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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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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琴声伴着岸上歌声在这寂静的黄昏里,传得悠扬而又深远。窅娘听着歌声,忽然拍手叫道:“哥舒老师,是哥舒老师的声音。”花非花朝岸上望去,一抹妙曼的身影被青色柳条遮住,在清风里若隐若现。慕容夫人连忙将舟转过一个弯,朝岸边驶去,一边又向花非花解释:“那位就是窅娘的老师,唤作哥舒寄云。每隔十天半月都会来西洲一次,教窅娘唱歌舞蹈。”
花非花一听名字,就已经猜出岸上那女子乃是突厥后裔。舟渐渐向岸边靠近,花非花也得以看清哥舒寄云。一张并不非常好看的鹅蛋脸,经过精心修饰,也颇有几分味道。而她身上透出的气质,却教很多男人无法抵挡,自有一股销魂韵致。只见她裹着一抹梨白色抹胸,外披一件鹅黄色纱衣,薄如蝉翼,手臂上肌肤如水,清晰可见。下面是一件水青色低腰绸裤,露出一段蛮腰,引人遐思。
是时,突厥生活方式虽已渐渐汉化,但依旧未改热情奔放本色。况且花非花久居金陵歌舞升平之地,看见这样的服饰,亦不觉得奇怪。舟已靠岸,窅娘迫不及待跑去拉着哥舒寄云的手,说:“老师很久没教窅娘唱歌舞蹈,是不是金陵太好玩,把窅娘给忘了?”哥舒寄云仿佛并没有听见他说话,却将一双眼睛直勾勾望着花非花。慕容夫人一看,连忙为二人介绍。正如花非花所想,哥舒寄云正是突厥后裔。自突厥被回纥所灭,突厥人四处逃窜,像一盘散沙,再也无法凝聚在一起。哥舒寄云祖上就是在那一场战争中流落金陵,因为长年战乱,哥舒寄云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从此,她便沦落风尘,在一家青楼靠出卖□□维生。当然,她并不是单单只卖他的身体,还有歌喉和舞姿。这使她不同与青楼寻常女子,也使她更受客人青睐。
哥舒寄云直言不讳,说:“花公子久居金陵,必定听说过添香楼花魁白牡丹的艳名,那便是奴家。公子风流倜傥,奴家实爱之,若有幸得以流连,减寿十年亦无憾也。”是时,大部分少数民族的生活方式虽已开始逐渐汉化,然而自身民族思想依旧根深蒂固。她们并不觉出卖□□是一件十分丢脸是事情,或者说远没汉人想的那么丢脸。在有些部落还有男女集体同浴的习俗,这些都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但汉地久蒙圣化,长江以南虽然烟花繁华,诗书礼仪却也半分不减。慕容夫人听哥舒寄云的话,虽觉得不妥,但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十分羞耻的事。窅娘少女情怀,听得将头微微低下,不敢抬眼去看花非花。
花非花听哥舒寄云说话,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承蒙姑娘错爱,花非花如何敢当?”哥舒寄云不明所以,道:“凡天下女子,遇见公子这般人物,只有爱对的,哪有爱错道理?”说着,情不自禁伸手要去触摸他的脸。花非花长剑抽出,由下至上,往她手腕削去,冷然道:“姑娘请自重。”哥舒寄云连忙将手缩回,猛然觉醒,不由大笑。笑声在这寂静的黄昏回荡,倍感凄凉。
慕容夫人道:“此地非久留之地,须得另寻说话之处。那群水贼不知还有多少人,恐怕马上就会追到这里。”哥舒寄云奇道:“难道此处亦有贼人出没?”慕容夫人边带着众人往后山去,边将荷塘遇袭之事简要向她叙说。窅娘忽问:“老师此次前来,是否要教窅娘新的曲子?”哥舒寄云道:“我新编一支舞蹈,唤作天上人间,正准备教你。”窅娘拍手道:“好啊好啊,窅娘最喜欢跳舞啦。”
此时,天色已黑,倦鸟还巢。慕容夫人领着众人劲往山间小道而去。花非花问道:“夫人要将我们带去何处?”慕容夫人道:“离此不远,有一座将军庙,我们可暂未休憩,明日再下山到镇上,购得马匹前往金陵。”哥舒寄云道:“你们要往金陵而去?”慕容夫人道:“花公子身怀要事,必须赶回金陵。而我和窅娘在西洲已难以久居,打算就此前往金陵再作打算。”说着,望向哥舒寄云,似在征求她的意思。
哥舒寄云道:“此番正好,窅娘若到金陵,我也可以方便教她舞蹈。”窅娘道:“那窅娘能否和老师一同住在添香楼吗?”哥舒寄云道:“天香楼乃烟花之所,藏污纳垢。窅娘你生性纯洁,岂能与那种地方有所牵连,那岂非毁了你一生。”说着,不由朝花非花望了一眼,眼神颇为哀怨。
不久,便至将军庙。原来庙里供奉的是十三太保李存孝。李存孝在江湖上一直就像一个谜题存在,无人能够解答。他的生是谜,死亦是谜,甚至连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也没人能够说清楚。有流言说李存孝是其母与石人相交而生,还有流言说他是吃狼乳长大。关于他的死因,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被朱温下毒,死在出征路上;也有人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自绝而亡。但江湖上普遍认为,他是因为四太保康君利和十二太保李存信在晋王李克用面前进谗言,以遭陷害,被处于五马分尸或五牛分尸。可是老百姓不相信十三太保武功盖世,会被几只马或者牛拉死。于是又传出新的说法,说李存孝是天上精铁神人下凡,助晋王李克用剿灭黄巢,功成之后,便又重归仙位。老百姓习惯把自己无法理解,又解释不通的东西奉为神明,李存孝就这样被供进庙宇。
只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能见到李存孝的庙宇,花非花不觉也有些奇怪。将军庙显然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打扫,神像已经残破不堪,沦为蛇鼠之窝。花非花想起李存孝生前享尽英名,死后一座神像却落得如此落魄,不由感伤。找来几根芦苇杆点燃,当作香拜了三拜,插在香炉上。慕容夫人道:“原来公子爷信鬼神之事。”花非花道:“看到庙宇如此落魄,有谁会想起十三太保一代英雄。当初居然有心建庙,为何又任由它如此荒废?”慕容夫人道:“建庙之人乃铁枪王彦章,他未出之前隐于此处,如今已死多年。”花非花道:“尝闻王彦章与李存孝阵前一战,未过三招,便被挑下马。李存孝说:‘天下能接我三招而不死者,唯君一人耳。’遂放其归去。王彦章谢其活命之恩,归隐山林,常与人言:‘存孝不死,彦章无出也。’如今看到王彦章为其建庙,乃知英雄寂寞,惺惺相惜。”哥舒寄云顾影自怜,道:“英雄寂寞,美人就不寂寞么?”一双媚眼,仍旧直勾勾望着花非花。
慕容夫人用铁莲子了两只山鸡,放在火上烤炙。花非花独自走出门口,在不远处的山头,一轮明月挂在树梢,月华如霜。花非花呆呆望着出神,丝毫不觉有人靠近。一只嫩手轻轻在他肩头搭了搭,花非花本能地反身挥剑,一阵清鸣,陡然而止。却见窅娘一脸惊恐,站在面前,不敢言语。花非花冷然道:“以后不要一声不响地站在我身后。”窅娘委屈万分,说:“山鸡已熟,我拿来给你吃。”花非花看着她手中,果然有几片鸡腿肉,去了骨头,撕得好好的,不觉生出一些歉意,道:“我素来以素食养生,不沾荤腥。”
只见哥舒寄云咯咯笑着,款款走出,道:“原来公子以素食养生,难怪皮肤如此细腻光滑。”边说边将手往他脸上摸去。手未到,花非花剑已横向她脖子,冷冷道:“我真会杀了你。”哥舒寄云讪讪缩回手,道:“公子难道不明白奴家心意么?”花非花道:“在下希望姑娘明白,在下对姑娘并无半点心意。”哥舒寄云道:“难道公子觉得奴家不够美么?”花非花说:“姑娘是美是丑,与在下并无关系。”
哥舒寄云一脸楚楚可怜之相,泪水在眼里打转,似落不落。花非花冷笑一声,不去理睬,径直往庙前的一条小路直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从树林深处传来兵器相交的声音。花非花立即展开轻功,循声而去,躲在草丛暗处。但见一对少男少女,各使一把柳叶剑,一左一右夹击一名白衣少年。他们使的是明月宫的灵犀剑法,此剑法必须要一男一女两人同使,阴阳互补,剑意相通,相辅相成,才能达到至高境界。但显然,这对少男少女并没达到这种境界,速度与力量都未能达到和谐。
再见那白衣少年的兵器颇为怪异,右手是一杆四寸来长的秤杆,使得是判官笔的路数,还夹带一些稀奇古怪的棒法。左手舞着拳头大的秤砣,用以牛皮筋系着,招式有些像火山王杨衮的流星走线锤,但又不全是。花非花看得有些不明白,猛然想起山西叶家正好有人是以秤为兵器,人称鬼见愁叶紫澜,乃叶家新任当家,难道此人竟是他?只听那少女说:“哥,难道你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那白衣少年冷冷道:“我叶子澜何德何能,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妹妹?废话少说,我劝你赶快交出《叶氏兵录》,否则休怪我秤下无情。”说话间已连进数招,秤尾往那少女手腕一点,剑已落地。左手牛皮筋已将那少男手背缠住,秤砣却绕过他后背击落。那少男一口鲜血吐出,叶紫澜紧接一脚往他胸口踢出,那少男不觉摔出,又吐出几口鲜血。
那少女连忙扑过去,道:“项师哥,你觉得如何?”那少男再度爬起,横剑拦在那少女前面,道:“叶师妹,你赶快走,将《叶氏兵录》交给宫主,这里有我挡着。”叶紫澜哈哈大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人已奔出,秤钩就要向他脖子钩落,却听那少女道:“且慢。”叶紫澜冷笑道:“舍不得你的多情郎,就乖乖将《叶氏兵录》交出来。”那少女道:“《叶氏兵录》如此贵重,我岂会将它带在身边?”叶紫澜脸色一变,将秤钩钩在那少男脖子之上,道:“《叶氏兵录》放在何处?你若不说,我就立刻送这小子见阎罗。”那少女道:“《叶氏兵录》就在……。”说到一半就不再接下去,眼睛望着叶紫澜身后,露出得意的神色。
花非花见叶紫澜身后,除了几只树影在月光下摇曳,再也不见其他东西。叶紫澜见那少女神色怪异,不由回头一看,已知中计,胸口已多了一把梨花针,只说:“你……。”身子已不由自主倒下去。那少男吃惊道:“叶师妹方才使得什么暗器,如此霸道?”那少女道:“这是我叶家独门暗器,唤作不死梨花针。上喂剧毒,乃是当年毒来毒往毒前辈白紫衣所制,无药可解。中针者,身体永世不得动弹,如死尸一般,只剩一双眼睛可以活动。谓之不死,其实也只是一个活死人,还不如死的痛快。”那少男恨恨道:“这小子一路追杀我们,不知多少师兄妹命丧他手,死了岂不太便宜他了。”说着上前,踢了踢他的身体,果然毫无反应,只有两只眼睛,怒火重生。
那少女道:“项师哥是否还能支持。”那少男道:“这点伤,我还死不了。”那少女道:“那好。事不宜迟,我们应当尽快赶回将军庙取回《叶氏兵录》,上交宫主。”那少男道:“叶师妹说的是。”两人一前一后,向树林外奔去。花非花正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却见叶紫澜从地上翻身而起。花非花不由大惊:难道这世上真有百毒不侵之人。只见那叶紫澜,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冷笑,人以悄然跟上去。花非花想起窅娘等人尚在庙里,以免卷入这场风波,先得在少男少女前面,向他们把事情说明白。当下另辟小路,展开轻功,向将军庙急驰而去。
将军庙周围不知何时,已多出许多黑衣人,个个手持钢刀。花非花跳上一颗老槐树上,往庙里看去,窅娘三人都已被麻绳绑住,动弹不得,显然是被封住穴道。再看那为首的黑衣人,却是一张熟悉面孔,生得獐头鼠目,留着两撮八字胡须。花非花知道他是韩熙载门下食客,江湖人称不要脸薛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