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琵夜霓

2、夜色深沉

　　靖佑十四年，烟女得封长使入掖庭，她初来乍道带着一张未经世事的脸庞，上面满是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期盼——这样的一张脸，在这样的地方就如同是万千绣线中的一缕。
　　她起初被分派到丹青阁去洒扫。这样的工作是日日在空旷的殿堂中对着画像中莫测的笑容日日端详。
　　每一幅画像都有着辉煌的身份，那些在烟女听来宛如惊雷一样的封号，却最终幻化成了每幅画中勾在嘴角的一抹笑意。
　　她始终留意到这样的一幅，慈悲的表情，柔顺的眉眼，弯月一样的眉和杏核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唇流露出浅淡的笑意。
　　烟女摸着自己的脸庞，突然觉察到画中女子也是一样的团团脸。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在女官考核时，朝元夫人林氏曾经问她。
　　我想成为这样的人，烟女想，她看着一排排画像中那些各异的脸庞，他们不同的表情和五官却有着共同的特色——美貌。
　　这是踏入大明宫最基本的条件，无数的美貌汇入这里，最终聚集成一片汪洋，她即将埋没其中。即使这些画像上的人曾经是铮铮绝色，即使她是如朝露初雪般晶莹的肤色，却始终都要摒弃这天纵的外表，将它遗弃在积满尘埃的角落里。
　　她问年老的阿监，那画中女子的名字和封号，阿监说那是武宗的启元夫人，靖佑帝的晋国夫人，香娘子。
　　诸多夫人，仅仅是历史而已，烟女扭头，却看见靖佑帝踏入殿内。
　　她第一次与帝王相见，带着仓皇和雀跃，她躲在角落的阴影处，端详着皇帝脸上的表情。权利，高贵，这一刻，她距离幻想中的真实如此接近，竟然有窒息的感觉。

　　所谓宫斗，说穿了就是一群拥有高端市井心肠的女人在一起无事找事的借口。输了的人听些话的就送进冷宫过过世外高人的日子，不听话的就要直接送到阎王那里去做另一个美丽的女仆。
　　烟女听到一个嫔妃对着靖佑帝喊：“我不过是你的另一个更美丽的女仆罢了。“
　　她惊骇着看着那嫔妃被送入了冷宫之中，片刻之后，她也被卷入了这场阴谋之中。
　　这是她一生第一次遭遇到所谓的阴谋，这其中的甘甜滋味由别人品尝，她却被无辜的连同一起吃黄莲度日。
　　“为什么你会想做女官？“这位失宠的嫔妃在不疯癫的时候会清醒的问她。
　　烟女没有多想，只说：“我的才学本来就是为了女官做准备的，不用可惜了。”
　　嫔妃说：“你果真还小，这样的问题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内心，你却还未曾知晓这其中的奥秘。”
　　烟女疑惑的看着她，冷宫之中幽暗的光阴打在嫔妃的脸上，像是迷离的夜色，这日夜颠倒的奇异景象，在烟女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在每一任帝王的身后，他最依仗的不是皇后不是嫔妃不是皇亲国戚不是文武百官，他们所信赖的不过是一群来自整个盛唐的少女。这些少女带着充满智慧的头脑和坚韧的性格来到京师为帝效命，封缄了自己的口，作为委派者或是执行者穿梭在整个大明宫。
　　她们是女官，自由与权力的象征，是一张张开的弓，饱满而危险。
　　烟女深深谢过了这位永远也不会活着踏出冷宫一步的嫔妃。她那夜色般阴沉的神色，教会了烟女权力的可贵。
　　这权力让她远离阴沉的夜色，让她能终日游走在璀璨的日光之下，接受着来自曾经的自己的目光的艳羡。
　　曾经，烟女想过，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女官娘子们不会关注她们？为什么她们永远显的高傲忙碌而无情？
　　现在，她知道了，除非到达一个豁然的顶端，否则你永远只有抬眼看天色风云变幻，而无暇去顾虑脚下泥土的潮湿与否。

　　晋为恭使之后，烟女被派到沁水公主府里做贴身女官。
　　这位公主种的白莲就和她本人一样的喜爱清凉之所。烟女一如公主府便是暗无天日的寻欢作乐。她搜集各种从大明宫里赏赐到公主府的物件。这一切源自于烟女对待空虚和寂寞的无助。
　　用这些东西堆积成如山的堡垒，守护住你最初的信念和最后的坚持。
　　这样的话她听谁说过，却仿佛成了人生最艰难的任务。
　　她生在太平盛世，无关于阴谋篡位，勾心斗角，乱世之中出现的英杰，难以再现。她无法成为皇帝身边宠信的女官，无法在每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筹谋。
　　这样的岁月里，人性变为狡诈的温柔和悲哀的怜悯。
　　但是，烟女想，我现在连狡诈的机会都没有，如何温柔？我现在只有满腔的悲哀，哪里去寻觅那怜悯？
　　烟女仅仅是想锻炼自己的头脑，这纯良的外表带给她的只是无尽的伤痛，她与生俱来的美貌与辉煌，迫使她必须要去跳入漩涡之中，喝一口那黑色的汁水，让它染了她的心，成为墨色的深沉。

　　夜深沉。
　　一汪墨色的水，那是太液池的颜色。来自最深沉的夜色，就连晨星都会坠落其中。她看着看着，就看到了那太液池旁的蓬莱殿。
　　那里是所有梦终结的地方。蓬莱之梦，绮丽繁华。统领着所有女官的正一品御侍卿居住在蓬莱殿，然后有一任，她生下了一双儿女。
　　坚玉般的女子生下了宝砚般的少年郎和朝雾般的娇娃。
　　这帝国里普一露面便带着亲王之尊的少年郎。临川王李歙砚。她听过他的名字，听过他的事迹。太过于传奇，便变的庸俗。皇帝和女官的私生子，长于楚王府，烟女听说过无数人在描述他的风姿。
　　玉山倾倒难再扶。
　　这话是她自己篡改的。她不知为何，念着这句话，仿若就是似乎亲眼见到过他的模样一般，她向往传奇，便也想成为传奇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