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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洲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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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徒剩几片红霞在天际逗留。窅娘采莲归来,撑一只短舟,清唱着南北朝时流传的《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声若黄莺出谷,清丽婉转。
窅娘心想:此时若有人为我伴奏,不知又是如何一副光景。正想着,果然有一阵琴音从远至近传来,一只扁舟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开田田荷叶,射入她的眼帘。舟上无人撑蒿,只有舟头坐着一位花季少年,十指纤纤,细捻琴弦。那少年虽是男子,却胜过女儿妖娆万千。只见他一袭红装,袖口却比平常人家衣裳大过两倍以上,在长风里飞逸;头上斜插一枝栀子花,青丝如云卷;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媚态横生。
窅娘暗道:世间竟有如此清秀的人儿。转眼,那舟已从身边驶过。忽然从水里跃出两名黑衣人,口里都咬着匕首,一左一右,朝他门面各打出两枚金钱镖。那少年忽地从琴底抽出一柄长剑,铛铛四响,已将袭来指暗器,悉数打落水中。黑衣人刚取下匕首要刺将过来,那少年人已在半空,长剑一挥,发出微微清鸣,犹如琴响,两名黑衣人喉咙已经破开,血如雨飞。点点落在荷叶之上,恰似玉盘装红泪。
窅娘吓得一动不动,直到两名黑衣人落入水中,方才惊醒。那少年回头,向她问道:“姑娘,在下花非花,请问这是何处?”窅娘停过半晌,方道:“此处唤作西洲。”花非花道:“原来姑娘方才所唱《西洲曲》中所谓西洲,便在此处。”不仅低吟着:“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似乎心有所感,将剑藏在琴底,坐下复捻琴弦。
琴音如行云流水,略带哀伤。窅娘听得入神,不由唱起:“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却见花非花将掌按住琴弦,望着远处,喃喃自语:“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窅娘不敢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片片挨挤的荷叶,在清风中微微颤栗。
花非花道:“此处何来如此多水贼。”抽出长剑,往甲板直刺下去,只听一声惨叫,殷红的血在水里晕开。又有几名黑衣人跃出水面,暗器四面八方而来。花非花看也不看,只听铛铛作响,已将它们悉数打落。或是破入荷叶,或是钉在甲板,或是落入水中。长剑挥出,微微清鸣,每一剑都正中敌人咽喉,漫天飞洒着血液,似与红霞争相辉映。
是时,水已从花非花长剑刺穿的窟窿上,源源不断的涌进舟内。两名黑衣人已经跳上甲板,各甩出两枚甩手箭。这样近距离的暗器,虽叫人难以躲避,但也减少了物理学上所说的加速度。花非花剑以快称著,黑衣人暗器刚打出去,喉咙却已多了一个窟窿,血如泉涌。但这一拨水贼不在少数,在荷叶底下不断潜伏过来,舟的一头因为进水,已经倾斜。
花非花抱琴跳入窅娘舟中。一名黑衣人持着匕首,正往窅娘身后靠近。窅娘已被眼前场面吓得不能动弹,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杀机。花非花正在窅娘正面,纵使他剑法再快,也需跃过窅娘,才能够杀得黑衣人,却也未必能够保证她毫发无伤。正在此时,一只铁莲子,从黑衣人背后射来,正中他的后背。花非花看去,十丈开外,一只小舟正朝这边驶来。
潜伏在水里的黑衣人还是前仆后继地往上攻,花非花剑未到,往往铁莲子已经先至。窅娘面现喜色,挥手大叫:“姨娘,我在这里。”花非花暗笑:你姨娘连水贼藏身之处,亦能洞察先机,焉能看不到你?正想着,那舟已经靠近,舟头撑蒿的是一位美艳少妇,风姿绰约,身材比一般人颀长许多,头发微卷如波浪般披落双肩,一双碧眼犹如春水。花非花这才发现,窅娘和这少妇一样,眼睛皆是碧绿色,显然不是中原人士。
那少妇道:“窅娘,以及那位公子,快快上舟来。”花非花抱住窅娘细腰,跳上舟去。少妇用蒿击落两名黑衣人,又插入水中用力一撑,那舟竟向后疾驶而去。水中黑衣人,追也无法追上,只将暗器纷纷打来。花非花护在两人前面,一一挡开。长剑挥过,清鸣之声不绝于耳,如琴如瑟。
待到安全之处,那少妇忽道:“公子可否将手中之剑借我一观?”花非花并不推脱,将剑反转递过去。那剑长四尺七寸,名副其实是一柄长剑,剑身通黑,亦比寻常剑要宽得许多,中间镂空,装有七根粗细不同的钢丝。无怪乎,方才使剑时,总有如琴一般的清鸣之声,伴随剑的走势。那少妇道:“敢问公子莫就是江湖人称琴中有剑,剑中又琴的琴剑公子花非花花少侠?”花非花道:“正是区区在下。”
那少妇道:“素闻公子乃当今第一俊美风雅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遂将剑双手奉还。花非花笑道:“夫人言重。”将剑插入琴底,原来那琴表面是琴,实乃剑鞘耳。而窅娘听姨娘一说,也偷偷睃目望他,又想起方才上舟时,他用手抱着她的腰,双颊不禁隐隐泛出红晕。只听花非花说:“在下见夫人和这位姑娘并非中土人士,不知来自何方,还未请教。”那少妇道:“妾身复姓慕容,祖上乃南北朝时鲜卑贵族,子孙常与各部胡人通婚,所以我身上流淌着许多不同的血液。”又指着窅娘道:“这是我姐姐的女儿,叫作窅娘,因为父母早丧,一直跟着我生活。”
花非花问:“你们一直居住此处?”慕容夫人道:“早年我一直在江湖上四处漂流,也闯下一点名头……”听到此处,花非花忽问:“十四年前,人称碧眼罗刹,一手铁莲子使得出神入化,曾经在华山之巅连毙白云寨五虎,后来又不知何故,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那人莫非就是夫人你?”慕容夫人见花非花也不过十五六岁光景,十四年前恐怕还在襁褓之中,何以对她是事迹如此熟悉,仿佛亲眼所见一般,不由暗暗吃惊。当年她既然被人称为罗刹,亦是杀人无数,连自己也未必记得清楚,难道眼前这人竟是仇人后代,所以将这血海深仇牢牢记在心里?
当下笑道:“这点微名,已是风尘往事,不足道哉?”意思是说,如果我真是你仇人,以往之事皆以成为过去,不用再苦苦纠缠,抓住不放。她也知道,如果对方真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怎能因为你一句话就肯罢休?只是表达自己心中真实的意愿而已。花非花又问:“那么夫人为何又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呢?”慕容夫人道:“因为窅娘母亲将她托付於我,我自是不能带着她闯荡江湖,因此就在西洲长居下来,以采莲维生。”
窅娘从未听姨娘讲过这些,不由听得入神,未了问道:“姨娘,我爹娘是如何死的?”慕容夫人沉声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何必再揪着不放。”说着,目光却像花非花转来。窅娘见姨娘似乎生气,也便不再言语。
花非花道:“此番在下能够脱险,全凭夫人出手相助,花非花在此谢过。”说着,深深一揖。慕容夫人连忙扶起,问道:“冒昧相问,那些水贼和公子到底又和瓜葛,为何苦苦相逼?”花非花冷笑道:“这些必定是韩熙载那老贼的爪牙。”慕容夫人道:“此事难道还扯上南唐官员的利益?”见他脸有难色,又道:“妾身只是随口一问,公子若有不便,大可不说。”花非花笑道道:“夫人言重。夫人必定听说过冯延巳冯相爷手下风花雪月四剑客,在下便是其一。韩熙载与相爷素来水火不容,此番奉相爷之命到洛阳取一物件,料想回途必受埋伏,特意拣荒凉之处而行。不料在此处,还是难脱他的耳目。”慕容夫人道:“如此看来,韩熙载既知公子行踪,必定不肯罢休,那群水贼很快便会卷土重来。公子还是尽快离开,才是上策。”
花非花冷笑道:“我要走并非难事,只怕连累二位。”慕容夫人沉吟片刻,道:“公子此番可是回金陵?”花非花道:“正是。”慕容夫人道:“我看西洲已不是久居之地,公子若不嫌我们累赘,愿结伴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花非花点点头,道;“也好。”又问:“此处离金陵还有多少路程?”慕容夫人道:“动作快的话,只要两三天就可到达。”
正说着,却听见岸上传来阵阵歌声:“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声音说不出的凄婉哀切。花非花心想:这世间难道还有如我一般的伤心人么?听得愁肠百结,眼泪几乎要落将下来。不由取琴与之相和,琴声歌声相缠相绕,仿佛一只风筝,袅袅升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