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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音盒 主角两人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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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舒翘了下午的课,踩着单车溜去看画展。
四月的D市正是春盛时节,满城花团锦簇,娇艳欲滴的花瓣随斜风细雨飘然而下,像撕开了少女绮丽的,充满甜美香气的午后梦境。
他摇摇晃晃地骑着车,哼着歌穿过热闹的街道,在那一片因为水汽旺盛而浮起的薄雾里看花雨纷飞,做一点浪漫的臆想:比如画展上也许会有一场邂逅——
但他破旧的单车没那么文艺,龙头一歪,差点碾到旁边一个撑着伞的女人。
“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他一边乱叫一边慌忙地翻身下车道歉,失去重心的单车应声倒地,发出的巨响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对不起对不起!!”
丢死人了……他窘得满脸羞红,只能拼命地道歉。
没得到斥责或是原谅,淡青色的伞顶慢慢向后翻,女人抬起了头。
她面容姣好,五官柔媚,像旧时大家闺秀妆奁上精致的描花。她看着楚云舒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有点困惑,转即轻轻一笑,安慰似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楚云舒只觉得一阵香气吻过的鼻尖,再过神来,婷婷袅袅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这么漂亮,得是哪一朵花落地时化成的人形吧……他回过神愣愣地想,连绵的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坠下一滴水来。
“没有自己声音的Echo,无法呼唤她所深深慕恋的Narcissus,于是这位可怜的山林女神只能带着无法遏制的情感,紧紧跟在这个俊美倨傲的少年身后,希望他能注意到自己,然后接受自己这颗爱他爱到痴迷,爱到发狂的心……”
邱晟晖靠着舞室的镜子看希腊神话——一本市立图书馆借来的书,套着塑料封皮,有点旧了,他并拢脚尖抬起身子,紧紧绷着后背,高高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还泛着油墨味的印刷体。
舞室里开了一根灯,音响里一首一首响着天鹅湖系列组曲,红色绒布的窗帘像是幕布,没有拉严实,露出窗外湿淋淋的世界。
他特意像个讲经的教父,用着老气横秋的语气读了几句却觉得没意思停下了,又随意往后翻了几页,便意兴阑珊地丢在地上,然后向前走了几步,抬腿打出一个漂亮的半圆,转过身从镜子里细细地打量起自己来: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好不容易脱离了少时的稚气,有了一点浪荡艺术家的风情;浓眉大眼,鼻梁挺翘,微微打着卷的头发蓄得有点长了,被他找了一个皮筋乱糟糟地扎在耳后;穿着形体服,身材欣长。他眯着眼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像只护食的猫科动物,这副皮囊无论什么样子总是能迷倒各式各样的女性:她们会奉上最华丽的夸赞,来满足他一向过度的虚荣心。
邱晟晖,D城邱家的小少爷。承袭了他祖辈贪玩的癖好,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偏要去练舞蹈,放在以前叫什么——不争气的小儿子整日女装扮做优伶,家母以泪洗面。他慢慢走近镜子,伸出一只手在上面打圈,认认真真地咂着嘴构想,假如下一次自己演出扮成女装,邀请他的父母来观赏他的表演——
嚯,那他亲爱的母亲肯定得把一脸的粉都给哭花了。他爸估计还会打他,骂什么呢?
“不孝子!你还敢扮女人!”他忽地喊出来,怪声怪气,简直要为自己鼓掌。
“不是说要午休?又跑到舞室来干什么了?”他在那个昏昏沉沉的小天地里嘻嘻哈哈笑着,门突然被打开,所有的灯都亮了。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她款款走进房间,猛然变亮的光线填平了她的皱纹。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盘发,黑色的高腰长裙,踩着浅褐色的麝皮细高跟,配上金闪闪的菱形耳环。保养得体,但衰老强横地剥夺了面容的吸引力,所以更令人注意的是她优雅的站姿——像只天鹅。
“呀,洛老师。”邱晟晖俯身把丢在身旁的书捞起来,有点懒洋洋地向她亮了亮封皮:“我午休在看书啊,你看,《希腊神话》。”
“希腊神话?研究起这个来了?”被叫做洛老师的女人走到他面前,接过他递来的书一看,恰好是刚刚念的那个故事的结局:
“无法表达爱意的Echo只能重复Narcissus所言的最后三个字,却不想被当作轻浮的女子……”
“她痛苦难当,躲进山林深处憔悴而死,而Narcissus也受神明惩罚,让他爱上水中自己的倒影,最后也因为得不到所爱,在精神混乱中跌入水中死去。”邱晟晖接着她的话往下念,末了还不满地补上自己的见解:“我觉得这个女神和这个什么美少年都——”
“行了,行了,评论师,看这个是打算考虑接下那个表演了?”不知好歹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洛老师堵了回去,她把书还给邱晟晖,看着对面的人表情逐渐沮丧,叹了口气:“好了,独舞现在确实没有那么火爆。”
邱晟晖还是撇着嘴,有点可怜地看着洛老师,不过下一秒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欸,对了,今天不是要带我去见新的钢伴?”
之前邱晟晖的钢伴私生活过于□□不堪,被爆出来时连带他都受了不少影响,连带着人气也一路下滑,虽然做了澄清,但是邱晟晖还是不得不考虑起除独舞以外的表演形式——
他可不想回家做生意。
“你去换身衣服,她应该就快过来了。”洛老师看看腕表,准备往外走,邱晟晖一听就皱起眉头“什么大佛,还要我这么正式?”
“晟晖,这是礼貌。”
“嘁——”邱晟晖翻了个白眼,,关了灯跟着洛老师一同出去了。
舞室的灯光熄灭,黯淡的光线之中,忘记关闭的音响正好到了最经典的那一段:被魔法变成天鹅的奥杰塔在湖中游曳被王子看见,深深地吸引了王子。
“他舍不得射杀那只拥有美丽羽毛的白天鹅,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却发现湖中的天鹅变成了美丽的少女。”
更衣室连着盥洗间,潮气很重,加之今天又在下雨,整间屋子都是冷冷清清的霉味。邱晟晖皱着眉头换好常服,没有耐心地扣好袖口,懒得换鞋,便赤着脚出去找洛老师了。
邱晟晖六岁的时候,洛松二十九岁,冠盖满京华的舞蹈家被财大气粗的邱家花了大价钱请来,为一时兴起学舞蹈的小少爷指导二三,本来是份无聊时交好贵族的差事;没想到邱晟晖天赋绝佳深得洛松看重,这个指导老师就一直当了下去——已经十八年了。
十八年足够幼童成长为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新星,也足够风华正茂的女人退居幕后,离婚丧子,昔日的名声逐渐褪色成一个堪堪挂在后辈的身上“指导老师”:像是一株嫁接植物,成功地开出了闪耀的花来,只不过作为本体的那个渐渐腐坏成养料罢了。
邱晟晖偶尔觉得自己对不起洛老师,不过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洛老师的骄傲,她理应为他付出,为他自豪。
他步伐很快,走到玄关前的走廊时就听到了洛松的笑声:要知道洛老师向来严肃,笑只是勾勾唇角,极少像这般愉悦欢快,听着她温柔的关切问候,邱晟晖看到了背对着他,站在洛老师对面的女人。
个头不高,头发很黑,没有烫染过,编成一根土里土气的马尾独辫放在胸前,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身上是一件素气的雪青色连身长裙,女学生一样挎着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沾着水和泥点的女士皮鞋也是学生样的圆头低粗跟——
清汤寡水,毫无吸引力。
洛老师从清晨出发问到如何找到舞室,事无巨细,可那女人只垂着头,也不作答,听多了像洛松一个人在那里絮絮叨叨地问着空气;邱晟晖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这样无礼的女人也值得老师这般问候?
于是他抬高声调,阴阳怪气地问道:
“哟,洛老师这是哪尊佛被你请来了?”
“晟晖!”洛松抬眸瞪他,邱晟晖毫不收敛,反倒发出一声音量更大的冷笑。
女人闻声回头看他,右脸旁微微翘起的发梢上带着一片花瓣。是从尾端逐渐泛粉的桃花,意外地纤长,像是少女的指节。
他先前觉得这一言不发的女人真是无礼,而看到那片花瓣后,更无礼的想法急切地涌上心头,冲得他头脑发昏:
他想轻轻为她摘下那片花瓣,然后握住她的手,吻一吻她同样的粉嫩的指尖。
那一定是整个春天最为美妙的享受。
“这位是——叶望舒小姐。”洛松亲昵地搂着女人的肩膀,向已经开始呆愣的邱晟晖介绍她“叶小姐是C城很厉害的钢琴师,这次我同她谈好了,由她来做你的钢伴。”
又偏头对叶望舒说:“阿舒,这位就是我的学生邱晟晖了。”
邱晟晖的脸发烫,他的声带在嘲笑他,让他的声音控住不住地颤动。
“你好。”他像个傻子一样又重复了一遍“你好。”
叶望舒抬头看着他,脸也很红,她犹豫了一下,向邱晟晖深深地鞠躬。
邱晟晖和洛松都愣住了,洛松反应快,一把拉起叶望舒,咳了一声:“阿舒有发声障碍,不是很方便讲话。”
发声障碍……?他想也没想就说出口:“哦,原来是个哑巴。”
先前对这副美貌皮囊带来的惊艳和遐想因为这个“发声障碍”散得一干二净,邱晟晖不觉自己失言,也没注意到洛松不悦挑起的眉毛和叶望舒瞬间黯淡了几分的双瞳,只是摸摸下巴继续说“怪不得刚才一直不讲话呢。”
“那好,具体的事宜我们明天再谈,今天就先见过一面——我带阿舒去安置,你继续去练舞。”洛松暗暗叹气,安抚似地拍拍叶望舒的肩膀“我开车带你去房子那里住下。”
叶望舒点点头,看邱晟晖转身要走,突然前跨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她的手像想象的那样美好,有点凉凉的,贴着他干燥的皮肤,向下渗透着丝丝缕缕难言的舒爽,邱晟晖觉得自己像只炸毛的小猫。
似乎叶望舒也这么觉得。她并没有被邱晟晖的声音吓到,反倒用另一只手从那个米白色的挎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巧精美的正方形盒子递给了他。
“嗐,这是阿舒给你的见面礼——收下吧。”洛松也走上前来,催促道。
邱晟晖不情不愿接过去,那只手便从手腕上撤离了。有点遗憾。
“那我们就走了。”礼物也给过了,洛松拿了车钥匙,两人便出去了。
邱晟晖在心里小声说了再见,便去急急忙忙地拆那份只有他手掌大的礼盒。
会是什么——袖口?徽章?他摸到塑料泡包着圆球一样硬硬的东西;撕开来看是一个水晶球:里面是个正在旋转的女舞者,周围浮动着琳琳琅琅的细碎闪片。
“当我是小女孩?”邱晟晖真想给咣当一下扔进垃圾桶里,但是良好的家教并不允许他那样做;最后还是包装物进了垃圾箱,他捧着那个小巧的水晶球回了舞房。
音乐还在放,圆舞曲又华丽又欢快,邱晟晖一时兴起,手上捧着水晶球,像拉着一位女伴的手,作了邀舞姿势后便熟练地跳了起来。
他忽然想看那个叫叶望舒的钢伴穿着华丽的裙衫与他共舞。衣摆上的花纹和蕾丝在转动时会变成转动的圆环,耳边的耳环会不停地闪动,他们一起转啊转啊;直到一曲结束,她会跳的脸颊泛红,也许还会有一点薄汗;那么他是不是能在那时候捧住她的脸,把吻印在那张喘着气的唇上,也许更过分一点,把舌头伸进不能讲话的嘴巴里,问问她这首舞曲是否让人愉快……
不能想了。
不能想了。
不会说话的钢琴师……他随着音乐抬臂,转动身体,一边唾弃自己没来由的龌龊想法,一边又对这个哑女产生更多的幻觉:
“叶望舒,叶望舒……”
水晶球底部的闪片全部浮起又落下,那个精致的跳舞的小人儿要在其中迷失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