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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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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傍晚来得晚且闷热,陆伯爵府娇滴滴的姑娘们为参加端午宴穿得比往日要精致和华丽。华丽又精致的服饰往往用不甚透风的锦缎缝制,这在炎热的夏季反倒成了累赘,热得苦不堪言。端午宴还未曾开席,一大家子的姑娘纷纷跑到陆青妘的挽枫院避暑。
“大姐姐,还是您的挽枫院凉快些,我的明庭院热得跟火炉似,压根儿就待不下去。”今年十二岁的陆青婠躺在贵妃椅上享受着贴身婢女的侍奉,摇着蒲扇吃着冰镇西瓜,格外享受旁人觉得闷热夏季。
陆青妘瞪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地从她手中夺走只吃了一口的冰镇西瓜,骂道:“小丫头片子,吃多了仔细拉肚子。”
两姐妹在说说笑笑,来挽枫院吃茶已久的陆青媛总算找到话题的切入点,然而一开口便让陆青妘陷入尴尬,顺带拉了一波仇恨。
“挽枫院临水而居,自然要比旁的院子凉快。大姐果真是我们陆府的嫡长女,居住的环境比我们二房妹妹的好太多了,真真叫人羡慕。”陆青媛话里有话,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坐在主位的陆青妘身上,片刻后又笑吟吟的说:“自然,三姐姐的落华院也是陆府顶好的。”
话一出,院子里陷入一片安静。短暂的尴尬过后,有和陆青妘、陆青婷两人不合的隔房姑娘不厚道的笑出声。陆氏一族有谁不知道当年陆府分院落户时,陆青妘和陆青婷为争夺环境最好、面积最大的挽枫院大打出手一事。两人都是嫡出的天之骄女又是未来太子妃的候选人,争夺挽枫院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后来还是陆老伯爵爷出面,以嫡长为先把挽枫院分给了陆青妘才解决了这场闹剧。挽枫院争夺战后,陆青妘和陆青婷两人彻底撕破了脸相看两相厌,如今陆青媛这个二房庶出女重新提及此事,不知当真是无心之言还是故意为之。
果然,陆青婷脸色铁青,涂着红色蔻丹的玉手死死地捏着茶盏,挂在脸上的笑容龟裂开。她重重的将茶盏甩到桌面上,阴阳怪气道:“大姐姐占了嫡长二字,作为妹妹又怎不敢将挽枫院拱手相让?怕是你们都没这个资格。”说罢,她瞪了一眼坐在下首的陆青媛,暗骂她多管闲事。
陆青媛可不怕她这只纸老虎,捧起茶盏悠哉悠哉地品茗。
平白无故的被陆青婷呛了一句的隔房姑娘们表情无一没有不尴尬的,甚至有些嫉恨。都是同一祖宗出来的人,偏偏就是陆青妘姐妹的亲爷爷救了先帝,享受着泼天的富贵。她们旁支的不过是跟着蹭饭吃的可怜虫罢了,越是这样想心里头就越嫉恨着嫡出的陆青妘和陆青婷。
陆青妘笑着不说话,越发觉得陆青媛的手段高明,短短几句话便替她和陆青婷拉足仇恨,作为率先扯出话题的她倒是功成身退,半分泥子都不沾身,干净得很。
“最近府中来了位新厨娘,她做得八珍糕鲜甜软糯,姐姐妹妹们尝尝看。”陆青妘可不能让她破坏了姐妹们的心情,吩咐翠竹将早已准备好的八珍糕呈上桌,又让碧珠沏壶花茶,不准痕迹地抹去各自脸上的尴尬,扫去不痛快。
素来心高气傲脾气火爆的陆青婷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与一屋子虚伪又做作的女人周旋,更不想看陆青妘的脸色,摔下茶盏连招呼都不打便离开了挽枫院。
“三姐姐怎么了?”陆青婠心里犯怵,怕极了陆青婷的阴晴不定。明明刚才还有说有笑,大声吹嘘着在龙舟大赛上见到太子的情形,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变脸。
“妘儿的挽枫院一直是青婷妹妹的心头好,当年失去了挽枫院的怨气还在,此番提及必定是戳她内心伤疤,自然是不高兴了。今日能僵着脸来,小聚怕也是看在大伯爷的面子上,省得传出姐妹不合的闲话罢。”性子温和的隔房堂姑娘陆青婵一语道破玄机,话虽看似在和陆青婠解释缘由,她的眼睛始终是看向陆青媛的方向。
陆青婵是陆青妘祖父弟弟陆山的孙女,只比陆青妘大一岁,博览群书、才华横溢。要说谁能压一头风头正盛的盛京第一才女陆青媛,非她莫属。
陆青媛怕她,并不是因为她的才学能自己压一头让自己才女的位置不保,而是她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每每与她对视,陆青媛都觉得渗人,仿佛藏在内心深处的种种算计都暴露在陆青婵温柔中带着疏离的眼神之中。她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僵硬,心里想着陆青婵即将出嫁又是堂叔公的孙女关系始终隔了一层,内心一点的惧怕也渐渐消失。
“大姐姐上回参加静心湖畔流水席的银丝翡翠头面可还在?”陆青媛整理好思绪,唇上挂着三分笑意,三言两语便将尴尬的话题转移。
“五妹妹说的可是爷爷赏的那套银丝翡翠头面?”陆青妘话语一出,在场的姐妹表情纷纷凝滞,内心都有各自的盘算。
陆老伯爵爷赏赐的银丝翡翠头面,且不说它是盛京著名首饰大师杜四娘收山之作,光是它的用料极品帝皇绿翡翠就足以让满盛京名媛趋之若鹜。当年陆老伯爵爷救驾有功,这套银丝翡翠头帘跟着先帝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来到陆府,又辗转送到陆青妘手中。陆青媛忽然开口询问这套银丝翡翠头面,众人大概知道她心里有什么盘算。
早已看透她本质的陆青婵本想着找个机会提醒一下陆青妘,不想却看见陆青妘被茶盏遮挡住的薄唇微微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登时明白过来她并没有受骗,而是打算戏耍陆青媛一番。
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正是。”见陆青妘和往常一样说话做事不经头脑,正一步步往她布置好的深坑里走,心里头对陆青婵的恐惧和不满渐渐消散,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纯粹。陆青媛不给陆青妘反应的时间,单刀直入道明来意,说:“端敏县主对杜四娘的手艺情有独钟,那时在流水席上一眼看出姐姐佩戴的银丝翡翠头面是她的手艺,又知道那套银丝翡翠头面是杜四娘收山之作有价无市,心中难耐,所以拜托妹妹我舔着脸来找姐姐借,好让她研究研究,不日便还回来。”
“姐姐可否愿意把银丝翡翠头面出借?端敏县主可是稀罕得紧,几次派人来朝妹妹打探消息。”见陆青妘良久没有发话,她又急忙补充了几句。
陆青媛半句不离端敏县主的场面话说得漂亮,挑明盛京身份尊贵的端敏县主相中她的银丝翡翠头面,又暗地里敲打她莫要拒绝,免得得罪贵人。要是前世未曾看穿她贪得无厌又心机重的小人行径陆青妘定会二话不说的把头面借出去,避开来势汹汹的端敏县主保平安。可重生归来的陆青妘并不想借,与其说是端敏县主相中了她的头面,倒不如说是陆青媛看中,想不动声色地把她最好的东西一一夺走。前世陆青媛把头面从她手中借走后就再也没有还回来,陆青妘有好几次问她要,陆青媛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直到她以太子侧妃的身份入主东宫,陆青媛戴着从她手里“借走”的银丝翡翠头面跑到她跟前敬茶时,她才惊觉自己被陆青媛耍得团团转。
“实在是对不住端敏县主,我的银丝翡翠头面着实是拿不出手。”陆青妘想起前尘往事心中一阵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道:“我在静心湖落水被人救上来之后,就发现头面少了一枚耳环。雕成蝴蝶环月状的耳环是这套银丝翡翠头面的点睛之笔,把它弄丢了我还心疼了好长一段时间。再说,把有瑕疵的头面借给县主着实是失礼。若县主当真喜欢杜四娘的手艺,我这儿还有几套她做的首饰,让翠竹拿去给县主参详罢,终归是我的一点心意。”
落水醒来后的陆青妘仿佛换了个芯子,漂亮的场面话说起来让陆青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暗自吃瘪。可算是让伶牙俐齿又惯会做好人的陆青媛吃瘪一回,与陆青媛积怨多年的陆青婵别提内心有多痛快。
陆青妘这话不假,静心湖落水被救之后,她左耳上的翡翠耳饰确实不见了。因为是贴身物件,为保险起见她也曾派人去静心湖打捞过,附近的草丛河畔也有人搜寻过一遍,始终没能找到。前世能把头面借出去,很大的原因是头面是完整的,她没有任何的理由婉拒□□县主。重生后,事情发生了转变,左耳的耳饰意外的不见了,让处在逆风位的陆青妘有了翻盘的机会。
陆青媛脸色难堪,想不到蠢笨的陆青妘还能来这一手,让她陷入掣肘的境地。她说:“哪能劳烦到大姐姐身边的人,县主与妹妹明日相约于一品楼,妹妹代为通传一声便是。”
端敏县主找陆青妘借头面一事本就子虚乌有,不过是陆青媛嫉恨她得到了杜四娘亲手锻造的华贵极品帝皇绿翡翠头面,借端敏县主的名义收入囊中罢了,免得被俗不可耐的陆青妘糟蹋了宝贝。陆青媛哪里敢让她的人跑到端敏县主跟前说事,只得找个说辞搪塞过去。不然真让陆青妘把事情捅到县主跟前,那么她苦心经营的形象就要崩塌了。
陆青妘重生后与陆青媛的初次交锋,以陆青妘胜利匆匆结束,心情不免松快些。本以为是场恶斗,不想陆青媛比自己想象中弱一些,前世她满心满眼都是太子宋永彦,自然不会注意到她劣拙的小把戏。重生后,她硬生生斩断自己与宋永彦的情缘,不再被爱情蒙蔽双眼,能看见的东西比前世多得多。
精心设计的陷阱被陆青妘轻而易举地识破且巧妙的避开,陆青媛不得不重新认识面前蠢笨了十几年的嫡长姐。陆青妘从小到大都无比信任才华出众的自己,可以说得上像只应声虫一样对她言听必从,她是什么样的人陆青媛再清楚不过,今日反常的行为可见在她背后有高人在指点。她将陆青妘身边的人都排除了一遍,然后目光缓缓落到站在陆青妘身边沏茶的翠竹身上。
她早该想到翠竹的,她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婢女,能在深宫里逃出来又无声无息地在陆伯爵府嫡姑娘身边做起一等婢女,又怎么会是个简单角色。想明白这层,陆青媛越发觉得翠竹留不得。
“我们这五妹妹,可不是个简单角色啊,妘儿可要注意些。”陆青婵轻轻摇着蒲扇,借姐姐妹妹的注意力转移到穿着打扮和盛京名门八卦流言上的机会,附在陆青妘耳边小声提醒。
陆青妘笑着“诶”地应了一声,也没接话。