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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千里相思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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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在我赶到爷爷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十月的D城总喜欢在日暮时分降雨,温温吞吞,溺死那些尚且明亮的光线里所有的热量。到了这个时间点,就是站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也能感受到灯红酒绿之中透着狼狈,又湿又冷。
别说这幢深处郊野,年代久远的老房子了。
我停好车,高管家打着手电,在那座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建筑物前等我。
天色昏暗,走向房子的小路两边枯垂衰败的枝叶似乎宣告着主人的病危,风吹过,发出一点雨后粘稠的响动,鬼影蔓蔓。
“爷爷呢?”
“老爷还在医院。”高管家微微弓着背,拉开沉重的红木大门,请我先进 “老爷交待我务必尽快将他的东西交给您。”
“好。“水晶吊灯擦拭地犹如新物,打出荡漾而暖绒的黄光,只是这屋子里浸满了压抑的寒气,一眼扫过那些琳琅家珍,只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发颤。
这个地方勾起我为数不多的灰暗回忆:沉闷的家庭聚会和面色阴沉的爷爷,所有人都在这里战战兢兢浪费过时间。
换好拖鞋,我跟在高管家身后,迈上楼梯的第一节台阶。
所有人都害怕爷爷。他从不会给任何人施舍笑脸,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爆发出滔天的怒火,甚至迁怒周围的每一个人——他有许许多多的禁忌,倘若触犯了,那就要承受骇人的惩罚。
比如,不准上楼。我记得长兄是如何被铁制的拐杖鞭打赶到零下的室外,赤脚在雪地冻伤昏厥;而即便如此,我的父亲也只是不停地叹气 “都怪你奶奶,“
奶奶?我没有见过我奶奶,只知道她是D城的豪门千金,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生下我父亲后与爷爷离了婚,不久之后就染病去世了。
所以我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认为是爷爷的坏脾气逼走了奶奶,并且因为奶奶的去世变得更坏了。
这可真可怜。
直到后来我学了钢琴,念了艺术系,才从一些前辈那里知道了些关于爷爷零碎的往事:在很久之前,他是大名鼎鼎的舞蹈家,后来出了意外与奶奶结了婚,才退出舞坛去做生意;奶奶不是离婚,而是被他赶走的。至于原因……他们都不肯多讲,皆用叹气了结话题。
自那之后,对于爷爷,在惧怕之外,我带了更多的同情和好奇,总想一探究竟——今天,也许是个机会?
楼梯一阶一阶向上,两个人细长的影子投在花纹繁丽的墙壁上,一抽一抖。
有点紧张。我被领进了书房。
书房开了一扇窗,窗边是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上面摆着长颈瓶,插了一支新鲜的白玫瑰;还有一个小臂宽的银色盒子。
高管家把盒子拿给了我。“这是老爷留给您的。“
“好。”
像是有感应一般,爷爷在我拿到盒子的当天晚上就停止了呼吸,心电图永久变为一根直线,简单地像一片叶子离开树枝:接下来就是葬礼,还有各式各样的吊唁。
大家都拼命追忆过去的爷爷,尤其关于他还在跳舞的时光:身姿是怎么样的绝代风华,是多少女孩的梦中情郎,有多少名家跟他合作过,一场舞剧的票可以卖得如何好……
在那些繁冗的文字或者交谈令人昏昏欲睡,疲惫的手和嘴巴不小心漏出我从没听到过的名字。
叶望舒。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跟我一样弹钢琴,颇有才华,早早过世;本该跟爷爷做一对神仙眷侣,却永远成了一道白月光——这样俗套的说辞像古早的言情小说,换做以前的我不过挑眉轻蔑一笑;但这一次,我却想到了那个被我暂时丢在一旁的盒子。
于是某个晚上,我打开了那个没什么重量的正方体。
最上面的是一本薄薄的琴谱,都是手写;字迹娟丽清秀,只是有的纸页上除了泛黄发脆之外,还沾了不少泪痕,将钢笔留下的音符弄得一塌糊涂。剩下的,是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另外还有一张照片。
我屏住呼吸,轻轻拿起那张特意塑封过的照片。
那是在S市的歌剧院前拍的——那里有个著名的景点,雪白的长阶上有座爱神丘比特的喷泉;据说新婚夫妇去旅行时在那里许愿,就能白头到老。
年轻的爷爷搂着一个女人站在喷泉旁。他另一只手还举着谢幕送来的捧花,歪着头,紧紧地靠着那个女人,露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稚气笑容;而他怀中的女人笑得羞涩而甜蜜;丘比特在他们身后起舞,似乎所有的爱之箭都要落在他们身上。
模糊的画质并不能影响我看清楚男人眼中的喜悦熠熠闪耀,他抱着他最最珍贵的宝贝,快乐又脆弱。
我的手指划过那个女人的脸:她就是叶望舒吗?让我的爷爷,我那位从来没有过笑容,整日阴沉的爷爷露出这种,我从来没见过也不敢相信的表情。这个女人,就叫做叶望舒吗?
黑发长裙,柔弱地只是一朵三月沟渠里飘过的桃花。我有点迟疑,我好像把这个当成了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譬如女主应该刚烈娇媚,才适合惊天动地,海枯石烂。
月光挤开我所住公寓旁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照片上。我轻轻地翻了个面,然后看到了一行字——
何时樽酒论文去?
千里相思寄望舒。
寄望舒。
【楔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