喜欢弧姑娘,不妨到厢房一坐,弧姑娘的琵琶可是一绝。”易水寒点点头。刘弧便领着往厢房去,面上略带惊色,因为一到厢房难免又要做那事,她是初入风尘,不像其他姐妹,早已麻痹。到了厢房,她把门掩上,从墙上取下一把镶玉琵琶,道:“公子要听什么曲子?”易水寒一怔,不想她说琵琶就弹琵琶,并没有其它话。想起那晚在周府,听到周蔷的《清平调》,坐下便道:“你会弹李太白写给杨贵妃的那首《清平调》么?”刘弧也说话,抱着琵琶,轻轻拨拈,声如润玉。口中唱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虽不如周蔷唱的好听,声音带着淡淡惆怅,极富感染。易水寒心绪凌乱,不由跟着唱道:“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刘弧听他歌声,不由一呆,说道:“公子莫非也有心事么?”易水寒不答反问:“姑娘是为自己的身世苦恼么?”刘弧一惊,不再言语。其实李白这清平调,和他们的心事身世,并无太大关系,只是从琴声歌声之中,相互感染其中惆怅滋味。易水寒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来,你我共饮一杯。”说罢,拿起桌上的酒壶,倒满一杯递过去。刘弧见他言语真诚,只觉心中划过一道暖流,将那酒一饮而尽。易水寒微微一笑,也将酒饮尽,道:“听说姑娘是渤海人士,不想对琵琶如此精通。”刘弧道:“家父在世之时,十分热衷中土文化,小时候也教过我一些。”易水寒笑道:“这琵琶乃是南北朝时,从龟兹国传入,并不算地道的中土文化。”刘弧道:“这倒没听家父讲过,多谢公子指教。”
易水寒笑道:“不敢。那《清平调》姑娘唱了两曲,还剩一曲,何不将它唱完。”刘弧微微颔首,轻启朱唇,唱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易水寒顾自拿起酒壶,往嘴里送酒。刘弧唱完,见他酒壶已空,忙叫人送酒进来,道:“奴家敬公子一杯。”说着,斟满一杯,一饮而尽,以杯底视他。易水寒哈哈一笑,道:“在下也敬你。”两人一来一往,不消片刻,已喝下四五壶酒。易水寒见她依旧面不改色,心里高兴,又大声吆喝拿酒。酒这东西,不仅需要朋友,而且还需要对手。不然,你喝得正兴起,对方却已醉倒,那岂不是扫兴得很。易水寒想:若要和男人喝酒,那应该找航梨;若要找女人喝酒,那就要找三妹啦。但眼前这位女子,酒量似乎和三妹有得一搏。说道:“姑娘海量,在下佩服。不知还能喝几杯?”
刘弧笑道:“公子要喝多少,奴家奉陪便是。”易水寒豪气大增,大笑道:“好,痛快。”又道:“姑娘可喝得烈酒么?”刘弧忙唤人去取了两坛山西上等汾酒出来,道:“公子请。”易水寒毫不客气,提起一坛,仰头就喝;刘弧也不示弱,站起将酒坛抱起,往嘴里灌。易水寒虽知青楼女子大多都有些酒量,但从未见到向她这般喝酒的,不禁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除了我三妹,在下还从未见过像姑娘这么会喝酒的女人。”刘弧笑道:“奴家只是为公子豪气所染,才会如此失态,切莫见笑。”易水寒大笑,道:“话到酒中,愈见姑娘率真。易水寒平生最见不得扭扭捏捏,矫揉造作之女子。姑娘虽生于风尘,却不沾风尘半点俗态,难得难得。”
刘弧一惊,道:“你就是易水寒?”易水寒冷笑道:“不错。在下就是易水寒,姑娘若要去给官府报信,那便快去吧。”刘弧道:“那公子也太小看人了,奴家不得已入了这风尘之地,却也不是那种出卖朋友之人。”易水寒一怔,道:“姑娘当我是朋友?”刘弧道:“以往到此处找奴家的,都迫不及待想着做那档事情……。”说着,脸上微微泛出霞光,但刚才喝了那许多酒,脸上早已绯红,将那羞色掩去大半,只听她继续说道:“只有公子,以礼相待,言语都不曾半点轻薄。”易水寒道:“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只是在下向来只喜欢黄花闺女,不然看到姑娘如此姿色,哪还能把持得住?”刘弧脸色微微一变,道:“公子难道也是在嫌弃奴家么?”易水寒道:“姑娘既然当我是朋友,在下怎可有心相欺,岂能瞒你心中所想,并没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你是不是黄花闺女,都不妨碍我当你是朋友。既然你我已是朋友,即便你是黄花闺女,我也不会动你半根指头。”
刘弧凄凉一笑,抱起酒坛猛灌几口,略一镇静,道:“公子既把我当作朋友,奴家便不能再瞒你。其实,奴家乃是东丹国人王皇公主。”东丹国早年称作渤海国,因为被辽太祖所灭,遂改为东丹国,乃是东契丹之意。但在中原,很多人还保持以前的习惯,称之为渤海国。那人王皇乃是太祖长子,名唤耶律倍,因仰慕中土文化,曾取汉名刘倍。易水寒听她一说,不禁问道:“姑娘身份尊贵,却又何以沦落风尘?”刘弧道:“奴家是因为寻找父皇,才来到中土。在奴家很小的时候,父皇因受到二皇叔耶律德光的猜忌,逃到中土,依附唐明宗李嗣源。当年先祖皇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封我父皇为太子,也就是未来继承我契丹大统之人。可是父皇醉心于中土文化,对继不继承大统,并不在心上,皇爷爷后来也明白他的心意,便封他作了东丹国人王皇。这样一来,我契丹将来大业,自然是落在我二皇叔耶律德光身上。皇位向来传长不传幼,父皇不死,二皇叔始终难以安心,他坐这位置于理不合,难免遭人口舌,所以他便屡屡迫害,要将父皇置于死地,可惜找不机会。后来趁皇爷爷驾崩,父皇回去奔丧之际,将其软禁,但他又找不到借口杀我父皇。父皇知道二皇叔不会放过自己,便在几个亲信的帮助下,逃到唐朝廷,那时还是唐明宗在位,对我父皇相当敬重,接进宫中,赐国姓李,改名赞华。可惜后来其子即位,软弱无能,不久河东节度使李从珂起兵造反杀进皇宫,听说我父皇也死在那场战争之中,可是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易水寒道:“所以你便千里迢迢来此找他?”刘弧道:“三个月前,我带着家奴卡兹从渤海出发,一路往南而来。不想那家奴见财起意,偷走我身上所有珠宝,还将我卖到此处。”
忽然跪下道:“奴家有事相求,不知公子能不能答应?”易水寒道:“起来说话。你我既是朋友,有话尽管直说。”刘弧站起来,道:“奴家想公子为我赎身,不知公子肯不肯?”怕他不答应,忙道:“待奴家回国之日,定不敢忘记公子大恩大德。”易水寒道:“你如今身价多少?”刘弧道:“须得五百两银子。”易水寒道:“怎奈我身上没这么多银子。”刘弧心底一凉,叹道:“或许是奴家命该如此,要在这风尘中老死一生。”易水寒笑道:“姑娘不必灰心。你要离开此地又有何难,何须银子。”又道:“你收拾一下,我马上带你走。”刘弧道:“奴家流落风尘,哪还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
易水寒忽然牵着她的手往楼下走去,刘弧只觉心里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要离开此处而感到兴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老鸨见二人牵手下来,不禁乐得眉开眼笑,心想:男人终究喜欢新鲜,像刘弧这样不懂奉迎之术,但在男人眼里也显得更加清纯,更容易虏获他们的心。嘿,男人就是犯贱。扭动着肥腰,走过去说:“公子何不和姑娘在厢房里多亲近亲近?”易水寒道:“我要带她走?”老鸨一怔,笑道:“公子要带弧姑娘去哪里呀?我们这里的姑娘是不能随意跟客人出去的。”易水寒笑道:“从今往后,她在也不是这里的姑娘。”老鸨道:“公子跟请要为她赎身?”易水寒道:“不错。”老鸨心想:这小蹄子果然厉害,居然有人为她下血本。好既然如此,老娘舅狠狠宰一笔,嘿,男人就是犯贱。说道:“赎身可以,不知公子出得起出不起这个价钱?毕竟弧姑娘现在是我们万花楼的招牌,这个身份可不便宜哦。”易水寒道:“你尽管说——反正我一分钱也不会给。”
老鸨冷笑道:“公子这话什么意思?”易水寒笑道:“没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老鸨一招手,便闪出四个打手,都生得虎背熊腰,擦拳磨掌,跃跃欲试。老鸨道:“来者是客,公子要来这里寻开心,我们自然乐意欢迎,若要寻晦气,只怕没这个必要。”易水寒笑道:“妈妈难道还看不出么?我就是来寻开心的。”话音一落,人已如闪电般错过老鸨,又闪到四名打手身边。刘弧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老鸨和四名打手忍不住大笑起来,原来都已被点了笑腰穴。易水寒笑道:“大家看来都很开心啊。”旁边的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七嘴八舌地细声议论,只道易水寒会妖法。
易水寒拉着刘弧在一张花桌前坐下,剥着两颗葡萄慢慢吃着,过来半响,回头问老鸨:“妈妈开心么?”那老鸨笑得快要断气,眼泪都流了下来,摇着摇头,说:“公子……饶……哈哈……饶……饶……哈哈……。”易水寒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很开心 ,没时间和我说话。不如这样吧,我问你一句,你要是同意呢,就点点头,不同意呢,就摇摇头,好不好?”那老鸨连忙点点头。易水寒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呢?”老鸨摇摇头,但嘴里却说哈哈笑个不停。易水寒道:“那你是很痛苦喽?”老鸨点点头。易水寒道:“想不想我帮你解除痛苦呢?”老鸨点点头。易水寒道:“那你是否无条件的让我把弧姑娘带走呢?”老鸨现在不答应也不行,只得点头。易水寒道:“很好。这是你自己答应的,在场诸位都可以作证。”遂解了他们穴道,唤老鸨赶快将刘弧的卖身契拿出来。那老鸨经过这一遭,吓得魂都散了,怎敢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